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给婆婆熬着银耳羹，门铃"叮咚"响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鸡叫。
"咯咯咯——咯咯哒！"
那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我们这个二十八楼的高档小区里，显得格外扎耳朵。我手里的勺子"当"地一下掉进了锅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用猜，我就知道是谁来了。
我妈。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还没等我开门，婆婆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她那双绣花拖鞋，一脸不悦地走过去了。她把猫眼往外瞟了一眼，"啧"了一声，回过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小雅，你妈来了，还带了只……活鸡。"
婆婆说"活鸡"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撇得老高，像是嘴里含了颗酸梅子。她穿着那件真丝睡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上海老克勒的讲究劲儿。
我硬着头皮开了门。
我妈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另一只手上是个红色的塑料网兜，网兜里那只大芦花鸡正扑腾着翅膀，鸡毛飞得到处都是。我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都黏在了脸上，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黄泥巴，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特别刺眼。
"雅雅，妈来看你了！"
我妈一看见我，眼睛立刻就亮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她把那只鸡往前一递："这是咱家自己养的，喂的都是玉米粒儿，一点饲料都没沾过，你坐月子的时候不是老念叨想喝口老母鸡汤吗？妈给你带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都两岁半了，坐月子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妈是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两趟公交，才从河南老家赶到上海的。她今年六十三，血压高，晕车，这一路上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我正想让她进门，身后突然传来婆婆冷冰冰的声音。
"亲家母，你这鸡……可不能进屋啊。"
婆婆走过来，双手环抱在胸前，堵在门口，那架势就跟门神似的。
"我们家小宝有哮喘，最忌讳这些带毛的活物。再说了，这地板刚打过蜡，你这鞋……"
婆婆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我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手里的鸡，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那……那我把鸡放楼道里？"
"楼道里也不行，邻居要投诉的。"婆婆推了推老花镜，"要不，你先下楼，把鸡处理了再上来吧。"
处理了再上来。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妈六十三岁的人了，在陌生的大上海，让她一个人下楼去"处理"一只活鸡？她连小区门都找不着回来的路啊。
我看着我妈那张脸，从期待，到错愕，再到卑微地陪着笑，我这个当女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可我，居然一个字都没敢反驳婆婆。
因为这房子是婆婆全款买的，因为我老公陈浩每个月的工资都要上交给婆婆管，因为我是个从农村嫁到上海来的外地媳妇，在这个家里，我连喘气都得看婆婆的脸色。
"妈……"我声音发颤，"要不……你把鸡给我，我拿下去。"
我妈却把鸡往身后一藏，倔强地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她转身就要走，那只蛇皮袋"哐当"一声磕在了门框上，从里头滚出来两个红薯，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芝麻叶。
我蹲下去捡，眼泪"啪嗒"就砸在了地板上。
就在这时候，电梯"叮"地一声开了，我老公陈浩下班回来了。
他一看这场面——我妈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我蹲在地上抹眼泪，他妈叉着腰堵着门——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心想完了，陈浩这个妈宝男，肯定又要向着他妈说话。
可这一次，我错了。
陈浩走过去，一把接过我妈手里的鸡和蛇皮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妈，让岳母进来。鸡我拿到楼下宠物寄养店去，让他们帮忙处理，二十块钱的事。"
婆婆一愣："陈浩你——"
"妈。"陈浩打断她，"岳母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来看小雅，来看她外孙女。这只鸡，是她的心意。您要是觉得不方便，那今晚我带小雅和孩子，去岳母住的宾馆陪她。"
婆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哎哎哎，不用不用，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一把抱住我妈，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陈浩订了附近最好的一家饭店，一家人吃了顿饭。婆婆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妈一个红包，低声说了句："亲家母，路上慢点。"
我知道，这个家里的很多事，不会因为这一顿饭就改变。
婆婆还是那个讲究的婆婆，我妈也还是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妇人。城里和乡下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沟，不是一只鸡、一顿饭就能填平的。
但那天晚上，我搂着女儿睡觉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我嫁的这个男人，还算是个人。
有些委屈，忍一辈子也就忍了。可有些心疼，是刻在骨头里的——那是我妈，是把我从一把红薯干拉扯大的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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