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密关系中,有一种隐性的权力结构,很少被直接讨论,却深刻地塑造着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模式。
一方在关系中表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态度——你应该照顾我,你应该包容我,你应该在我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当这些期待没有被满足时,他的反应不是普通的失望,而是一种带着强烈委屈的愤怒,像一个被父母忽视的孩子那样,感到自己被背叛、被遗弃。他可能会质问、指责,或者用沉默和退缩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他很少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反应有多么孩子气——不是成年人之间的协商未果,而是孩子对父母的控诉:你没有给我我应得的。
这就是对伴侣的父性或母性移情。在无意识的深处,伴侣不是被当作一个与自己平等的独立成年人,而是被当作那个理想的、应该无条件给予的父母。这种移情赋予了一种孩子般的权力感——我有权得到你的照顾,我有权要求你满足我,我有权在你不满足时对你发火。但这种权力感是虚幻的,因为它建立在对伴侣主体性的否认之上。你不是你,你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全好父母,而你一旦表现出自己的有限和需要,你就背叛了我赋予你的角色。
移情的形成:早期关系在成年亲密中的重演
我们在第二十七讲讨论过移情和修复受损客体。对伴侣的父性或母性移情,是移情在亲密关系中最常见、也最隐蔽的形式之一。它的根源,几乎总是可以追溯到早期与照顾者的关系中那些未被满足的渴望。
每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过被照顾者忽视、拒绝或无法满足的时刻。在健康的发展中,这些挫折被逐渐整合——孩子学会了承受等待、接受有限、理解父母也是不完美的人。但如果这些挫折过于严重或过于频繁,孩子就可能带着一种未被解决的对全好父母的渴望进入成年。
在无意识深处,这个渴望从未消失。它一直等待着被满足的机会。成年后,亲密关系成为了这个机会。伴侣——特别是那些表现出温暖、体贴和愿意照顾自己的人——被无意识地放置在那个理想的父母位置上。他不是作为他本人被爱,而是作为那个从未被充分给予的好父母的替身被期待。
这种移情一旦形成,伴侣就被赋予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满足一个成年人内心那个仍然饥渴的孩子所有的需要。这个孩子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成人之间的相互照顾,而是一种婴儿式的、无条件的、即时的、不分时间的给予。当伴侣无法满足这种期待时——因为任何真实的人都会有无法给予的时刻——那个被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就一次性爆发了。而伴侣往往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普通的疏忽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因为他不知道,在他面前的那个成年人,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被父母再次忽视的孩子。
孩子气的权力感:理所当然的索取
父性或母性移情在亲密关系中最突出的表现,是一种孩子气的权力感——我认为你应该照顾我,这不是请求,而是你的义务。
这种权力感在日常互动中表现为一种自动的、不被质疑的期待。我累了,你应该安慰我。我心情不好,你应该陪我。我遇到了困难,你应该替我解决。这些期待在健康的关系中也有合理成分——伴侣确实应该互相支持。但区别在于,在移情中,这些期待不被当作可以协商的请求,而被当作必须被履行的义务。当伴侣因为疲惫、忙碌或其他合理原因无法满足时,移情者不是感到遗憾和理解,而是感到被亏欠、被背叛。你怎么敢不给我我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