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世界杯期间,库迪咖啡几乎把能买到的足球流量都买了下来。
它既是阿根廷国家足球队全球赞助商,也是世界杯官方授权产品零售商。1.8万家门店上线纪念门票、球队冰箱贴和联名饮品,陆正耀熟悉的规模叙事又一次达到高潮。库迪对外宣称,业务已经覆盖6大洲、33个国家和地区,门店规模位居全球第三。
可在聚光灯之外,门店网络出现了一个转折。
极海品牌监测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初的90天内,库迪关闭617家门店,新开544家。成立近四年后,库迪的关店数首次超过开店数。红餐大数据的另一组统计也显示,3月至5月,库迪新开约762家,同时关闭700多家。不同机构口径存在差异,但共同指向同一个变化:库迪仍然在开店,但退出的门店也越来越多。
更敏感的变化发生在6月30日。
库迪此前推出的“保底回收”政策正式取消。按照原有政策,部分经营6至9个月仍未达到预期的门店,可以申请退出,由总部按一定折扣回收设备和门店资产,退还部分前期投入。
这条退路消失后,一些联营商赶在政策到期前转让或关闭门店。
库迪正在失去的,可能不只是617个营业点。还有陆正耀这一次创业最重要的资金来源——联营商的信任。
01 保底撤掉,风险重新回到联营商账上
库迪之所以能迅速扩张,离不开路正耀力早期力推的联营模式“风险共担”。
2023年,库迪方面公开介绍,其门店不收加盟费和品牌使用费,总部按照利润与联营商分成;联营商退出时,设备可以按照购买价格折旧回收。同时,总部提供托管服务,帮助缺乏经验的投资者管理门店。
低加盟门槛、设备回收和总部托管,构成了库迪快速招募联营商的三层保险。
不过,联营商真正投入的资金并不少。
多位接受媒体采访的经营者称,一家常规库迪门店的投入通常达到数十万元,租金、装修、设备、员工工资和日常经营费用主要由联营商承担。一名2023年开店的联营商称,其社区店总投入超过40万元,经营接近两年才回本,日营业额约1000元至2000元,最终仍因租金压力决定转让。
一些新门店的问题更加直接。
有联营商称,门店工作日出杯量只有七八十杯,开业两个月后仍需自行垫付人工和物业费。另有经营者反映,库迪对不同产品、不同门店实施的补贴规则复杂,门店很难准确计算每杯咖啡到底获得了多少补贴。
与此同时,总部开始考核门店的社群拉新人数和私域订单占比。媒体采访显示,即便部分医院门店每天有四五百单,也可能因为社群拉新未达标被区域人员反复催促。
这些说法主要来自个别的联营商,不代表全部库迪门店,但也揭示了联营模式中长期存在的一些矛盾。
总部计算的是门店总量、供应链销售和品牌覆盖率,联营商计算的是租金、人工和多久能够收回投入。补贴充足、订单上升时,两套账本可以同时成立。单店客流下降、补贴减少后,双方的利益差异迅速暴露。
库迪曾在2024年公开表示,现有联营商补贴将持续到2026年末。2026年2月,全场9.9元不限量活动提前结束,大部分产品恢复至11.9元至16.9元;6月底,保底回收又被取消。
价格调整本可以改善门店利润,但联营商反映,总部补贴也在减少。消费者支付的价格上升,并不意味着新增收入全部留在门店。
库迪显然已经意识到问题。
2026年3月起,公司暂停直辖市和省会以上城市的联营申请,开始建设更多直营样板店。这个动作说明,依靠联营商占领点位的阶段正在降温,库迪需要重新验证一家门店究竟该怎么赚钱。
只是验证经营模型所需要的成本,过去很大一部分已经由联营商承担。
02 陆正耀还在复制自己的成功
6月3日,库迪位于安徽当涂的供应链基地举行了一场签约仪式。
陆正耀以库迪咖啡战略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出席,与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阿尔费纳斯市达成合作,计划在当地建设巴西运营总部和咖啡工业园。项目涉及咖啡加工、烘焙、包装、质量实验室和供应链管理。
显然,陆正耀并未退居幕后。他仍在推动库迪的供应链、海外扩张和资源合作。世界杯营销、巴西工业园和1.8万家门店,延续了他过去三十年的创业方式:先建立足够大的规模预期,再调动资本、合作方和产业链资源追赶这个预期。
国外科技媒体TechNode梳理陆正耀创业史时,曾把这种方式追溯到神州租车。
2010年获得联想系资本12亿元投资后,陆正耀将其中约一半用于购买新车,迅速建立全国最大的租车车队,随后把租车价格降低30%至50%争夺市场。神州专车时期,充值100元赠100元,部分订单平均亏损超过百元,依然换来了用户和市场份额。
