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夜里,我蹲在自家院门口抽烟,冷风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手里那根红塔山,抽到烫了手指头都没觉出来。
明儿就是我和秀兰的婚礼。
三桌酒席都订好了,红对联贴在门框上,被风刮得哗啦响。我娘在屋里翻来覆去数着那床新被面,嘴里念叨着"我儿子终于要娶媳妇了"。
我叫赵大山,今年四十二。在我们这十里八乡,四十二岁头一回结婚的男人,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人家都说我命苦,爹走得早,娘瘫在炕上十二年,把我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熬没了。去年我娘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大山啊,娘对不住你,耽误你说媳妇了……"
秀兰是邻村的,三十八岁,前头有过一段婚姻,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没了。她带着一个八岁的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媒人牵的线,头一回见面,她低着头搓衣角,我瞧见她耳根子红红的,心里就软了一大块。
我们相处了大半年,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盖了新房,给她闺女小雅买了新书包、新棉袄。小雅嘴甜,见了我就"大山叔大山叔"地叫,叫得我心里跟灌了蜜似的。
可就在今晚,秀兰突然跑到我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大山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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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揣着一张纸,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我把那纸接过来,借着屋檐下的灯泡一看——是县医院的化验单。
怀孕,八周。
我脑子嗡地一声。我和秀兰,还没圆过房。她说要等结了婚,图个吉利。
"这孩子……不是你的。"秀兰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一小簇火星,很快被风吹灭了。
那一夜,我没进屋,就在院门口坐着。秀兰跪在我面前哭,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孩子是她前夫的堂弟的。前夫走后,那小叔子说是照顾嫂子,帮着秀兰家干农活、修屋顶。一来二去,去年秋天有一回下大雨,两个人喝了点酒,就那么糊涂了一回。
"就一回,大山哥,我发誓就一回……"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不会有事,我都这个岁数了……可上个月我总觉得不对劲,去查了才知道……"
"那小子呢?他咋说?"我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得。
"他……他媳妇刚生了二胎,他跪下来求我,说不能让家里知道……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去打掉……"
秀兰说到这,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大山哥,我不能骗你一辈子。这婚,咱不结了。我明儿就把彩礼退给你,房子我也不住了,你另找个好的……"
我看着她。这女人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她跪在冻硬的土地上,膝盖底下就是一层薄霜。
我忽然想起我娘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大山,人这辈子啊,图个啥?图个身边有个热乎人。"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
"秀兰,你听我说。"
我掏出兜里揣着的一包喜糖,剥了一颗塞她嘴里。她愣愣地看着我,糖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这孩子,咱要。"
秀兰瞪大眼睛:"大山哥,你说啥?"
"我说,这孩子咱要。"我一字一句地说,"明儿婚礼照办。孩子生下来,就是我赵大山的种,谁也别想说三道四。"
"可是……"
"没啥可是。"我打断她,"我娘走的时候,最遗憾的就是没抱上孙子。我这辈子,能有个媳妇,能有个闺女叫我爹,能再有个娃儿……我知足。"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也下来了。四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开眼了。
秀兰哭得更凶了,一个劲儿地磕头。我把她拦住:"那小子那边,你把五千块钱退回去。以后咱两家不来往。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第二天,婚礼照常办了。三桌酒席,热热闹闹。小雅穿着新棉袄,给来的客人发喜糖,脆生生地喊"我爹结婚啦"。秀兰穿着红衣裳,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村里有嘴碎的老娘们儿嘀咕:"这秀兰咋看着气色不对啊,脸黄黄的……"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声音洪亮:"我媳妇有喜了!托各位的福,双喜临门!"
满堂哄笑,都说我有福气。
七个月后,秀兰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抱在怀里,那小家伙睁开眼看我,咧嘴一笑。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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