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五艘万吨货轮的汽笛声震得码头地面都在颤。
徐民生站在寒风中,看着第一艘货轮甲板上站满穿蓝色工装的人——已经连续干了36个小时,眼睛都是红的。
三天前,谢博坐在他办公室里,把合同拍在桌上:“40万吨化肥,货到付款。能做就做,不做我找别家。”
徐民生只回了一句话。
现在,风掀开他外套下摆,露出衬衣口袋里的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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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民生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桌上摊着账本,数字刺眼——厂里账面只剩八十万,下个月工人工资都没着落。
窗外的机器声停了,他听得出,那是车间在换班。
“哥,你还不睡?”郑金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浓茶,放在他面前,“都凌晨两点了。”
“睡不着。”徐民生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他直咧嘴,“账上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月。”郑金娥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要是答应那个谢博,咱们两个月后就不用愁了。”
“要是栽了呢?”
“那就倾家荡产。”郑金娥咬着嘴唇,“但至少比现在等死强。”
徐民生没接话。
他盯着账本,脑子里却在想着今天白天谢博说的话。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带着闽南腔,西装笔挺,袖口的纽扣都擦得锃亮。
但徐民生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
“他查过底细没?”徐民生问。
“吴海波已经查了。”郑金娥说,“明天出结果。”
“等结果出来再说。”
郑金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我得提醒你,那个谢博,不像什么好人。”
“好人会把这么大单子送上门?”徐民生苦笑。
门关上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远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
第二天一早,吴海波就来了。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不太好。
“这单子有问题。”吴海波开门见山,把材料摊在桌上,“那家公司注册才三个月,法人是个从来没出过国的农村妇女,叫林玉琼,今年六十三岁。”
徐民生的心沉了一下:“谢博呢?”
“他不是法人,也不是股东,从头衔上就是个全权代表。”吴海波推了推眼镜,“但奇怪的是,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深圳,但谢博说话是闽南口音。”
“他老家福建的。”
“但注册资料显示,法人是湖北人。”吴海波看着徐民生,“一个湖北老太太,在深圳开公司,雇了一个福建人做代表。你不觉得奇怪?”
“是挺奇怪的。”徐民生点了根烟,“还有没有别的?”
“他之前和四家工厂合作过。”吴海波翻到后面几页,“四家工厂都倒闭了。时间最短的半年,最长的一年零八个月。”
徐民生夹着烟的手停住了:“怎么倒的?”
“都是接了单子后,客户付款不及时,最后资金链断了。”吴海波合上材料,“四家工厂的老板有一个共同点——都没能要回尾款。”
“没人告他?”
“告了。但公司账户上没钱,法人是个老太太,告赢了也拿不到钱。”吴海波叹气,“这招太狠了。先把货骗到手,再把工厂拖死。”
徐民生掐灭烟头,捻了很久,直到烟灰散了一桌。
“那这笔单子,咱们不接?”他问,语气像是在问吴海波,又像是在问自己。
“接了是死,不接也是死。”吴海波说,“但接了,死得更快。”
“没别的办法了?”
吴海波摇摇头。
徐民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是四月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涌起波浪。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背着包从老家出来,身上只有五百块钱。
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都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那个谢博,他在哪儿?”徐民生问。
“在酒店,没走。”
“约他晚上再来一趟。”徐民生转过身,“我要见他。”
吴海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02
谢博晚上七点半来的。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气色很好。徐民生已经在办公室等了半小时,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徐总,想好了?”谢博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放在桌上,“签了,这单就是你的。”
“谢总,我想先问个问题。”徐民生没看合同,盯着谢博的眼睛,“你为什么选我们厂?”
谢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们厂质量好,行业里有口皆碑。”
“就这个?”
“还有,你们规模适合。”谢博说,“太大太小的我都谈过。你们正好。”
“那你为什么要货到付款?”徐民生又问。
“这是规矩。”谢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们公司跟所有合作商都这样。”
“那之前那四家工厂呢?”徐民生说,“他们也是这么合作的?”
谢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徐总,你查过我?”
“做生意,总得心里有底。”徐民生靠在椅背上,“四家工厂都倒了,做你的单,这个结果,我有点怕。”
“他们倒,跟我的单子没关系。”谢博的语气变了,有点冷,“是他们自己经营不善。”
“不善到四家都死了?”徐民生盯着他,“谢总,我不是三岁小孩。”
谢博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抬头说:“徐总,我不瞒你。我之前那几笔生意,确实不太顺利。但这次不一样,我们公司背景很硬,资金链很稳定。你只要把这单做下来,尾款一分不会少。”
“怎么证明?”
