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陈立辉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边。
手机屏幕上是母亲胡明珠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辉啊,你爸的腿又疼了,医生说不治就……”
下面跟着一张医院催费单的照片,数字刺眼。
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给五个人发了借钱消息,只有程广安回了一句:“兄弟,我只有3000,你先拿着。”
转账到账,陈立辉盯着余额看了半天,然后打开抖音想放松一下。
第一条推送就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以为拼命打工就能出头?别傻了,你是在慢性自杀。”
他愣住了。
那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晚上,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在打工人的床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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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立辉到厂里的时候,肖子安已经站在车间门口等着了。
“小陈,今天加班表你排一下。”肖子安笑着拍拍他的肩,“这个月公司效益不错,你得带头。”
陈立辉点点头,接过表看了看,上面已经写好了排班。
深夜班。
刘秀芳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表,低声说:“又让你顶夜班?”
“没事。”
“没事个屁。”刘秀芳掏出烟点了一根,“你上个月加班时长全厂第一,工资条呢?还不是那七千块。”
陈立辉没接话。
他知道刘秀芳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三年前,他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兜里揣着两千块钱来到深圳,进了这家电子厂做技术员。当时觉得,一个月七千块的工资,算是不错了。
可三年过去,工资一分没涨,房租倒是翻了一倍。
他每个月省吃俭用,也就能存下两千块。母亲胡明珠的身体越来越差,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手术,得五万。
他才存了两万多。
“发什么呆?”刘秀芳弹了弹烟灰,“今天开大会,肖主管要批评上个月的产能。”
陈立辉回过神来,跟着人群走进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十号人,肖子安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上个月我们厂产能不达标,我已经跟上面说了,这个月每个人都要加把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陈立辉身上。
“但也不是没有好的。”肖子安笑了笑,“小陈,你站起来。”
陈立辉心里一紧,但还是站了起来。
“小陈上个月加班时长全厂第一,从没抱怨过。大家都要向他学习。”肖子安带头鼓掌,“年轻人嘛,就要有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
掌声稀稀拉拉的。
陈立辉坐下去的时候,刘秀芳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在拿你当靶子呢。”
“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他是在跟新人说,你们连陈立辉一半都能耐都没有,还想涨工资?”
陈立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散会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肖子安的话听着是夸他,可仔细想想,确实像刘秀芳说的那样——他加班三年的结果,就是被当成一个模板,用来压新人的工资。
回到工位上,他盯着眼前的设备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胡明珠发来的消息:“辉,吃饭了吗?”
他回了一句:“吃了。”
“你爸的腿今天好点了,你别担心。”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把卡里的余额截图发了过去:“妈,手术的钱我再想想办法。”
过了很久,胡明珠回了一句:“妈不急,你的事要紧。”
陈立辉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不急。
怎么可能不急。
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十二个小时,做的是同样的事。
他下意识点开手机,打开抖音。
首页第一条就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视频:“你觉得打工会让你出头?天大的笑话。你出卖时间,老板给你工资,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你想的是多干点就能涨工资,老板想的是怎么把你用够本,还不让你涨工资。”
陈立辉把进度条拉到开头,又看了一遍。
三分钟的视频,他看了四遍。
然后就到了下班时间。
晚上九点,他走出厂门,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人影稀少。他骑着共享单车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下一行字:不打工,还能干什么?
02
第二天,陈立辉把那个视频分享给了刘秀芳。
“你看这个。”
刘秀芳接过来看了看,抬起头:“这个我早看过了。怎么,开窍了?”
“不全信,但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刘秀芳把手机还给他,“我在厂里干了十年,什么没看明白?打工就是卖命,你把命卖给别人,还想发财,不是做梦是什么?”
陈立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不打工能干嘛?”
“我不知道。”刘秀芳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像肖子安那样的,他自己也从没想过不打工。他这辈子最远大的目标,就是当上经理。”
陈立辉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那条视频里说的一个词——“内耗”。
当你把精力全部花在打工上,你就没有精力去想别的路了。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坐下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写他这三年干了什么。
写了半个小时,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发呆。
三年,他会的东西就是修设备、调参数,别的什么都没学会。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仓鼠,在笼子里跑圈,跑了三年,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一步都没动。
手机响了一声,是程广安发来的语音。
“兄弟,钱你不用急,什么时候还都行。”
陈立辉回了一句:“谢了。”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有困难跟我说。”
陈立辉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奶茶店外面是一条商业街,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他看到几个大学生在摆摊卖衣服,几个人围在一起,忙得不亦乐乎。
他突然想到,这些人,也算是打工吗?
