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刘伯承传》人民出版社、《刘伯承回忆录》军事科学出版社、《刘伯承军事文选》解放军出版社、中共党史网《刘伯承的晚年岁月》、中国军网《今天缅怀"军神"刘伯承元帅》、四渡赤水纪念馆《刘伯承:回顾长征》、《悼伯承》邓小平著、《给刘伯承同志的致敬信》中共十一届七中全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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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1月6日,北京某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一位老人被人搀扶着,摸索着走到病床前,俯下身去,颤抖着双手去触摸面前那个人已经冰冷的面颊。
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右眼,早在1916年四川丰都那场枪战中就已经永远失去;仅剩的左眼,在1972年初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摸到了那张脸,手停住了,嘴唇颤了颤,哽咽着说出一句话——"陈老总啊,我刘瞎子离不开你这根拐杖哟!"
说这话的人,叫刘伯承。
陈毅已经走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此后,刘伯承的世界里,再没有光,再没有眼睛能看见的任何东西,只剩下越来越稀薄的声音,和那些在记忆深处反复涌动的往事。
他是十大元帅之一,是一个被德国医生称为"军神"的人,是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先后负伤九处、全身战创十余处的战将,是一个从四川开县的穷山沟里走出来,靠着一身兵法闯荡了大半个中国的人。
他打了几十年仗,经历的死局多了去了,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可有一件事,是他这一生始终没有绕开的——
他究竟最佩服哪一个人?
他的子女们问过,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问过,他的老部下们也聊过这个话题。
每次提起这个问题,刘伯承都沉默,沉默很久,然后说出那句话——"我征战半生,只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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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开县穷山沟走出来的"军事苦孩子"
1892年12月4日,刘伯承出生于四川开县(今重庆市开州区)赵家场。
他的家境,用"穷"这个字远远不够形容。
父亲以走街串巷为生,家中兄弟数人,温饱都成问题。
15岁那年,父亲病故,刘伯承被迫辍学务农,连私塾都上不起了。
这样的出身,本来跟"将帅"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可他这个人,偏偏天生对打仗的事情入迷。
《孙子兵法》他反复研读,《三国演义》里的战争段落能倒背如流。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9岁的刘伯承不顾家里的困难,毅然投身军旅。
1912年,他考入蜀军政府陆军将校学堂,1912年底毕业后被分派到川军第5师熊克武部,先后任司务长、排长、连长。
这一投,就是一辈子。
从护国战争到护法战争,从北伐到土地革命,刘伯承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
他先后负伤9处:左脚一处;颅顶一处;右眼一处,不幸失去右眼;右腿股动脉一处,险些丧命;左臀部一处;左腿受伤,损及神经,一度不能行走;右腿侧面一处,弹头入肉;左脚侧边一处;右手侧面一处。
刘伯承元帅的儿子刘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父亲身上还有弹片没有取出,他去世后火化,骨灰里都有弹片。
这句话,掂一掂,分量有多重,只怕无人说得清楚。
让刘伯承真正在全国范围内名震一时的,是1916年3月的丰都之战。
1916年3月中旬,为支持云南护国军在川南战斗,24岁的刘伯承率领四川护国军第四支队,攻克丰都城。
这一仗,打得十分凶险。
丰都是袁军从水路入川的必经之道,历史上被文人墨客称为鬼城。
刘伯承率队行至丰都30里的马口垭时,派人进城侦察敌情。
当时,丰都守敌总数两个团,从装备和人员数量上都远远超过护国军,按正常情况,护国军没有取胜的可能。
但侦察员歼敌心切,就谎称城内只有守敌两个营。
经过研究,刘伯承决定以"鬼"克鬼城。
3月30日半夜,只有虫鸣声,鸟叫声都消失了,刘伯承率队悄悄摸到丰都城门,吓得守城的敌人哨兵不敢动弹,一枪未发,一点预警没有,轻松被缴了械,城门被打开,护国军冲入城内,发起猛烈进攻,顺利拿下丰都城。
然而好景不长。