“我可以给你看我们公司的流水。”谢博说,“明天就能给你。”
徐民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等你。”
谢博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徐总,错过这个机会,你可能再也接不到这么大的单了。”
门关上后,徐民生拿起电话拨了吴海波的号码:“查一下,谢博的公司这几天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
当天晚上,徐民生没回家,就在办公室睡的。
第二天一早,吴海波打来电话:“查到了。昨天下午,谢博的公司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五百万的进账。”
“哪来的?”
“一家叫‘海丰物资’的贸易公司。”吴海波说,“注册地址在本地,法人叫司国庆。”
“司国庆?”徐民生愣住了。
“你认识?”
徐民生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
三年前,司国庆是他的供应商,送来一批劣质化肥原料,被他当场退回去了。
司国庆闹了好久,还说要告他,但最后不了了之。
“他搞这么大动静,就为了报复我?”徐民生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像只是报复。”吴海波说,“他要是想把你的厂弄垮,这单子就是最好的刀。”
“那谢博呢?他知不知道司国庆要干什么?”
“不好说。”吴海波顿了顿,“但谢博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徐民生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拨了老刘的号码:“老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刘来得很快。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工人,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什么设备都摸得透。但今天,他脸色不太对。
“老板,出事了。”老刘一进门就说,“昨天晚上,厂里电梯电缆被人剪断了。”
徐民生手里的烟掉了:“谁干的?”
“不知道。”老刘说,“我查了监控,被人动了手脚,什么都没拍到。”
“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老刘说,“我没声张,怕影响工人情绪。”
徐民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刘,你觉得这事跟谢博有没有关系?”
“说不准。”老刘皱着眉头,“但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人干的。”
“你侄子不是在司国庆那边上班吗?”徐民生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老板,你怎么知道……”
“你女儿前两年跟我提过。”徐民生打断他,“说你想把侄子介绍进咱们厂,他去不了,去了别家。”
“是。”老刘点点头,“他在那边干得还行。但那个司国庆,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侄子有没有跟你说过,司国庆最近在搞什么?”
老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过。但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厂里是不是要接个大单子。”
徐民生的心咯噔了一下:“你说了?”
“我说我也不清楚。”老刘说,“老板,我是不是不该……”
“没事。”徐民生摆摆手,“你侄子要是再打电话,你就把谢博要来谈单的事告诉他。但别说太多。”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徐民生又叫住他:“老刘,电梯电缆的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知道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民生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片。
司国庆、谢博、那四家倒闭的工厂、被剪断的电梯电缆……
他拿起电话,拨了女儿徐玉嫔的号码:“玉嫔,你在哪儿?”
“在厂里,帮我妈整理账单呢。”徐玉嫔说,“爸,你怎么了?”
“没事。”徐民生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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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玉嫔进来的时候,徐民生正在沙发上抽烟。她皱了皱鼻子:“爸,你又抽这么多。”
“坐下。”徐民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有话跟你说。”
徐玉嫔坐下来,看着她爸。她知道最近厂里情况不好,也知道那个谢博来谈的单子让她爸很为难。但她不知道,她爸为什么会突然找她。
“你还记不记得,老刘有个侄子叫刘刚豪?”徐民生问。
“记得。”徐玉嫔说,“前两年老刘想把他介绍进厂里,但你不是没要吗?”
“对,没要。”徐民生说,“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吗?”
“我听老刘说,好像去了什么贸易公司。”徐玉嫔想了想,“具体哪家,我不清楚。”
“去了司国庆那家公司。”徐民生说,“就是三年前被我退原料的那个司国庆。”
徐玉嫔愣了一下:“爸,你怀疑他……”
“我不知道。”徐民生摇摇头,“但事情太巧了。谢博来谈单,司国庆给他打钱,老刘的侄子又在司国庆那边上班。”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玉嫔问。
“我想让你去找老刘的侄子。”徐民生说,“你跟老刘的女儿关系好,让她帮忙约一下。”
“约出来干什么?”
“帮我打听一下,谢博跟司国庆到底是什么关系。”徐民生说,“还有,谢博那单生意,司国庆到底想干什么。”
徐玉嫔看着她爸,眼里有些犹豫:“爸,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用这种手段吧?”徐玉嫔说,“你不是一直教育我,做生意要光明正大吗?”
