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下，七年之约

记得去年9月被媒体报道的那个新疆女孩吗？

她叫古再丽努尔，策勒县理科状元。当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中国民航大学校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张“梦想照片”。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这些标签——“3000多公里”“4天火车硬座” “从沙漠边上来”——一下子在短视频里火了，成了村里甚至县里的名人。

快一年过去了。盛夏时节，新疆和田策勒县达玛沟乡中心小学，崭新的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古再丽努尔穿着蓝色运动T恤，比视频里白了一点儿，也稳了一点儿。她被一群即将出发去研学的学弟学妹围着，满眼含笑。

古再丽努尔跟孩子们分享学习感悟（熊立飞/摄）

“长大以后我要学发动机制造！”一个男孩扯着嗓子喊。

“好啊！”她笑了，“7年后，我在中国民航大学等你！”

满屋的孩子跟着起哄，谁也没真把7年当回事——7年太远了，远得像从村里望天上的飞机，只是一个白点。

启程

7月13日凌晨4点，夜黑如墨，天空飘落几滴雨。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上，雨是稀罕物。

达玛沟乡中心小学校门口，灯光微弱，大人们压低了嗓子说话，孩子们拉着行李箱。10个孩子，10个行李箱，簇新簇新的。这是活动的主办方民航局空管局团委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

这10个孩子，来自中国民航帮扶的达玛沟乡古勒铁日干村和硝尔哈纳村。他们即将从这里启程，踏上为期一周的公益研学之旅。

要出远门了，迪丽努尔的妈妈特意赶了件新连衣裙，红底黄纹，包上塑料袋放进箱子里。爷爷紧紧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注意安全，听老师话。

迪丽努尔点点头，鼻子有点酸，可心底又痒痒的——那种感觉头一回出门的人都知道，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扑腾，怎么也按不下去。

大巴发动的时候，最绷不住的是家长们。麦尔则耶的妈妈眼眶红红的，追了两步又停住，喊了句什么，车一拐弯就听不见了。

阿卜杜萨比尔趴在车窗上，看着两旁熟悉的风景渐渐远去。他回想起昨天大姐姐跟他们说的：“到了天津，要看看‘天津之眼’，尝尝狗不理包子，最重要的是看看我的大学。”

起落之间

头一回坐飞机是什么感觉？

孩子们回答不上来。他们在纸上画过，在梦里飞过，可真正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的地面一寸寸变小，云从头顶变成脚底，那种感觉，画不出来。

飞行途中，孩子们看窗外的风景（记者王玉亭/摄）

迪丽努尔一直望着舷窗外。“我画过一幅画，中间是飞机，四周有星星，有云，”她小声念叨，“这次看看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云比画里厚，天比画里蓝，山被染成了橙红色，像被太阳烤过的馕。

“我看见云朵盖在了山上，我还以为是雪山，激动地说‘快看雪山’，结果后来发现是云。”迪丽努尔不好意思地说。

从和田到乌鲁木齐，只用了一个半小时。起飞时天还蒙蒙亮，落地时太阳已升高。而穆凯代斯还记得妈妈告诉他，开车到乌鲁木齐需要10多个小时，那已经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了。

“飞机真是太快了！”迪丽努尔揉着耳朵，“唯一不好的是，下降的时候耳朵疼，我不停地喝水、咽口水，一直捂着耳朵，口水都咽没了，还是疼得不行。”

到了此行的第一站——新疆空管局。孩子们反而不陌生了，局里好多叔叔都驻过村。有人给他们送过书包，有人去过他们家。可他们第一次看见叔叔们工作的地方。

99米高的塔台上，拜合提亚尔趴在玻璃前，看着跑道上大大小小的飞机排着队，一架滑出去，又一架滑进来。“太神奇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的飞机，也是这么降落的？”

孩子们登上新疆空管局塔台（记者王玉亭/摄）

蓝天梦

7月14日，从乌鲁木齐飞天津。第二次坐飞机，孩子们明显老练了——知道系安全带要听到“咔嗒”一声，知道起飞时要打开遮光板。

中航大的校园比迪丽努尔想象的大得多。“我在地图上看，天津就那么一小块，”她比了个指甲盖大小，“没想到这么大！”

中航大的停机坪上，老飞机一排排蹲着，里-2、伊尔-12、运-5，翅膀上落了灰，油漆也旧了，可对孩子们来说依然很新奇。

孩子们钻进波音767的机舱，迪丽努尔抄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想学空姐说话——“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一紧张，说成了“女士们飞机们，男士们马上起飞了……”惹得孩子们哄堂大笑。