不算吧,他们是给自己干。
陈立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能不能也干点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你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刷抖音。
又刷到了那个中年男人。
这次视频讲的是“赚钱的三个逻辑”,但没说完,只在结尾说了一句:“想知道是什么,关注我,下期讲。”
陈立辉愣了一下,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主页上有六七十条视频,每条都不长,三四分钟,讲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规划人生。
他翻了十几条,然后默默点了个关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还在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停,他站在那边,怎么也走不出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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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陈立辉没加班,去了刘秀芳家。
刘秀芳住在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她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看到她来了,喊了声“叔叔”。
“你儿子都上五年级了?”陈立辉有点惊讶。
“快了。”刘秀芳倒了杯水给他,“你来找我什么事?”
陈立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想做点副业。”
“什么副业?”
“不知道。”他如实说,“我看了那个人的视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我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
刘秀芳看了看他,没说话。她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
“我表哥以前也是打工的,后来干起来了。”
陈立辉抬起头:“谁?”
“王永强,你可能没见过。他以前在机械厂当厂长,后来辞职去做短视频了,现在一个月几万块。”
陈立辉眼睛一亮:“能不能介绍我认识?”
“可以。”刘秀芳点点头,“但他那个人,不太好说话。你得有点诚意。”
“什么诚意?”
“你真想干,还是就随便问问?”
陈立辉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的病,想起父亲的腿,想起自己卡里那两万多的余额。
“真想干。”他说。
刘秀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表哥,我问你个事。”
她简单说了陈立辉的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说:“叫他明天来找我。”
陈立辉心里一紧。
第二天下午,他按着地址找到王永强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个老小区的车库改的,二十多平米,里面摆着两台电脑,一堆设备。
王永强坐在电脑前,看到他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立辉坐下去,有点紧张。
王永强打量了他几眼:“你做什么的?”
“电子厂,技术员。”
“干几年了?”
“三年。”
“一个月多少钱?”
“七千。”
王永强笑了笑:“三年才七千,你这工作干得挺亏啊。”
陈立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找我,是想干什么?”王永强靠在椅背上,“做短视频?卖货?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学赚钱。”陈立辉说。
“赚钱?”王永强笑了,“都知道赚钱简单,可为什么大多数人赚不到钱?”
陈立辉摇了摇头。
“因为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干活,不是怎么赚钱。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王永强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抖音。
“你看看这个账号。”他把手机递给陈立辉。
陈立辉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干装修的人,每天拍自己在工地干活的过程,粉丝有二十多万。视频内容很简单,就是干活、讲解。
“他的视频拍得怎么样?”
“还行。”陈立辉老实说。
“他那活干得怎么样?”
“就是普通装修工。”
“对。”王永强点点头,“普通装修工,很多。但他把自己干的事拍下来,放到网上,就有二十多万人看。你知道他一个月能赚多少吗?”
“少的时候两三万,多的时候五六万。比当装修工赚钱多了吧?”
陈立辉愣住了。
“这就是我说的,赚钱跟干活不是一回事。干活是卖力气,赚钱是卖价值。你干的活可能跟别人一样,但怎么卖,跟别人不一样。”
王永强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想学,我不拦你。但我得先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
“怎么看?”
“我给你个任务。”王永强转过来,“这个月内,你拍一条视频,内容你自己定。拍完了,拿给我看。如果我觉得行,我就教你。不行,你就当我没见过你。”
陈立辉点了点头。
04
回家的路上,陈立辉满脑子都是那条视频的事。
拍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懂的,就是修设备。
他可以去拍拆解设备的过程,顺便讲一讲设备工作原理。
回到家,他翻出自己的旧手机,又翻出一个坏掉的充电器,架起手机就开始拍。
拍了三个小时,剪了两个通宵。
第三个晚上,视频终于剪好了,时长三十五分钟,内容从充电器原理讲到了怎么选购。
他看了两遍,觉得还行,就上传了。
上传完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倒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播放量。
18。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过了六个小时,还是18。
他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去找刘秀芳。
刘秀芳看完视频,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有人愿意看这个?”
