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天,朝鲜咸镜北道一个小村庄。
两个穿着羽绒服的女人跪在一间破旧瓦房前,哭得浑身发抖。门帘掀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整个人愣住了。
“妈……”姐姐美琪扑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腿,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妹妹正梅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尘土里,嘴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妈,姐夫对我们姐妹是挺好的,但有件事……我们真的受不了。”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什么事?”
正梅看了眼姐姐,咬着嘴唇说:“他不让我们生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整个院子炸成了哑巴。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一根根绷紧,过了很久才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正梅的眼泪砸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两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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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哗哗响。
老太太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盯着两个女儿看了很久。美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正梅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不擦。
“你们先起来。”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正梅去拉姐姐,美琪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姐妹俩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挪进屋里。
屋里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铁锅还是那口铁锅。墙上贴的还是那张褪色的年画,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美琪盯着那张年画看了很久。
七年前她嫁人那天,母亲还在年画下面点了两炷香,说保佑她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那时候美琪也笑,笑得很甜,以为自己会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抱上一两个粉嫩嫩的孩子。
可现在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了七年,什么也没留住。
正梅比她小四岁,性子比她急,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妈,你家还有没有打火机?我要抽烟。”正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了,变回那种在中国养出来的脾气。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两年了。”正梅也不藏着掖着,“心里苦,不抽睡不着。”
老太太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旧打火机,扔在桌上。正梅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美琪看着妹妹抽烟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三年前正梅出嫁的时候,还是一个连酒都不喝的姑娘,现在烟抽得比她老公都凶。
“那个……郭凯唱对你不好?”老太太憋了半天,问出这句话。
美琪摇头:“好。”
“那怎么不让你们生孩子?”
美琪咬着嘴唇,眼睛又红了。
“妈,你别问了。”正梅抢着说,“姐不想说你非让她说,她难受。”
老太太不吭声了,转身去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是半锅冷粥,上面浮着一层灰。老太太舀了两碗,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
美琪看着那碗粥,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沉在碗底。她妈这七年就吃这个?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往下掉。
“妈,你这些年怎么过的?”美琪问。
老太太笑了笑:“饿不死。”
正梅把烟掐了,端起粥喝了一口,咸的。她妈在粥里放了盐,不知道是忘了放别的,还是根本就没别的菜。
“妈,你跟我们回中国吧。”正梅突然说,“那边的日子比这边好过。”
老太太摆摆手:“不去,去了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
“我说不去就不去。”老太太的声音硬起来,不容商量。
美琪知道母亲的脾气,也不再劝。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那里是她出嫁前睡的房间。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木床、旧被褥、墙上的奖状。
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和金哲秀站在鸭绿江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七年前拍的,拍完这张照片没几天,她就嫁到了中国,金哲秀留在朝鲜。
美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秀气的朝鲜字:“等你回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
02
晚上,母女三人挤在一张木床上。
美琪睡中间,左边是正梅,右边是母亲。正梅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这床太硬了,我在中国睡的都是席梦思。”
“你就别挑了。”美琪拍了一下她。
“我这不是挑,我就是说个事实。”
老太太突然开口:“正梅,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正梅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算好不算坏。”正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他给我钱花,不打我,不骂我,就是……不让我生孩子。”
老太太的呼吸重了起来:“为什么也不让你生?”
“他说,姐夫家都没要,咱家要了,嫂子心里不平衡。”正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我不在乎,他说他在乎,说一家人不能把事做难看了。”
美琪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就那么躺着。
这事她早就知道。
正梅嫁过来的那天,她就猜到了结局。
郭家兄弟从小一个被窝睡大的,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郭凯唱不让他老婆生,郭志强也不会让他老婆生。
这就是郭家的规矩,谁也别想破。
“你们就没想过反抗?”老太太问。
正梅笑了,笑得很苦:“妈,你说得轻巧。我们两个朝鲜女人,嫁到中国,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工作,连镇上那条街都走不出去。我们反抗什么?反抗完了我们去哪?”
