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海下着小雨,南京西路上人来人往,撑着伞的姑娘们一个个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我陪着未婚妻小雯去婚纱店挑婚纱,本来是件高兴事儿,可谁想到,一进那家店的门,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得慌。
店里空调开得足,一股子淡淡的香水味儿混着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销售小姐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口一个"太太"叫着小雯,把她哄得晕晕乎乎。小雯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人长得漂亮,就是从小被她妈惯着,花钱大手大脚。我呢,三十二,在浦东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月薪一万八,攒了六年才攒下四十来万,就为了这场婚礼和以后的日子。
小雯挨个试,一套比一套贵。试到第五套的时候,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那是一套法国进口的蕾丝婚纱,肩膀那儿绣着细细的珍珠,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一层一层的,跟云朵似的。小雯转了个圈,回头冲我笑:"阿强,这套我喜欢。"
我还没开口,销售小姐先接话了:"先生,太太穿这套真的绝了,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五万八,今天订的话给您抹个零,五万整。"
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家彩礼给了十八万,房子首付掏了二十八万,装修还欠着七八万没结清。这五万块钱要是砸下去,我下个月的房贷都得找人借。
我拉了拉小雯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雯雯,咱换一套看看?前面那套两千八的也挺好看的,反正婚纱就穿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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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销售小姐很识趣,说去给我们倒杯水,退到了一边。店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可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小雯把头上的头纱慢慢摘下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陈志强,我跟你谈了三年,同居两年,我妈说我什么,我都替你顶着。你妈说彩礼要退回来给我们做家用,我也没吭声。我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我就想穿一套自己喜欢的婚纱,你连这个都不肯?"
我心里也委屈啊。我说:"雯雯,不是我不肯,是咱得算账过日子。五万块钱,能付大半年房贷,能给孩子买多少奶粉?婚纱这东西,穿完就压箱底了,图啥呢?"
她冷笑一声:"图啥?图我高兴不行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的莉莉,去年结婚穿的婚纱八万八,她老公二话没说就刷卡了。"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那你嫁莉莉她老公去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小雯眼圈一下子红了,转身就往更衣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志强,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买这套婚纱,这婚咱就不结了。"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看过来。销售小姐端着水杯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脸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得很。我想起我妈在老家养猪,一头猪养大了才赚两三千;我想起我爸去年腰摔了,为了省钱不肯去大医院;我想起我姐嫁人的时候,就穿了一件八百块的红旗袍,照样笑得眉眼弯弯。
可我也想起小雯陪我加班到深夜给我送饭,想起她生病发烧还给我洗衣服,想起她跟她妈吵架非要嫁给我这个外地穷小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牙一咬,跟销售小姐说:"刷卡吧。"
小雯愣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跑过来抱住我,说:"阿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为难你的。"
婚纱是买了,可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谁都没说话。雨还在下,出租车的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跟我的心跳一样,沉闷。
结婚那天,小雯穿着那套五万的婚纱,确实美得像个仙女。我岳母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阿强,你对我们家雯雯好,我这心里有数。"
婚后日子过得紧巴巴,我把车卖了改挤地铁,中午都吃单位食堂十五块的盒饭。小雯也懂事了,把那套婚纱挂在衣柜最里头,说这是她一辈子的念想。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看见桌上留着一碗热汤,旁边压着张纸条:"老公,锅里有饭。婚纱我在闲鱼上挂了,有人出价三万八,我准备卖了,给爸的腰治病。"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厨房里,眼泪不争气地就下来了。
后来我才懂,女人有时候争的不是那件东西,是那份被在乎、被舍得的心意。而男人真正的成熟,也不是懂得算账,是懂得——有些账,不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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