“太长了。三十五分钟,谁有那个耐心?”
陈立辉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也是。
“你得学会压缩。”刘秀芳说,“人家三分钟能干完的事,你非要干三十分钟,谁会看?”
“不过还好,我表哥不就看这个。你拿去给他看吧。”
陈立辉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去找王永强了。
王永强看完视频,就笑了。
“你这视频,连个标题都没有?”
陈立辉一愣:“标题不重要吧?”
“不重要?”王永强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人家爆款视频的标题。”
陈立辉看了一圈,发现那些播放量高的视频,标题都很有吸引力。
比如“买空调时销售员绝对不会告诉你的三个秘密”、“手机充电器放茶几上三年才知道的真相”。
“标题是吸引人点进来的第一道门槛。”王永强说,“你这标题都没写,谁愿意点进来?”
陈立辉恍然大悟。
“还有,你前面三十秒在干嘛?摆机器、接电源、说‘大家好’——那些都是废话。人家前五秒留不住你,后面全是白费。”
王永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线。
“一、选题。二、标题。三、开头。四、内容。五、结尾。这五个东西,一个都少不得。”
他转身看着陈立辉:“你要是真想干,我给你指三个方向。第一,选对选题,选大家关心的问题。第二,提高完播率,前五秒必须抓住人。第三,善用情绪,让人忍不住点赞转发。”
陈立辉拿出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来。
“还有,”王永强补了一句,“下次拍视频,别拍三十五分钟。十分钟以内,搞不定就别发了。”
回到家,他重新设计了一条视频脚本。
这次他选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买空调怎么不被坑。
开头设计成:“你买空调的时候,销售员跟你说节能、省电、静音,但我告诉你,那些都是骗你的。”
拍完剪完,一共九分半钟。
上传后,他将链接发给了王永强。
第二天,王永强回了一条:“还行,继续。”
播放量,破了两千。
陈立辉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光。
但光还没亮多久,就被肖子安一巴掌拍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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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班,肖子安在早会上点名批评。
“最近有些人,上班没精打采的,下班倒是精神得很。”肖子安站在台上,目光扫了一眼陈立辉,“有些人把心思都放在副业上了吧?”
陈立辉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我再说一遍,上班时间就是上班时间,别想着搞什么副业。”肖子安拍了拍桌子,“特别是带手机进车间的,被我抓到,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立辉知道,这话说的是他。
他心里不舒服,但没敢吭声。
刘秀芳私下找他聊天:“你别管他,他管不到你。”
“可是……”
“可是什么?他要是敢为难你,你就告他。”刘秀芳哼了一声,“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上个月的加班费,他扣了多少人的?”
陈立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刘秀芳说得对,但他不敢。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人,从小被父亲胡长健灌输“忍忍就过去了”的理念,哪怕现在心里有火,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回到家,他又拍了一条视频。
这次是拆解一个旧空调,讲里面的电路原理。不像之前那样干巴巴的,加了点幽默的段子,剪成了八分半钟。
上传后,他关掉手机,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一看——播放量,两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刷了几下屏幕确认。
不是在做梦。
评论区热闹得很,有人夸他讲得明白,有人补充知识点,还有人说“终于知道我家空调为什么老是跳闸了”。
陈立辉心里激动,但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上班的时候,肖子安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小陈,最近状态不对啊。”肖子安坐在办公桌后面,语气不算重,“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看你上班老走神。”
“没有。”陈立辉说。
“那就好。”肖子安笑了笑,“以后呢,加班安排你就多担待点,年轻人嘛,多累点没事。”
陈立辉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肖子安叫住他,“你的抖音号,我看了。挺有意思的。”
陈立辉一愣,转过身来。
“我就说一句,你在厂里拍的那些东西,算不算公司资源?”肖子安的笑容没变,“如果算,那就得走流程签协议。如果不算,那就别让摄像头拍到车间的东西,省得惹麻烦。”
陈立辉心里凉了半截。
他走出办公室,刘秀芳迎上来:“怎么了?”
“他知道了。”陈立辉低声说。
“知道什么?”
“我拍视频。”
刘秀芳的脸色变了:“他威胁你了?”
