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剁着饺子馅，"咚"的一声，堂屋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菜刀"当啷"掉在案板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冲进屋一看，婆婆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瓶敌敌畏，嘴角泛着白沫，眼睛半睁着瞪我。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农药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你这是干啥呀！"我扑过去就要抢那瓶子。
婆婆却死死攥着不撒手，扯着嗓子哭嚎："我不活了！我养的好儿媳呐！我死了你们才痛快！"
我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腿肚子直打颤。邻居张婶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掏手机叫救护车。院里那只老母鸡被吓得"咯咯"乱飞，羽毛落了一地。
送到镇医院，医生洗了胃，说喝得不多，没大碍，就是做个样子。我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手还在抖。手机响了，是小叔子建国打来的，一开口就是质问："嫂子，你到底跟我妈说啥了？把老人逼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公公走了三年，婆婆一直跟着我和我男人建军过。老宅子那三间瓦房，还有公公留下的六万块存款，前阵子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全给小儿子建国。
理由呢？"建国在城里买房压力大，你哥有单位，日子过得去。"
我男人建军当时就沉默了。他是老实人，在县供电所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供着儿子读大学。这些年，婆婆的药钱、住院费、一日三餐，哪一样不是我们两口子扛着？建国在省城，一年到头回来两趟，过年塞给婆婆五百块，就跟施舍似的。
那天散了席，我实在憋不住，跟婆婆说了句："妈，财产您愿意给谁是您的事，可往后您的养老，是不是也该跟建国商量商量？"
婆婆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从医院回来那晚，建军一宿没睡，蹲在院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在黑地里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坐他旁边："建军，你说句话呀。"
他"吧嗒"一口烟，声音沙哑："秀兰，妈毕竟是我妈。"
我心里那口气"腾"就上来了："是你妈！可这十几年是谁伺候的？她胃不好，我天天早上熬小米粥；她腰疼，我请假带她去省城看专家；她假牙掉了，我陪着跑了三趟牙科……建国呢？他回来过几次？"
建军不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第二天，建国从省城赶回来了。开着他那辆二手别克，"呜"地停在院门口，下车连正眼都不瞧我。
进屋先扑到婆婆床前："妈，您受苦了！都是儿子不孝！"
婆婆抹着眼泪，指着我："你嫂子嫌我偏心，不肯养我了……"
我站在门口，冷笑一声。这十几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
"建国，"我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妈的财产给你，我没意见，一分钱我们两口子都不争。可养老这事儿，咱得按老理儿来——财产跟着谁走，老人就跟着谁养。你把妈接省城去，或者你按月打钱请护工，都行。"
建国的脸"唰"地白了："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在城里租着房，孩子还小，怎么接？"
"那六万块钱你退出来，老宅子过户回妈名下，往后我们哥俩一人一半养。"我看着他，"这样公平。"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响。
建国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钱……钱我买车用了一部分……"
我"哈"地笑了。
婆婆躺在床上，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握住她那双枯瘦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当年也曾把我从雨里接进门，也曾抱过我儿子小满。
"妈，"我轻声说，"儿媳妇不是外人。您把心掏给谁，谁就疼您，这我不怪您。可您也得让我心里舒坦点儿——凭啥出力的是我，得济的是别人？"
婆婆的眼泪"吧嗒吧嗒"往枕头上掉，半晌，才嘟囔一句："我就是……怕建国在城里立不住脚……你们在跟前，我看着踏实……"
我鼻子一酸。
老人的偏心，说到底是恐惧。她怕远的那个孩子过不好，就拼命往他兜里塞；近的这个，她觉得跑不了，就理所当然地忽略。
最后，还是村支书出面调解。老宅子过户回婆婆名下，那六万块建国分三年还清。婆婆还是跟着我们过，但话说清楚了——往后她的医药费，兄弟俩一人一半。
婆婆再没提过自杀的事。有时候我做她爱吃的手擀面，她会低声说一句："秀兰，辛苦你了。"
我"嗯"一声，眼圈就红了。
日子还得过。灶台上的火，一天三顿地烧着；院里那棵老枣树，秋天照样结果子。人这一辈子啊，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谁也别想让谁白白吃亏。老理儿讲的就是这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把我当外人，我也没法给你当亲人。
这个理儿，六十岁的婆婆，是喝了半瓶农药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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