在肃清城内残敌以后,刘伯承带领部队切断长江交通,狠狠打击企图沿江西进增援泸州的北洋军。
然而,北洋军不甘失败,3月20日调集四艘兵船沿江反扑。
护国军以排枪迎击,击沉两艘敌船,余敌强登江岸,凭借火力优势疯狂反扑。
鏖战至下午,北洋援军占据平都山高地,对城内形成合围之势。
就在这个时候,一颗子弹改变了刘伯承的后半生。
战斗白热化之际,刘伯承发现一名士兵暴露于危险位置,疾呼"快蹲下点打!"话音未落,他头部连中两弹,右眼重伤昏厥。
其中一颗子弹擦伤颅顶,一颗子弹从右太阳穴射入,透右眼而出,右眼致残。
部下冒死把他抬走,一路辗转,刘伯承从此只剩下一只左眼。
这一仗之后,丰都城的护国军被迫撤退,刘伯承本人成了北洋政府悬赏通缉的要犯。
他带着眼伤,化名刘大川,一路躲躲藏藏,几经辗转,才在临近1916年年底的时候,在重庆临江门外找到一家德国人开的诊所。
大夫名叫沃克,是一位曾经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军医,经验十分丰富。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沃克医生终生难忘。
给刘伯承医治眼伤的德籍医生阿大夫看过刘伯承的眼伤后,决定对刘伯承施行全身麻醉的手术。
刘伯承从阿大夫口中了解到,施用麻醉药有可能对大脑神经带来不良影响,他坚决地向阿大夫提出,给他做这次手术不用麻醉。
那是整整两次手术,前后历时将近三个小时。
在第一次手术中,将军安然稳坐,阿医生已连连点头,口称"好!好!"
二次手术为时既久,将军仍肌肤不跳,面不改色。
包扎既毕,阿医生见将军手捏之椅柄已汗水下滴,诧曰"痛乎?"
将军笑曰"些须七十余刀,小事耳!"阿问曰"何由知之?"
将军曰"每割一刀余暗记一数,定无误也。"
正因如此,德国医生在术后惊叹地称赞道:"这位刘明昭(刘伯承的化名)不仅是个标准的军人,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个军神!"
"军神"这个名号,从那一刻起跟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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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乱世里的"当代孙武":从伏龙芝到太行山
1916年的眼伤,没有让刘伯承就此倒下,反而像是给他开了某种开关。
1926年5月,刘伯承经过两年时间考虑,决定加入中国共产党,经杨闇公、吴玉章正式介绍加入,任中共重庆地委军事委员会委员。
同年12月,与杨闇公、朱德、陈毅等发动泸顺起义,任起义军四川各路总指挥,打击四川军阀刘存厚。
1927年8月1日,与周恩来、朱德、贺龙等人发动南昌起义,任起义总参谋长,率部南下。
南昌起义失败后,刘伯承被派往苏联学习军事。
36岁开始学俄语,痛下苦功,"视文法如钱串,视生字如铜钱,汲汲然日夜积累之;视疑难如敌阵,惶惶然日夜攻占之,不数月已能阅读俄文书籍矣。"
这一细节后来被刘伯承自己讲给儿子刘太行听,他当时的原话是:别人学一遍,我学十遍,别人学十遍,我学百遍,总会有赶上的时候。
从伏龙芝军事学院回国之后,刘伯承从一个冲锋在前的猛将,逐渐转变为了一个以谋略见长的统帅。
这一转变,在抗日战争中达到了顶点。
1938年1月,邓小平调任129师政委。其后,刘伯承与邓小平一起卓有成效地开展了抗日斗争。
在随后的13个年头里,两人一直并肩战斗,129师和晋冀鲁豫野战军后来也被称为"刘邓大军"而载入史册。
刘伯承在太行山打出了多少漂亮仗,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1938年3月16日的神头岭伏击战。
1938年初,抗日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日军气焰嚣张,大举侵入晋东南地区,妄图迅速占领华北,切断中国军队命脉。
八路军129师师长刘伯承、政委邓小平、副师长徐向前坐镇指挥,他们将目光落到邯长大道。
这条从河北邯郸通往山西潞城的大道,是日军在华北的交通命脉,沿线布满了日军据点,驻军虽多,却彼此孤立。
刘伯承敏锐地察觉到,日军兵力分散且依赖这条补给线,正是大好的歼敌之机。
刘伯承与邓小平、徐向前反复推敲敌情,决定以黎城为"点",佯攻诱敌,再在神头岭一带设伏,打击从潞城赶来的援军。
这一计划不仅充分利用了地形优势,还抓住了日军指挥体系的弱点——各据点之间缺乏有效协同,一旦一处受袭,其他部队必然出兵救援。
3月16日凌晨4时许,八路军385旅第769团第1营攻入黎城城关,歼敌100余人后,主动撤至城外。
潞城的日军听到黎城遭袭的消息,随即抽调步、骑兵1500余人,向黎城增援。
9时,敌主力纵队到达神头岭。
9时30分,当敌主力全部进入我设伏地区时,我军如神兵天降,第771团在公路左侧迎头截击,第772团和补充团在公路右侧展开攻击,并以一部兵力切断其退路。
至16时,神头岭战斗胜利结束,共毙伤日军1500余人,缴获长短枪550余支、骡马600余匹及大批军用物资。
战后,日军在装甲车上用中文写下"专打386旅"的标语,足见此次战败对日军影响之深。
神头岭一战结束之后,日本军队的随军记者在《华北战记》里写道,这支中国军队"将地形与心理利用到了极致"。