瑞幸延续了这套打法。
小门店、手机下单、巨额补贴、贴着星巴克开店。成立不到两年,瑞幸便登陆纳斯达克,创造了当时中国创业公司的上市速度纪录。
陆正耀曾把这套打法形容为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闪电战”。可闪电战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
瑞幸财务造假暴露后,公司内部调查确认,2019年虚增收入约21.2亿元。陆正耀随后退出董事会,瑞幸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1.8亿美元和解。
离开瑞幸后,陆正耀没有停下来。
他先后尝试共享空间、趣小面和预制菜品牌舌尖英雄。趣小面开业不久便改名,门店快速收缩;舌尖英雄一度宣布签约数千名加盟商,实际落地数量远低于宣传目标,随后停止对外加盟并出现大面积关店。
国外咖啡行业媒体在陆正耀筹备库迪时,也特别提到,他离开瑞幸后已经连续尝试过面馆和预制菜项目。
库迪是他重新回到熟悉战场的结果。
咖啡具有标准化程度高、小店模型轻、线上订单占比高等特点,比面馆和预制菜门店更适合快速复制。更重要的是,库迪大量依靠联营商投资开店,无需完全依赖外部股权融资完成扩张。
公开可核的最近一轮大额执行信息显示,2024年4月,陆正耀与相关合作方被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约18.96亿元;当时媒体统计,他一年内累计被执行金额接近30亿元。库迪回应称,陆正耀个人执行案件对公司经营没有影响。该债务来源于陆正耀此前的个人及神州系事项,不能直接写成库迪债务。
但个人信用和融资环境的变化,可能解释库迪为什么比早期瑞幸更依赖联营商。
过去由风险资本支付的扩张成本,这一次更多落到了普通经营者身上。
03 郭谨一拿走了另一个瑞幸
在讲库迪的故事时,不可避免的要提到瑞幸,还有一段比价格战更复杂的人物关系。
郭谨一原本也是陆正耀的旧部。
他早年在交通运输部等机构工作,2016年进入神州系,担任神州租车董事长助理。瑞幸成立后,郭谨一负责产品和供应链。2018年,他曾代表瑞幸公开挑战星巴克,被视为瑞幸早期营销战的重要参与者。
2020年瑞幸出事后,钱治亚被解除CEO职务,郭谨一接手公司,并在同年7月取代陆正耀,成为董事长兼CEO。
半年后,瑞幸发生了一场公开“逼宫”。
40名中高层联名要求罢免郭谨一,指控其管理能力和供应链等方面存在问题。郭谨一反击称,这封举报信由陆正耀、钱治亚等人组织起草,部分员工被裹挟签字。
瑞幸董事会随后展开独立调查,审阅超过5万份交易记录、邮件和其他文件,并访谈近40人。调查最终表示,没有发现支持针对郭谨一指控的证据,同时认为部分前管理层成员参与了联名信的策划。
这一场控制权争夺,最终以郭谨一留下、陆正耀旧部离开结束。
2022年,陆正耀和钱治亚创办库迪。瑞幸原有团队由此分成两条路线。
陆正耀和钱治亚带走了补贴、快速开店、足球营销和规模优先;郭谨一留在瑞幸,集中建设产品和供应链,并保留大量自营门店。
截至2026年6月底,瑞幸拥有23734家自营门店和12576家合作门店,自营门店占比超过六成。库迪则几乎完全依靠联营体系完成扩张。
郭谨一目前仍任瑞幸CEO和董事,2025年4月卸任董事长,由大钲资本创始人黎辉接任。瑞幸门店已经超过3.6万家,并进入美国市场。
《华尔街日报》2025年在报道瑞幸进入纽约时,将这家公司称为中国商业史上少见的复苏案例。报道还翻出了郭谨一2022年的一句表态:重建瑞幸,也是在努力修复中国公司的声誉。
陆正耀则带着钱治亚、原瑞幸团队和一批相信“瑞幸经验”的联营商,再次站到了咖啡行业。
库迪依然拥有1.8万家门店、供应链基地、海外市场和强大的营销能力。90天关闭617家门店,暂时不足以判定这家公司进入衰退。
危险的信号在于,库迪过去依赖的增长关系正在改变。
全场9.9元结束,保底回收取消,补贴规则调整,省会城市暂停联营申请。总部开始强调单店盈利时,一部分联营商已经不愿意继续等待。
陆正耀过去一次次证明,他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一家大公司。
库迪接下来需要证明,他也能让那些替公司开店的人赚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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