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这个词,正在到处被滥用,成为一种“道德尚方宝剑”。
我今天甚至还看到一个极致的“感恩”例子:一位工资微薄还遭遇欠薪的清洁工,别人说他太辛苦了应该挣更多,但他说,人要会感恩,对现在的生活知足了。
这就是“感恩自主化”的一种表现了,属于深度的“感恩教育”结果。
在职场上,老板常常用“感恩”来包装无偿加班的剥削;家庭中,父母用“感恩养育”来绑架子女的人生选择;在社会交往中,一点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也要被拔高为“再造之恩”,逼迫受惠者低头谢恩。
感恩在我们的文化语境中,总是变成一种被强制要求的姿态,一种衡量道德高低的标准。
如果一个人对什么不公的事提出异议,就会被批评为“不懂感恩”;一个人对父母的一些做法不满,也要被说“不感恩”。
莫名其妙,人为什么非得对一些事情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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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下来,是作为自由的人在这天地间生活,父母的抚养是他们生育孩子之后的责任,企业雇主给员工正常发工资和福利待遇是他们的义务,人并不需要进行什么特定的“感恩”。
我自己也即将有孩子,我根本不需要他(她)对我感恩;相反,我想对我的孩子感恩,感恩他(她)在未来给予我快乐和希望。
因为并不是这孩子要自己来世上,而是我要他(她)来的,其实是我亏欠他(她)。
其实我并不是要提倡忘恩负义的冷血,而是要对“感恩”进行一场彻底的祛魅。
我们要厘清一个常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恩”,本质上都是等价交换,或者是职责所在,根本不值得被拔高到需要“感恩戴德”的地步。
你为公司创造利润,公司给你发薪水,这是契约精神,是市场规律,你凭什么要感恩老板的“栽培”?
每个人依法纳税,享受公共服务和各种权利,这里面也谈不上任何感恩。
把本分包装成恩情,把交易美化成施舍,这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过度强调感恩,本质上是一种规训,是对独立人格的隐性矮化。
当一个人被反复提醒“你欠我的”时,他就在心理上矮了一截。这种“债务思维”是控制者最趁手的武器。他们通过制造亏欠感,来换取你的服从、你的忠诚、你的自我牺牲。
在这种逻辑下,感谢或者感激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而变成了维系不对等关系的心理牢笼。
一个过于强调感恩的环境下,是很难孕育出真正平等的契约精神的。因为感恩预设了施与受的不平等,预设了上位者的仁慈和下位者的卑微。
真正的现代文明,应当是建立在“人人生而平等”的基石之上:我的权利是天生的,我的劳动是有价的,我不欠任何人一个卑微的鞠躬。
很多人还是会搬出父母,认为这是感恩的唯一例外,这种传统文化的价值观是根深蒂固的。
“孩子爱父母”这种天然的感情,以及基于这种感情做的一些事,都非常正常,但这不是“感恩”,而是“爱的举动”。而且前提是父母也必须爱孩子,而不能强迫孩子、打压孩子,甚至伤害孩子。
但“恩情论”,是有毒的。
父母养育子女,是生物本能和法律义务,也是生命延续过程中的自我实现。鲁迅说过:“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力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
爱是无私的付出,而不是等价交换的筹码。
当父母把养育之恩当作日后索取控制权、要求子女绝对服从的资本时,这份爱就已经变质了。
真正的亲情,应当是自然而然的相互扶持,而不是“我养你小,你养我老”的一种“强迫感恩”。我们需要爱父母,尊敬父母(前提还是父母也爱我们),但不是“感恩”他们。
因为“感恩”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外人之间的客气与疏离,反而把最亲密的血缘关系,扭曲成了需要计算的人情往来。
也并不是说人要对世间所有的善意都冷眼相待。还是那句话:反对的是“被绑架的感恩”,而不是“自然生发的善意”。
当你在困境中,有人向你伸出援手,你会非常感激,这是人之常情,但依然不是“感恩”。
各种关系中,“善意”才是健康的: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这是一种基于平等和尊重的关系。
我们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再赤条条走,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无债的修行,没有感恩、也没有先天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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