这句话,与几十年前那位德国军医沃克说的话,在精神上如出一辙。
他们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当时连日本军事家及蒋介石也不得不承认刘伯承"确实厉害",是"神机军师"。
1942年,刘师长50寿辰时陈毅曾写诗祝寿,其中有两句评价刘师长是"论兵新孙吴,守土古范韩"。
到了1940年8月,刘伯承与彭德怀等人对日本军队发动百团大战,129师协同晋察冀军区部队破毁正太铁路三分之二以上,攻占沿线大部分据点。
9月底,指挥部队进行了百团大战第二阶段榆辽战役,攻占榆社县城等榆辽公路大部分据点。
10月,指挥部队进行反扫荡作战,在关家垴歼灭日军一个大队中的400余人。
而整个百团大战共毙伤日军4.4万人。
这8年的抗战,刘伯承带着129师,从一支9000人的队伍,发展成为近30万人的大型野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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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跃进大别山:那一刀捅进蒋介石心脏里的"长矛"
抗日战争结束之后,解放战争随即爆发。
1947年6月,战局发展到了一个紧要关口。
国民党在山东、陕北两线重兵出击,中央所在的陕北压力极大。
1947年7月23日,当刘邓大军正在羊山集围歼国民党军整编第六十六师时,伟人发来电报说:"刘邓……下决心不要后方,以半个月行程,直出大别山,占领大别山为中心的数十县,肃清民团,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吸引敌人向我进攻打运动战。"
这封电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邓大军要在没有任何后方依托的情况下,率领十几万人马横穿敌占区,把战线从黄河推到长江北岸。
这个命令,放在任何时代,都属于"九死一生"级别的任务。
邓小平晚年回忆这段历史时曾感慨地说:"我这一生,这个时候最紧张,听到黄河的水要来,我自己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跳!"
1947年8月7日黄昏,刘伯承、邓小平同志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部队12万大军,在华东野战军外线兵团部分兵力佯动掩护下,分左、右、中三路,从鲁西南的巨野、郓城地区出发,拉开了千里跃进大别山战役的序幕。
这是一次没有后方、没有根据地的远征,其艰难程度在整个解放战争中都是罕见的。
横跨黄泛区,强渡汝河,突破淮河——每一道关卡,都是真正的生死一线。
1947年8月26日,部队到达淮河北岸的息县、临河一线。
这时,前面堵截的国民党军整编第65师先头部队距刘邓部队仅15公里,后面还有国民党军的19个旅紧紧跟着。
如果不能迅速过河,将陷入敌人的夹击。
8月27日凌晨,部队抢渡淮河。
当刘邓大军主力徒步涉水过了淮河后不久,国民党军就追到了,但淮河上游的洪峰却骤然奔涌而下,国民党军只能望河兴叹。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就差了那么一点时间。
自1947年8月27日进入大别山,到1948年3月28日全部撤离大别山,刘邓大军转战大别山7个月。
7个月里,刘邓大军共歼敌8500人,胜利完成了千里跃进大别山的空前壮举,并在大别山站稳了脚跟,彻底打乱了蒋介石的原定战略部署,从而揭开了全国性战略反攻的序幕,也减轻了陕北和山东解放区的压力。
就在大别山的战略支撑下,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了。
在后来的淮海战役中,刘邓在大别山的战略游击区的建立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948年十一月十五日夜,中原野战军攻占宿县,歼敌一个师,切断了敌徐州与蚌埠间的联系,完成了对徐州的战略包围,这是淮海战役发展成为巨大的战略决战规模的关键。
解放战争结束后,刘伯承又做了一件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事。
1950年6月,时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二书记、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刘伯承,突然向中共中央递交了一份辞职信,称:"要建设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最难的是干部的培养,而培养干部最难的又是高级干部的培养。我愿意辞去在西南担任的一切行政长官的职务,去办一所军事学校。"
1951年1月1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在南京正式成立。
刘伯承任军事学院院长兼政委。
那一年,刘伯承59岁。
他把征战了几十年的一身本事,装进了一所学校里,开始带着新中国的军官们重头学起现代战争的理论和实践。