老太太不说话了。
美琪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正梅说的都是实话。
她们姐妹俩好像两只鸟,从朝鲜飞到中国,被关进一个金丝笼子里。
笼子外面有吃有喝,笼子里面却喘不过气。
可她们出不去。
也没地方去。
美琪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梦。
梦里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白很胖,冲她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妈妈。
她想亲孩子一口,突然孩子变成了一团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流。
她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蒙蒙亮,公鸡在叫。老太太已经起床了,在灶台边烧火做饭。
美琪披上衣服走出去,看到母亲蹲在灶台边,一边添柴一边抹眼泪。
“妈……”
老太太没回头,声音哽咽:“你们俩这样,我心疼。”
美琪走过去,蹲在母亲旁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母亲的手很凉,骨节粗大,上面的皮皱巴巴的。
“妈,我们不孝。”
“别说了。”老太太擦了一把眼泪,“只要你们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美琪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太太往锅里下了几把米,又切了一个土豆,扔进去。
这是她们小时候常吃的饭,土豆粥,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妈,金哲秀在哪?”美琪突然问。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你问他干什么?”
“就是……想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你都是有老公的人了。”
美琪低下头:“有些事,我想说清楚。”
老太太叹了口气:“他在平壤,听说在做生意。去年回来过一次,问了你的消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过得好,让他别惦记了。”老太太把锅盖盖上,“你既然嫁了人,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对不起郭凯唱,你心里也不安。”
美琪没再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她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在江边等她的人,放不下那些被埋在心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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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梅起床的时候,粥已经凉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妈,你放了盐吗?”
“放了。”
“没放多吧?”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是在中国待久了,连口味都变了?”
正梅咧嘴笑了笑:“可不咋的,那边啥都放酱油,我现在吃个白菜都得放酱油,不放就觉得没味儿。”
美琪听着妹妹说话,心想正梅变得越来越像中国女人了,说话的腔调,说话的内容,甚至连表情和动作都像。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正梅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朝鲜人。
“妈,咱村现在变化大不大?”正梅边喝粥边问。
“能有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
“金大叔还在种地?”
“在,不过他现在种辣椒,听说卖到中国去。”
“李婶还在开小卖部?”
“她去年走了。”
正梅的筷子停住了:“走了?”
“走了,病死的。”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肝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拖了三个月就走了。”
正梅把碗放下,不说话了。
美琪也沉默了。
李婶是她们小时候的邻居,在村里开了几十年的小卖部,从来不赊账,但谁家有困难她会悄悄送东西。
美琪小时候没少占她便宜,每次去买糖都给多一颗。
现在人没了。
美琪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对这个村子,对这个家,甚至对自己的母亲都很陌生。
七年,她错过了太多事情。
母亲的头发白了,李婶走了,金大叔改种辣椒了。
她好像被生活甩了出去,落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放下筷子,“你爸的坟,我去年翻修了一下。”
美琪的眼睛红了:“花了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我自己背的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的。”老太太说着站起来,“等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
美琪点点头。
吃完饭,母亲找了两个篮子,往里面装了几张纸钱和一瓶烧酒,还在里面放了几根香。
正梅看着那几根香,问:“妈,这香是不是咱们村后山那棵老树做的?”
