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我正低头核对报表,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抬头一看,是同事小林。她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平日里她可是我们科室出了名的爱笑姑娘,走路都带风,此刻却像霜打过的茄子,蔫得让人心疼。
"张姐……"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笔跟她去了茶水间。她一进门就把门带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抽抽噎噎半天才说出话来。
"张姐,我妈……我妈住院了,查出来是子宫肌瘤,医生说得马上手术,不然怕耽误了。"她哭得肩膀直抖,"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我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出来了,还差七千块……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
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别人哭。尤其她还提到爹娘,我这个从小没了父亲的人,一下子就想起自己母亲当年生病时四处借钱的窘迫样子。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刻在骨头里了。
小林在我们单位干了三年,平时待人和气,见谁都是甜甜地喊一声哥、姐。中秋节她还从老家带了自己晒的柿饼给我,用红布包着,说是她奶奶亲手做的。这样的姑娘,能坏到哪儿去?
"你别哭了,多大点事儿。"我拍拍她的背,"七千块钱,姐借你。"
她一听,眼泪流得更凶了,一个劲儿地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最迟不超过两个月。我摆摆手,说不急,救人要紧。
当天下午,我就用手机把七千块转给了她。她给我发了个长长的语音,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说这辈子都记着我这份恩情。
我当时想,这姑娘实诚,钱借给她,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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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知道,这一放心,就放出事儿来了。
一个月过去了,小林照常上班,脸上又有了笑模样。我没好意思提钱的事,想着她妈刚做完手术,家里肯定还紧巴,等等再说。
两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提。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忘了具体日子,我一个当姐的,催得太急显得小气。
到了第三个月,我实在憋不住了。那天中午吃饭,我特意坐到她旁边,笑着说:"小林啊,你妈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恢复得还好吧?"
她夹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笑得有点勉强:"挺好的,谢谢张姐关心。"
我又试探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上次借你的那个……"
话没说完,她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赶紧站起来:"哎呀张姐,我男朋友找我,我先出去接个电话啊!"
饭盒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人已经跑没影了。
我心里那股子不痛快,像吃了半只苍蝇。
又拖了半个月,我实在忍不了了,微信上给她发消息,客客气气地问:"小林,姐最近手头也有点紧,你之前借的钱方便先还一部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可她一个字都没回。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从我身边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我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姑娘,是打算赖账了。
那几天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伴儿看我心事重重,问了几次,我才把事儿倒出来。他叹了口气说:"七千块不是小数目,你也别憋着,该要就要。"
可我这张老脸,实在拉不下来当众撕破。
后来还是我们科的王大姐看出了端倪,悄悄跟我说:"张姐,你是不是借钱给小林了?"
我一愣。王大姐冷笑一声:"她借的可不止你一个。李会计借了五千,说是她弟弟结婚;行政办小周借了三千,说是租房押金。前两天小周去找她要,她还哭天抹泪说自己也难。"
我一听,眼前"嗡"地一下。
原来这姑娘,压根就不是什么妈妈生病。我托关系一打听,她妈妈身体好着呢,天天在老家跳广场舞。这七千块,是被她拿去和男朋友旅游、买名牌包了。
那天下班,我在楼下等了她整整一个钟头。深秋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她出来看见我,脸唰地就白了。
我没发火,也没骂她,就静静地看着她说:"小林,姐不图你别的,就图你说句实话。钱,你打算还吗?"
她低着头,半天挤出一句:"张姐,我现在真没有……"
我笑了,笑得心口发凉。"没有就算了。这七千块,就当姐花钱买个教训。以后咱们,同事归同事,别的,就不必了。"
回家路上,我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瓜子。老板娘还是那个熟悉的笑脸,找钱的时候硬币在铁盘子里叮当作响。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理儿——这世上,最寒人心的不是穷,是骗。人穷点不怕,怕的是心黑。
七千块,买不回我对人的那点信任了。但也好,五十来岁的人,还能学会看人,不算太晚。
只是往后再有人在我面前掉眼泪,我怕是要先问一句:这泪,是真的,还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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