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回西藏
佘忠兰
第二节、云端的雪域神鹰
今年4月26日清晨，成都双流机场T2航站楼的廊桥还浸在浅灰的晨雾里。6点过一点，我踩着登机梯踏进EU1835的舱门时，天刚蒙蒙亮，连跑道边的航标灯都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双流机场）
飞机在跑道上慢慢滑行，六点三十五分，机身猛地一沉又骤然腾空而起，机翼像一把锋利的刀，轻轻划开成都平原裹了一夜的薄雾。从舷窗往下望，六点四十六分还能看清成都武侯区连片的灰瓦屋顶，七点零一分，机身已经钻进了万米高空的蓝天白云里。
云海从地平线漫上来的时刻，时间都慢了半拍。七点二十八分，脚下铺着甘孜新龙县连绵的青黑色山峦，刚数完第三道山梁，七点二十九分，机身已经擦着云尖滑过白玉县的上空。窗外的天越来越澄澈，云团白得像刚从牧民奶桶里捞出来的酥油，蓬松得能陷进去半只手。
八点整，整片机舱外突然铺展开厚达数千米的茫茫云毯。一座雪峰猛地从雪浪里伸出来，尖峰像几片开了刃的银白刀片竖立云端，直直戳进没有一丝杂质的深蓝天空。我攥着手机的手顿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碎了这天地间凭空长出来的险峻。
五分钟后，更多裸着褐黄色岩体的雪山接连从云海里冒出来，一座挨着一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为之惊叹，看得我们忍不住掏出手机拍。这架银灰色的成都航空客机，此刻真像一只从川西云海振翅而起的巨大的雪域神鹰，稳稳地往高原最深处飞。
就在这时，手机空中定位信号忽然断了，像老电影突然掐断了胶片，不清楚飞过哪片天空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几分钟里，我眼里只剩铺天盖地的蓝与白，连风掠过机翼的嗡鸣声，都像高原贴在耳边说的一句轻声问候。
八点十分，信号猛地跳回出来，屏幕上方的状态栏明明白白跳出五个字：西藏那曲市嘉黎县。这里离天更近，天空更蓝，蓝得像要顺着舷窗玻璃融化下来。这里的云更白，云贴着山尖飘。这里连山脉的轮廓都比川西的山更硬朗壮阔，像藏地汉子刻在骨头上的棱角。
（那曲嘉黎多拐山路）
八点二十四分，我把脸紧紧贴在舷窗玻璃上，往下看，突然俯瞰见嘉黎的盘山公路，像一条银灰色的长蛇，从山谷往雪山顶上绕，一道弯接着一道弯，在崇山峻岭间缠出数不清的回旋。朦胧的山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熠熠生辉。更引人注目的，雪山环抱之间，多拐盘山路后山坳，一汪碧湖猝不及防撞进眼底——五角星形状，湖水深邃呈翡翠色，神秘美妙。湖岸一圈未化的冰边，像谁给这颗高原明珠，亲手镶了一圈细碎的钻石。
我看过西藏很多湖泊，措高湖、圣湖羊卓雍错、措木及日冰湖、拿日雍措……这样的星型湖还是头一回见，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真稀罕。它藏在嘉黎的深山里，千万年来只被鹰和云见过，今天却偏偏落在了我的舷窗里。
（那曲嘉黎星型湖）
再往下看，嘉黎县城安安静静卧在四周光秃秃的大山之间，低矮的房屋整齐密集排列，几条盘山路牵着它与外界相连。县城边，还有几片零散的别的河湖，一座大桥横跨过湛蓝的江面，像一根细银线，把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轻轻系在了川藏的大地上。我从未踏足过嘉黎县的土地，没想到这趟云端航程，先让我在万米高空撞见了它藏在深山里云后的模样。
邻座陌生的藏族帅哥侧过身，和我一起看机舱外的风景。我坐窗边，他坐我右边，一点不认生，带着藏地口音的普通话和我聊起嘉黎的山、那曲的虫草，热络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旧朋友。
（那曲嘉黎县）
我望着窗外铺到天际的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亲小弟就是在那曲的这片蓝天下，站过岗，巡过逻，把最年轻的岁月，留在了这片硬朗又温柔的土地上。
飞机还在平稳往前飞，风掠过机翼的声响还在耳边打转。我没落地，却先把嘉黎的星湖揣进了相册，把高原的风兜进了衣领，也把多年前弟弟留在这片土地的青春，在万米高空，和我眼前的这片蓝，轻轻撞了个满怀。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作者：佘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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