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从樟木箱底翻出攒了大半年的一万块钱，手一下子就抖了。
那沓钱本来是用红布包着的，压在箱底最下面，上面还盖着一件我出嫁时穿的旧棉袄。我翻了三遍，把整个箱子的东西全倒在床上——毛线、旧照片、老伴留下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全都在，就是那沓钱不见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沿，心里"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汗。窗外知了叫得聒噪，屋里那台老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叫张桂芬，今年五十八，老伴走了六年，就守着儿子建军过日子。建军去年结的婚，媳妇叫小雅，城里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结婚时我掏了十八万的彩礼，还把老房子的一间朝南屋腾给他们做婚房。这一万块，是我瞒着儿子偷偷攒的养老钱，一百、两百地塞进红布包里，攒了整整十四个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雅。
前天她刚从城里过来住了两晚，说是建军出差，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她进过我这屋——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上午她还说要帮我晒被子，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当时我在厨房剁排骨，油烟机"轰轰"地响，压根没留意她在屋里做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小雅这姑娘，平时看着乖，可上个月我听见她跟建军打电话，嘟嘟囔囔说什么"信用卡还不上"，当时我就留了个心眼。还有她那些名牌包、化妆品，一个月挣五千的文员，哪来那么多钱造？
我抓起手机想给建军打电话，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缩了回来。
要是真是小雅拿的，这个家还怎么过？可要是不问清楚，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一宿也睡不着啊。
我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窗户挪到了墙角，屋里越来越暗，我也没开灯。
晚上七点，儿子建军回来了，小雅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她一进门就笑着喊："妈，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枣泥饼！"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接过盒子，手却在发抖。
吃饭的时候，我一口都没咽下去。建军夹了块红烧肉给我："妈，您今儿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筷子一放，咬了咬牙："建军，妈跟你说个事……妈箱子里的一万块钱，没了。"
小雅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妈，您……您是说钱丢了？"
我没看她，眼睛盯着建军："那钱我攒了一年多，就压在箱子最底下，除了咱们家里人，没别人进过屋。"
饭桌上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小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放下碗，声音发颤："妈，您……您是怀疑我？"
我没吭声，就是那沉默，比什么话都伤人。
小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妈，我给您看，我给您看我这个月的账单——"
建军拉住她："小雅你先坐下。妈，您别急，咱们慢慢找找，是不是您放别的地方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硬："我找了一下午了，翻了三遍！"
小雅哭出了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我知道您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是城里人娇气，花钱大手大脚。可我再不懂事，也不能偷婆婆的钱啊……我进您屋是去晒被子的，被子还搭在院里晾衣绳上，您可以去看……"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建军叹了口气，起身进了我屋。我跟小雅坐在饭桌两边，谁也没看谁。她一直低着头，眼泪滴在饭碗里，滴一下，我心里就针扎一下。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建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妈，您看看这是不是？"
我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看——那沓钱好好地躺在里头，一分不少。
"在哪儿找着的？"我声音都变了。
"在您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建军把棉袄拎出来给我看，"您是不是那天翻箱子的时候，顺手塞棉袄口袋里了？"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轰"地一下——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清明，我去给老伴上坟前，怕家里进贼，把钱从红布包里取出来，塞进了棉袄兜里，寻思等回来再放好。结果那天回来累得慌，倒头就睡，第二天就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拿着那沓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抬头看见小雅还在抹眼泪，我这张老脸"腾"地就烧起来了。
"小雅……妈……妈对不住你。"我这辈子没跟晚辈低过头，那句话说出口，嗓子眼儿都是酸的。
小雅摇摇头，抽噎着说："妈，没事……我不怪您……"
那顿饭最后谁都没吃完。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亮堂堂的，照在那个红布包上。
我这才明白，人上了年纪，最怕的不是丢钱，是丢了对身边人的那份信任。一句话没说好，就能把一个姑娘的心伤透。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割了斤排骨，炖了小雅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她端着碗，眼圈又红了，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妈。"
那一声"妈"，比那一万块钱，金贵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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