正笑着，一架真飞机从旁边的跑道滑过去了。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蹿到梯子上，朝那架飞机拼命挥手。一架接一架，他们就这么站着，仰着头，谁也没说话。

要说最好玩的，还是模拟机。孩子们上手非常快，刚开始时手足无措，手柄都不知道往哪里推，没过几分钟就逐渐掌握了门道。

孩子们体验模拟机（任翔/摄）

“慢点儿慢点儿，收油！”

“唉，掉水里了……”叹气声一片。

“成功啦！”孩子们欢呼起来。虽然偏了跑道，好歹是落了地。

孩子们不仅开上了模拟机，还了解了民航知识。“你们知道飞机是怎么起飞的吗？是顺风，还是逆风？”“飞机的发动机是怎么工作的？”“飞机是怎么接收信号的？”……

在民航大学，孩子们学习飞行原理（任翔/摄）

孩子们亲手做了飞机模型，打印了3D小飞机，寻找了无线电信号……这几天，孩子们好像掉进了飞机的海洋。

他们还逛了五大道，吃了狗不理包子——自己包的，歪歪扭扭，露馅的不少。逛了周恩来邓颖超纪念馆、平津战役纪念馆、南开大学。行李箱来时空空荡荡，走时塞得满满当当，光是各种飞机小模型就占了不少地方。

夕阳把操场染成粉红色那天，孩子们穿着艾德莱斯裙子跳舞，一圈一圈，裙摆转起来像花儿一样。孩子们说着自己的理想，“长大后，我想当飞行员”“我想当空姐”“我想当管制员”……

孩子们在操场上聊梦想（周思源/摄）

迪丽努尔坐在人群中间，嘴角翘着，她想起了跟古再丽努尔的约定：“大姐姐让我们好好学习，将来考上民航大，”她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坚定，“我会好好学习，遵守承诺，我肯定会来的！”

记者手记：风吹到的地方

在采访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一次研学能够改变什么？在去年参加研学的学生热西代身上，我找到了答案：“参观完上海交大的校园以后，我找到了学习的目标，就是考上上海交大！”

采访中，几个孩子的家长告诉我，他们几乎都没有出过新疆，甚至有的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策勒县城。而如今，连续3年的公益研学，让20多个孩子走出去了。他们去了北京、上海、天津，坐了飞机，住了宾馆，看了博物馆，还摸了真飞机。

家长们替孩子们感到高兴，更发自内心地感谢中国民航。民航驻村工作队来了以后，村子里大变样，路修了，灯亮了，水通了。民航对村子的帮扶是实打实的。仅从空管方面说，在民航局空管局党委的大力支持下，空管系统年度消费帮扶金额稳定在2000万元以上，近5年累计投入资金1.56亿元。

采访中最打动我的，是古再丽努尔。第一次听说她的故事时，我很难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和独自坐四天硬座火车穿越三千多公里的画面重合在一起。可这就是她——从策勒到乌鲁木齐，再到西安，最后到天津，三千多公里，硬座车厢，她就那么坐过来了。

初到大学，现实给了她一记重拳：英语不行，计算机不会，班上倒数。她没有哭，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说：“那就补呗。”她开始恶补英语和计算机，第一学期就考了第四名，第二学期成了第二名。

她选的专业是发动机工程，要求上写着四个字：女生慎报。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我问那为什么还选，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从小就喜欢这个专业。我经常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家人坐上我参与研发的飞机，那该有多好！”

是什么让一个孩子如此拼命？她说：如果这个学校里有一个人考出去，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这个专业虽然说女生特别少，成功的人也特别少，那这个人为啥不能是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败了也没事，起码我为我自己的梦想奋斗过了。有一句话说得好，当生命快结束的时候，你想到的不是你干过的事情，而是你没有做的事，这就是你的遗憾。我不想我的人生留有遗憾。

我把这段话记在采访本上，一个字都没改。后来整理稿件的时候，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古再丽努尔的家庭条件不算好，两个年幼的弟弟，妈妈在家，爸爸做小买卖。这样的家庭在村里很常见。但少见的是，她没有被“常见”给框住，“要勇于打破自己的命运”。她就像沙漠里开出的一朵花。没有人告诉她如何生长，她自己找到的方向。

从昆仑山下，到渤海之滨，遥遥三千多公里，古再丽努尔走出来了。她是一颗已经开了花的种子，这些小学生们则是刚刚被撒下的种子。而对于一颗种子来说，风能吹到的地方，就能生根。（中国民航报 记者高雅娜）

编辑｜张　薇

校对｜李季威

审核｜韩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