“光明正大是给对方看的。”徐民生弹了弹烟灰,“但别人要算计你,你还装傻,那不是老实,是蠢。”
徐玉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当天下午,徐玉嫔就找到了老刘的女儿刘小燕。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刘小燕一听说是厂里的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哥最近确实经常回来。”刘小燕说,“但嘴里好像有什么事,问他也不说。”
“你能不能帮我约他出来?”徐玉嫔说,“就说我请你们吃个饭。”
“行。”刘小燕爽快地答应了,“就今天晚上吧,我给他打电话。”
晚上七点,徐玉嫔在厂门口等着。刘刚豪来了,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看起来有些局促。他比徐玉嫔大几岁,以前在厂里干过一段时间,后来走了。
“徐总找我有什么事?”刘刚豪问,语气有点防备。
“没什么大事。”徐玉嫔笑着说,“就想请你吃个饭,聊聊天。好久没见了。”
三个人去了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刘刚豪一直不怎么说话,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玉嫔,有话你就直说吧。”刘刚豪突然抬头,“我知道你爸厂里最近遇到事了。”
徐玉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哥,我也不瞒你。那个谢博,跟我们厂谈了个大单子。但我觉得他不太靠谱。”
“怎么不靠谱?”刘刚豪问。
“他要求的条件太苛刻了。”徐玉嫔说,“货到付款,而且不允许任何担保。我爸很犹豫。”
刘刚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玉嫔,我跟你说个实话吧。那个谢博,跟我们老板司国庆是铁哥们。”
“什么关系?”徐玉嫔问。
“不知道。”刘刚豪摇摇头,“但我知道,司国庆前几天给谢博打了一笔钱,五百万。”
徐玉嫔的心跳加快了:“为什么打钱?”
“好像是谢博缺钱。”刘刚豪说,“我听司国庆在电话里说什么,谢博欠他钱,还要靠他这单子翻身。”
“那你觉得,司国庆是想帮谢博,还是想害我爸?”徐玉嫔又问。
刘刚豪看着她,眼神闪烁:“玉嫔,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徐玉嫔急了。
“因为……”刘刚豪咬了咬牙,“因为司国庆说过,谁要是把这事往外说,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徐玉嫔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爸。徐民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你打算怎么办?”徐玉嫔问。
“还没想好。”徐民生说,“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徐民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要见他一面。”
04
第二天下午,徐民生又约了谢博。
这次谢博没来办公室,而是约在城南的一个茶馆里。茶馆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徐民生到的时候,谢博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徐总,考虑好了?”谢博给他倒了杯茶,“我明天就得走了,你再不给答复,我只能找别人了。”
徐民生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谢总,我想知道一件事。”徐民生放下杯子,“你跟司国庆,是什么关系?”
谢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徐民生看了几秒,然后说:“徐总,你怎么知道司国庆?”
“巧合。”徐民生说,“昨晚我女儿吃饭,碰巧遇到了你朋友公司的员工。聊了几句,才知道你们认识。”
“认识是认识。”谢博说,“但这跟我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徐民生说,“因为司国庆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这笔单子有问题。”
谢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徐民生随口编了一句,“说你欠他钱,想拿这笔单子还债。”
谢博的手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他胡说八道!”
“是吗?”徐民生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博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馆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秒都像锤子砸在徐民生心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谎言能撑多久,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徐总,我说实话。”谢博终于开口了,“我跟司国庆确实认识,但关系没那么好。他借过我钱,让我帮他做一件事。但我没答应。”
“什么事?”
“打压你们厂。”谢博说,“他想让你翻不了身。”
徐民生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三年前,你拒收他的原料,让他损失了一大笔。”谢博说,“他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他就想借你的手搞垮我?”徐民生问。
谢博点了点头:“他跟我说,只要我把这单子谈下来,后面的事他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谢博摇头,“他也没说具体的。但我猜,等我拿到货,他会想办法赖账,让你收不到尾款。”
“那你为什么还接这单?”
谢博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因为我欠他钱。很多钱。”
“多少钱?”
