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得敬你一碗酥油茶：十年笔墨把二十年风雪熬成重逢的温润

敬你一碗酥油茶

尚飞

盛夏热风掠过街巷，我告别日复一日的市井烟火，驱车驶上高速，奔赴一场跨越十载的温暖约定。驶出高速进入安岳境内，沿途田园铺展，连片的柠檬树漾开层层绿意，独属于这座小城的风物，静静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雪域老兵吧”十周年庆典、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评选颁奖仪式双喜同至。与众不同的是，这场盛会没有设在寻常厅堂，组委会特意将颁奖现场安置在战友贾洪国的农家小院。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一场文学聚会，于我，却是一群被藏地风雪淬炼过的老兵，借着文字之缘线下相拥，把线上十年笔墨相交的缘分，变成触手可及的温热相逢。

年少时我曾踏足西藏大地，那只是少年眼中惊鸿一瞥的雪域风光，并未真正扎根那片土地。真正将筋骨、热血与半生时光牢牢系在高原之上的，是1970年入伍、直至1990年退伍的整整二十年戍边生涯。人生里最好的青年岁月，全部交付给连绵雪山、孤冷哨卡、彻夜不息的高原罡风。巡逻道上踩碎的冰雪、营房窗沿凝结的白霜、深夜站岗时独对的一轮冷月，是当年日复一日的日常。寒夜执勤归来，灶上煨着热水，捧起军用缸子沏一杯热茶，便是抵御高寒孤寂最妥帖的慰藉，那份温暖，悄悄融进了往后数十年的血脉深处。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告别军营、脱下戎装之后，钢枪入库，征衣封存，我们四散各地，各自开启柴米相伴的平凡日子。营盘始终屹立在雪域边关不曾变迁，只是曾经并肩站在风雪里的弟兄，被山水距离分隔四方。肩头保家卫国的职责换了模样，但从军生涯刻下的担当从未消散，风雪培育的同袍情义，更不会被流年冲淡。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戍边片段，一度被生活琐事层层掩埋，险些慢慢沉寂。

“雪域老兵吧”的出现，恰似为漂泊的高原情怀，搭起了一处专属驿站。一晃十年，天南地北的老兵在此汇聚，不必见面，也能以文字交心。有人写雪夜站岗的孤清，有人写分吃干粮的暖意，有人写离开藏地时回望群山的不舍。这些文字算不上辞藻华丽，没有专业作家精巧的构思，胜在句句发自肺腑，是独属于亲历者的真实倾诉。就像常年煨在炉火上的酥油茶，不张扬浓烈，却能长久暖人心扉，成为我们安放青春追忆、倾诉军旅心绪的精神原乡。无法再一同守卫国境线，我们便以笔为戈，在字里行间继续坚守属于老兵的赤诚。

此番亲临安岳，走进贾洪国的农家小院，终于圆了十年线上相识、线下相见的心愿。

农家小院的颁奖现场，处处是克制又汹涌的温情。贾洪国常年依靠呼吸机度日，却始终心怀热忱、笔耕不辍，这次更是斩获文学评选一等奖。组委会把颁奖仪式设在他家，既是一份暖心的礼遇，也是战友之间无声的守望。一篇篇作品、一次次相互鼓励、一届届文学评选，拼凑出这群退伍老兵以文相守的漫长时光。颁奖环节掌声阵阵，当贾洪国接过属于他的证书与荣誉时，眼里亮着动人的光。这份嘉奖，从来不止一纸名分，是无数个独处深夜，一遍遍打捞高原记忆、伏案书写的坚持，终于被看见、被认可。洪国一家人热情周到，悉心招待远道而来的各地战友，小院里暖意融融。

可真正牵动我心绪、让眼眶微微发热的，是那些跨越路途赶来，却没能站上领奖台的文友。他们千里奔波，不为争夺名次，只为奔赴这场专属雪域创作者的聚会。文学本来就没有绝对高低，热爱更无关输赢。寻常日子家事缠身，能挤出自得光阴落笔忆旧已是难得，遑论为一纸虚名刻意打磨文字。获奖者是文字耕耘开出的繁花，默默投稿、常年坚持书写的人，是默默扎根的沃土。愿意耗费心力一遍遍回望高原、记录过往，这份发自内心的执着，本身就是一份无上荣光。

茶歇间隙、自由闲谈的时刻，是整场盛会最动人的光景。白发爬满鬓角的老战友围坐一圈，开口便是哨所旧事、高原气候、当年一桩桩细碎往事。一张张饱经岁月沧桑的面孔，只要谈起藏地岁月，瞬间褪去暮气，重现当年戍边青年的神采。闲谈之时，心底悄然浮起两样念想：重逢的欣喜，恰似一杯酣畅的青稞酒，滚烫热烈；回望二十年高原戍边时光，又如一碗经年煨煮的酥油茶，温润悠长。一烈一柔，刚好对应我们的人生：年轻时以一腔热血守护万里山河，暮年以一腔温情回味半生来路。

相聚之时，我一直在心底思索一个问题：我们早已远离军营，大半辈子并非文人，为何整整十年，始终执着于书写雪域故事？此刻我终于豁然开朗：我们的肉身离开了青藏高原，精神的一半，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山之间。二十年戎装生涯，构筑了我人生最厚重的精神底色；十年贴吧笔墨相伴，填补了退伍之后思念无处安放的空缺。青年时代，我们用身躯筑牢边境防线；垂暮之年，我们用文字留存军旅芳华。岁月能催老容颜，风雪磨砺出的风骨、为国为民的赤诚，永远不会褪色。所有长久的坚持，根源都是心底一份无法割舍的热爱。安岳的夏日温润柔和，全然没有藏地寒风的凛冽，农家小院萦绕着闲谈笑语，空气里始终飘荡着雪域独有的情怀。文字仿佛一叶小舟，帮我们渡过岁月里那些无人诉说的寒凉；心底这份绵长情怀，默默温暖着往后平淡的朝朝暮暮。欢聚终有散场之时，盛会总会落下帷幕。自安岳返程归家，我的思绪依旧翻涌不停，小院里的欢声笑语、战友促膝谈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心绪久久无法归于平静。独坐窗前，我端起桌上一盏清茶，恍惚间，杯中升腾的水汽化作高原酥油茶独有的醇厚幽香。此刻，我以杯中清茶代作一碗酥油茶，敬耕耘十载、联结四方同袍的“雪域老兵吧”；敬坚韧执着、以文寄情的战友贾洪国；敬所有把青春交付雪山哨卡、守护雪域山河的每一位战友。往后岁月，笔墨不停，思念不息，这碗藏着风雪与深情的酥油茶，将永远温热在我心间。

（注：本文插图均由平台提供）

作者简介：

尚飞：本名左卫民。1970年投身军旅，1990年自部队回到重庆，服役期间曾先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工作。工作之余偶有习作，部分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西藏日报》《战旗报》《四川日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愿以拙笔记录高原军旅岁月，抒发家国情怀。

作者：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