他主持军事学院长达七年,直到1958年,一场围绕"军事教条主义"的风波突然来临,把他的后半生彻底改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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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双眼睛看见过什么,注定让人无法平静
1957年春天,刘伯承接到通知,要回北京出席中央军委扩大会议。
在出发的前一天夜里,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有成眠,左眼球红红的。
到火车上,又是一夜没有合眠,左眼球更红了。
就是在眼压高达73度的情况下,他忍着剧烈的头痛,由别人搀扶着上台做了检查。
这场会议,刘伯承受到了不公正的批判。
在讨袁护国的战争中,他失去了右眼,凭着一只左眼,参与组织南昌起义,参加指挥中央根据地反"围剿"的战斗,走过茫茫雪山草地,率部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歼灭大量敌人。
没想到在这次批判中,他的左眼又受到极大损伤——得了青光眼,逐渐减退视力。
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丰都的子弹打掉了他的右眼,这场风波伤了他的左眼。
1964年7月,刘伯承不顾身体虚弱,带人前往东北边防视察。
在牡丹江市接见了黑龙江省委的同志,之后乘船巡视镜泊湖周边,还参观了一个军工厂。
7月29日,刘伯承返回哈尔滨。
不幸的是,在结束这次视察活动时,他的眼病加重,眼压又高达70多度,最后确诊为青光眼急性发作,不得不专车返京,入北京医院。
从此以后,他那赖以读书、看报、审阅文电、从事著译的左眼,视力急剧下降,虽经多方治疗,竟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有的水平了。
1965年,刘伯承的左眼失明,他的右眼在早年反对袁世凯的战斗中就已经受伤失明,这位一生为公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开始了他近二十年的黑暗生活。
双目失明之后,刘伯承没有倒下,没有消沉,没有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端茶送水才能活着的老人。
1972年某天,刘伯承的幼子刘太迟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
突然间,他挣脱了刘太迟的手,自己摸索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大声说:"我一个80多岁的瞎子还想要自立自强,你们年轻人更要自强不息!"
这一幕,被刘太行从窗外看见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一个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一个在枪里火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原来在失明之后,院子里的每一步路,都得靠着双手去"看"。
但刘伯承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的身体垮了,但他的脑子没垮。
每天,他让人给他念报纸;思考国防问题,他照样开口谈自己的看法;子女们来探望,他问的第一件事是工作,第二件事是国家的事,第三件事才是家里的事。
晚年刘伯承对当年自己经历的那些金戈铁马、气势恢宏的战争并不愿过多提及。
孩子们小时候一直好奇地问他淮海战役怎么打得那么漂亮,他只是说:"你们知不知道每次问我的这些问题,我想到的是什么啊?千百万的年轻寡妇找我要丈夫,多少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找我要孩子,我心里很不安。"
这段话,是刘伯承晚年留给后人最沉的几句话之一。
他不回避战争,但他也从没有把战争当成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这么多英雄豪杰,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一个人是他这一辈子始终没有打过、也没有办法打过的。
不是因为对方更凶猛,也不是因为对方更威武。
而是因为,那个人看见的东西,刘伯承在多年之后才慢慢看懂。
他打了半生仗,有一次最重要的仗,不是他打赢的——而是那个人替他和全军打赢的。
那个人到底是谁?
在他所经历的那些最关键的历史转折里,有一个身影,反复出现,从不缺席。
从遵义的那间昏暗的会议室里,到大别山的泥泞山路上,再到1951年南京军事学院成立时那幅亲笔题写的横幅上——每一次,那个名字都在。
1972年,双目失明的刘伯承,当有人问起他这一生最佩服谁的时候,他停顿了很久,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