“八十万。”谢博说,“两年前做生意时借的,一直没还上。他要是不帮我,我就完了。”
徐民生没接话。他盯着谢博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没有。
“谢总,我有个提议。”徐民生说,“这单生意我做,但方式得按我的来。”
“你说。”
“货到付款可以,但发货方式和时间由我定。”徐民生说,“你敢接,我就敢赌。”
谢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别想知道货什么时候发、怎么发。”徐民生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敢不敢签。”
谢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徐总,你这是把我当贼防啊。”
“不是防你。”徐民生说,“是防你背后的人。”
谢博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完,然后说:“好,我签。”
第二天一早,徐民生就回到了厂里。他先去了车间,找到老刘。
“老刘,组织工人上线。”徐民生说,“从现在开始,24小时连轴转。”
“老板,你不是……”
“我已经决定了。”徐民生打断他,“这单子,我接。”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还有。”徐民生叫住他,“你侄子那边,你再联系一下。让他帮我留意司国庆这几天在干什么。”
“知道了。”老刘说完就转身走了。
徐民生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重新转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工人们排着队上生产线,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期待。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一步。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徐总,我是老刘的侄子刘刚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你小心点,司国庆知道了,他要想办法弄你。”
还没等徐民生说话,电话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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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民生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轰轰地响着,工人们忙得满头大汗。刘刚豪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不能等了。
他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拨了吴海波的号码:“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查到了。”吴海波说,“司国庆这几天确实在搞小动作。他联系了一家物流公司,想截咱们的货。”
“截货?”
“对。他想等咱们的货发出去,在半路上找人扣下,然后栽赃说咱们质量不合格。”吴海波说,“到时候谢博就有理由不付尾款了。”
徐民生沉默了。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有办法吗?”他问。
“两个办法。”吴海波说,“第一,不发了。第二,换个方式发。”
“怎么换?”
“你那天跟谢博说的办法,我觉得可行。”吴海波说,“货在船上生产,人跟着船走。只要货不被截,司国庆就没机会。”
徐民生想了想,然后说:“就这么办。你帮我联系船队,要五艘万吨货轮。”
“五艘?”吴海波愣了一下,“你疯了吧?那可是上百万的租金。”
“我赌得起。”徐民生说,“只要这笔单子成了,这点钱算什么。”
吴海波叹了口气:“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徐民生又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还是拨了徐玉嫔的号码。
“玉嫔,厂里这阵子会比较忙。”徐民生说,“你帮我在厂里盯着点。”
“爸,你那边没事吧?”徐玉嫔问。
“没事。”徐民生说,“就是有些事得处理一下。”
“爸,你别瞒我。”徐玉嫔的声音有些急,“你要是遇到麻烦了,跟我说。”
徐民生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大事。你好好上班,别操心。”
他挂了电话,疲惫地坐下来。眼角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当天晚上,吴海波打来电话:“船找好了,五艘万吨货轮,后天早上到码头。”
“好。”徐民生说。
“还有个事。”吴海波说,“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谢博打的。”
“他打给你干什么?”
“他说,司国庆刚才找他了。”吴海波说,“问他咱们的货什么时候发。谢博说不知道,司国庆急了。”
“谢博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会出卖你。”吴海波说,“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
“他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徐民生说,“重要的是,咱们得在司国庆行动之前,把货发出去。”
第二天一早,徐民生就把老刘叫到办公室。他把计划详细说了,老刘听完,皱了皱眉头。
“老板,这么做风险太大了。”老刘说,“要是半路出点什么事,咱们可都完了。”
“我知道。”徐民生说,“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刘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干。”
当天晚上,徐民生又拨了刘刚豪的号码。
“刚豪,司国庆那边有什么动静?”徐民生问。
“他今天下午打了个电话。”刘刚豪说,“说是让一个叫‘胡哥’的人去码头盯着,看看你们什么时候发货。”
“胡哥是谁?”
“一个社会人。”刘刚豪说,“专门帮他摆平麻烦的。”
徐民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说了什么?”徐民生问。
“没了。”刘刚豪说,“但我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好像不只是想截货这么简单。”
06
两天后的凌晨三点。
码头上,徐民生站在寒风中,看着第一艘货轮靠岸。
船体巨大,甲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工人们已经开始往船上搬货,老刘在一边指挥,嗓子都快喊哑了。
“老板,第一批货装完了。”老刘小跑过来,擦了把汗,“还有四艘船,天亮前能到齐。”
“辛苦了。”徐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人能不能撑住?”