“没有,就是说要跟我谈。”
“谈什么谈!”刘秀芳骂道,“他就是想逼你走。”
他知道刘秀芳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天后,他发了一条新的视频——这次是一个品牌充电器的拆解,他发现了一个设计缺陷。
这条视频发出去后,播放量一夜破三百多万。
评论区炸了,全是买了同款充电器的人在维权。
品牌方很快找上了他,开门见山:“删视频,我出五万。”
陈立辉心动了。
五万块,可以帮母亲手术了。
他犹豫了,打电话问王永强。
“你删了,以后就只是个跑路的号。不删,你就立住了。”王永强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路,你自己选。”
陈立辉咬咬牙:“不删。”
结果,这次选择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06
不删视频的后果,很快就来了。
品牌方投诉到电子厂,说他“利用公司资源做副业”
“损害公司形象”。
肖子安借着这个由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小陈,我早就跟你说了。”肖子安靠在椅背上,“你看看,这下麻烦了吧?”
“我没用公司资源。”陈立辉说,“视频是在家里拍的。”
“那你给公司惹了这么大麻烦。”肖子安敲了敲桌子,“上面的人很生气。”
陈立辉想反驳,但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肖子安。
“这样吧,这个月的绩效奖金我先给你扣了。夜班也给你调整一下,以后你就值夜班。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陈立辉站在那儿,手攥得紧紧的。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刘秀芳迎上来:“他说什么了?”
“扣绩效,值夜班。”
“操。”刘秀芳骂了一句,“他这是摆明了整你。”
“我知道。”陈立辉低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立辉抬起头,“我还能辞职吗?”
他没想到,这句话会成真。
一个星期后,他晕在了车间。
那天他连续值了五天夜班,白天还要剪视频,加上没好好吃饭,蹲在设备前面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里。
刘秀芳坐在病床边,看到他醒了,长舒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陈立辉声音沙哑。
“过劳。”刘秀芳叹了口气,“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
陈立辉看了看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父亲胡长健的话:“打工稳定,别瞎折腾。”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秀芳递给他一张纸巾:“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
“我不知道……”陈立辉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辞职。”刘秀芳说,“你不是已经有粉丝了吗?专心做你的视频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怕。”
“怕什么?”
“怕做不起来。”
“做不起来又怎么样?”刘秀芳说,“你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陈立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胡长健打了个电话:“爸,我可能不适合打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胡长健说:“你的事,我不管了。”
挂了电话,陈立辉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外面灯红酒绿,他第一次觉得,热闹是别人的。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出院手续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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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难。
陈立辉把卡里剩下的钱全花光了——买设备、交房租、买方便面。
他的视频还在更新,但播放量一直在几百到几千之间徘徊。没有广告,没有收入。
第二个月,他开始借钱。
先从刘秀芳那借了两千,后来又跟程广安借了五千。
“兄弟,你什么时候还都行,没事。”程广安说。
陈立辉嘴上说“谢了”,心里清楚,再不赚钱,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第三个月,情况变得更糟。
信用卡逾期,催收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母亲胡明珠打电话问他手术的事,他只能说“再等等”。
“辉啊,你别急,妈不急。”胡明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
陈立辉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下着雨,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饭团,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走进去,拿起一个饭团,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手机里仅剩的三十块钱。
他放下饭团,走出了店门。
站在路灯下,他哭了。
他想起父亲胡长健说的“打工稳定”,想起母亲胡明珠说的“别急”,想起肖子安说的“你只配打一辈子工”。
他哭够了,擦干眼泪,走回去,用最后三十块钱买了一个饭团,蹲在路灯下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视频。
他拆解完一个空调后,对着镜头说:“我今天拆的这台空调,是某个品牌的售后套路产品。看起来便宜,实际上故障率奇高,维修费比新机还贵。我已经整理了一百多份消费者投诉记录,今天,我把它们全说出来。”
视频时长二十分钟。
上传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第二天九点,他醒来看手机。
播放量,三千。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十一点,他再看了一次。
播放量,五万。
下午两点,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成了维权现场。有人在骂那个品牌,有人感谢他提醒,有人在分享自己的维权经历。
他盯着屏幕,手抖得厉害。
又过了几个小时,那条视频被几个大V转载,播放量冲到了八百万。
广告商的私信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一个星期内,他签了五个广告单子,收入加起来,比在厂里干两年还多。
陈立辉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里的余额,愣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是肖子安发来的短信:“小陈,你的数据是不是刷的?”
陈立辉盯着那行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