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阳台上,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是老公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黄瓜。
我叫秀云,今年四十六,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老公张海涛比我大三岁,跑长途运输,一个月里有二十来天不着家。我们结婚二十二年,儿子在省城念大三,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就像我妈腌的酸豆角,有滋味,也有酸楚。
那天下午,海涛在电话里说要去邻市送一批货,晚上住那边,第二天中午才回。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身就给阿磊发了信息:"今晚你那儿蹭饭,做你拿手的红烧鲫鱼。"
阿磊是我发小,从穿开裆裤就在一个院里长大。他四十八了,前年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我们这关系,用村里老人的话说,叫"光屁股兄妹"。这些年,我心里烦、跟海涛拌嘴,都是找阿磊唠。海涛也知道,之前还一起吃过几回饭,笑呵呵地叫他"磊哥"。
那天傍晚,我拎着一袋刚上市的枇杷去了阿磊家。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弯腰在灶前翻鱼,屋里飘着葱姜和黄酒的香味,油花在锅里"滋啦滋啦"地跳。窗外的天早就阴沉下来了,风裹着湿气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日历"哗啦哗啦"翻页。
"要下大的。"阿磊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当回事,坐在小板凳上剥蒜。谁知道刚吃完饭,天就跟破了个大窟窿似的,雨"哗——"地砸下来,砸得阳台上的铁皮棚"咚咚"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我推开门想走,风把伞面直接吹翻了,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
阿磊叹口气:"别逞强了,这雨没两个钟头停不了,路上还容易出事。我睡沙发,你睡里屋,明早一早你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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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半天。手机屏幕亮着,海涛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估计早睡了。我想,就一晚,天亮就走,能有啥事。
可我没想到,事情就坏在这一晚。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踩着满地水洼往家赶。刚进门,就看见海涛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你昨晚去哪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比吼还吓人。
我心里发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大雨,我在阿磊家住了一晚。"
话音没落,海涛"啪"地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玻璃杯震得跳了一下:"秀云!你还有脸说!一个女人,大半夜住在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家里,你让我脸往哪搁?让儿子知道了怎么想?"
我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你听我解释,阿磊跟我从小……"
"从小从小!"他猛地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从小就该改口了!他现在是单身男人,不是你哥!你懂不懂?"
我从没见过海涛发这么大火。二十二年了,他就算再气,也没这么摔过东西。我腿一软,坐在门口的鞋柜上,脑子嗡嗡的。
那天他摔门出去了,一整天没回信息。我一个人在家,把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阿磊给我腾出床的时候,特意把他的枕头拿走了,换了套没拆封的新床单;想起他半夜起来给我关窗,脚步轻得像猫;想起早上他煮了小米粥,非要我喝了再走,说空肚子淋雨伤胃。
我这才咂摸出味来——阿磊对我,从来不是"哥们"那么简单。可能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晚上海涛回来了,身上一股酒气。他坐在床边,闷了半天,忽然说:"秀云,你知道我为啥炸吗?"
我摇头。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血脂高,让我戒烟戒酒。我那天在车上就想,我要是哪天没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磊——他人好,对你也好,你俩要是搭伙过日子,我在下头也放心。"他声音哑了,"可我一想到这,心里就跟被刀剜似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是怕。"
我愣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原来男人的怒火底下,藏的不是不信任,是害怕失去。他跑了半辈子长途,把日子过成了公路上的白线,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他以为自己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是本事,却忘了陪在身边的人,也会有需要一把伞的时候。
后来我跟阿磊说,以后有事电话里说,饭就不去蹭了。阿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嗯,你男人是个好人,你别辜负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人到中年,很多情分都得掂量着放。有些距离,不是不信,是为了让身边人心安。
日子嘛,就是这样,一边糊涂着,一边清醒着,才能走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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