“能。”老刘说,“我跟他们说好了,这单干成了,年底每人多发两个月工资。”
“那就好。”
徐民生转身看着海面,晨光从东边亮起,把整个码头染成了金色。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关,能过得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谢博。
“徐总,你在哪儿?”谢博的声音有些急,“我听人说,你那边已经装船了?”
“对。”徐民生说,“现在就差你过来确认了。”
“我现在就过去。”谢博说完就挂了。
徐民生收起手机,看了看手表。四点半。天快亮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码头走去。
半个小时后,谢博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码头上的五艘货轮时,他愣住了。
“徐总,你这是……”
“我说了,发货方式和时间由我定。”徐民生说,“货在船上生产,人跟着船走。到了港口,岸上交接。”
谢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徐总,你这胆子,可真大。”
“胆不大,怎么接你的单?”徐民生说。
谢博没说话。他走到第一艘船前,看着甲板上的工人和货物,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总,该你签字了。”徐民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协议,“按咱们说好的,货到付款,但得先签这个。”
谢博接过协议书,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船队出发后,谢博必须在三天内支付30%的首付;船到达目的地后,再支付剩余70%。
“徐总,你这也太……”谢博皱着眉头。
“怕了?”徐民生盯着他,“你要是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博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他咬了咬牙,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好,就这样。”
徐民生接过协议书,放进包里。这时,他看见一个男人从远处走过来,穿着黑色皮夹克,脸上带着疤。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胡哥?他怎么会在这儿?
“谢总,那人是谁?”徐民生问。
谢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胡哥?他怎么来了?”
“认识。”谢博说,“他是司国庆的人。”
徐民生攥紧了拳头。他知道,最坏的情况要来了。
“谢总,你跟我走。”徐民生拽住谢博的胳膊,“上船。”
“上船?”谢博愣住了,“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徐民生说完,拉着谢博就朝第一艘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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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胡哥看到徐民生拉着谢博朝船上走,立马就追了上来。他跑得快,几步就到了码头边。
“站住!”胡哥在后面喊。
徐民生没回头,拉着谢博跑得更快了。工人们看着他们跑,都愣住了。
“别看了,上船!”老刘大喊一声,“快!”
工人们反应过来,纷纷朝船上跑。码头上乱成了一团。胡哥冲到码头边,想拦住他们。
但老刘拦在他面前。他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胡哥:“你想干什么?”
“你让开,我找他。”胡哥指着谢博的方向。
“不让!”老刘吼了一声。
胡哥抬手就想推他,老刘一个侧身躲开了,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铁管。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老刘咬着牙说。
胡哥看着他,又看了看已经上船的徐民生和谢博,最后咬牙骂了一声:“你给我等着!”说完转身就走了。
徐民生站在船上,看着胡哥走远,一颗心才放下来。他转头看向谢博,谢博的脸色难看得像纸一样。
“现在能说了吧?”徐民生问。
谢博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通后,他说:“司国庆,你这次,玩过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谢博,你给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谢博冷笑了一声,“我已经签了协议,你也动不了我了。”
“你等着。”
对方挂了电话。谢博收起手机,看着徐民生说:“徐总,我欠你一个解释。”
“其实司国庆不止是想截你的货。”谢博说,“他还想栽赃你,说你跟他串通,骗我的钱。”
徐民生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让人在你办公室放了一份假合同。”谢博说,“上面写着,我付你30%的首付,你再返给他20%。”
“他这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徐民生问。
谢博点了点头。
徐民生沉默了。他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上的浪花翻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你为什么变了主意?”他问谢博。
“因为我不想当他的刀。”谢博说,“我虽然欠他钱,但我不想毁了你。”
徐民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船开动了。五艘货轮一齐拉响了汽笛,震得海水都在颤。工人们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一切。
徐民生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递给谢博。
“这是我录的。”他说,“从咱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谢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徐民生说,“但现在,我有点相信了。”
谢博接过录音笔,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灯,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徐总,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太多了。”
“聪明不算什么。”徐民生说,“关键是,做人得真诚。”
船开出港口后,徐民生又接到了吴海波的电话。
“查到了。”吴海波说,“司国庆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他找了一个叫‘侯哥’的人,想在半路拦截。”
“有办法吗?”徐民生问。
“有。”吴海波说,“我让边防的朋友帮忙,船队走指定航线,他不敢动。”
“好。”徐民生说,“就这么办。”
挂了电话,他看着海面,脑子里突然冒出女儿徐玉嫔的身影。他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