“你鼻子还挺灵。”
“那是,我记着呢。”正梅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小时候,我爸每年清明都去后山砍那棵树的枝条回来自己做香。”
美琪记得父亲做香的样子。
他坐在院子里,把枝条削成细细的条子,然后用红纸裹好,放在太阳底下晒。
他说这样做的香最灵,烧给祖宗,祖宗能听见。
可是父亲活着的时候,根本不相信这些。
美琪没说什么,提着篮子跟在母亲后面。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还是那条山路。
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村后面的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杂草,有些草比人都高。
美琪扒开草,往前走,终于看到了父亲的坟。
坟不大,用青石垒起来的,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
碑前的土很新,应该是母亲前不久才培过的。
美琪跪在坟前,把篮子放在一边,拿起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正梅也跟着跪了下来,烧了一些纸钱,又往地上倒了一点烧酒。
老太太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女儿跪在坟前,眼眶又红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刚嫁过去一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他最后那几天,嘴一直在念叨你。说美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
老太太没说完,美琪已经哭出来了,哭得撕心裂肺的,整个人趴在坟上,用手拍着地面的土,像要把父亲从土里刨出来一样。
“爸,我对不起你。”
正梅拉着她:“姐,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美琪趴在坟上哭了好一阵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声音都哭不出来了。
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行了,别哭了,你爸知道了。”
美琪抬起头,眼睛已经哭肿了,红得吓人。
“妈,爸爸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我……”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把她拉起来,“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美琪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正梅先认出他来:“金大叔?”
金大叔抬起头,看到母女三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们两个丫头?回来了?”
“回来了。”正梅答应着,眼眶红了。
金大叔看了美琪一眼:“美琪,你变了不少。”
美琪点了点头,没说话。
金大叔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拎着锄头转身走了。
美琪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
04
三天后,金哲秀来了。
美琪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外面有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金哲秀站在篱笆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人瘦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眼神还是跟七年前一样。
“美琪。”他叫了一声。
美琪手里的衣服掉进水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金哲秀推开篱笆门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
金哲秀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给你带了点东西,平壤买的,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美琪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一袋糖果,一袋饼干,还有几个橘子。
她记得,七年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金哲秀每次来都给她带这些东西。那时候穷,两个人都没什么钱,但金哲秀总是想方设法给她买点好吃的。
美琪的眼眶热了。
“你……你现在在平壤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卖衣服。”金哲秀笑了笑,“比种地强点,赚不了大钱,但也饿不死。”
美琪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梅从屋里出来,看到金哲秀,脸色一变。
“你来干什么?”
金哲秀被正梅的语气呛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正梅,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了。”正梅的语气不太好,“你找我姐有事?”
“没……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正梅走过去,挡在美琪前面,“我姐现在是有老公的人,你别给我整事。”
美琪拉了拉正梅的袖子:“正梅,你别这样。”
正梅回头瞪了她一眼:“姐,你是不是傻?他来找你,你不怕姐夫知道?”
美琪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金哲秀看了一眼美琪,又看了一眼正梅,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梅,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就是想见见你姐,跟她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金哲秀没回答,只是看着美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美琪心里一震,觉得他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正梅,你先进屋。”美琪说。
“姐!”
“进屋。”美琪的语气不容商量。
正梅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美琪和金哲秀两个人。
“说吧,什么事?”美琪的声音有些发抖。
金哲秀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美琪接过照片,看了第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白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他叫金成浩。”金哲秀的声音很低,“今年六岁了。”
美琪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
“我把他养大了。”金哲秀说,“整整六年,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找人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他。”
美琪跪在了地上,抱着那张照片哭得浑身发抖。
金哲秀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美琪,你当年走的时候,你说你对不起我,你说你欠我的。可你什么都没欠我。你欠的是这个孩子。”
美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不指望你做什么。”金哲秀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的存在。”
屋里,正梅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一切,心也揪了起来。
她知道姐姐在朝鲜有一个孩子,但孩子不是早就送人了吗?
怎么还在金哲秀手里?
正梅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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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美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金成浩,她的儿子,六岁了。六年来,她以为他被人收养了,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长大。
照片里的孩子就在金哲秀手里,被他养了六年,带在身边,吃住在一起。
美琪把照片贴在胸口,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姐,你还没睡?”正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睡不着。”
正梅翻了个身,看着姐姐在黑暗中亮着的手机屏幕:“那孩子,真的是你的?”
美琪沉默了很久:“嗯。”
“怎么……”
“七年前,我嫁到中国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美琪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谁都没告诉,包括妈。我怕她不让走,也怕金哲秀不让我走。”
“那金哲秀知道吗?”
“他不知道。”美琪说,“我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跟他提分手,把话说得很绝,我说我要去中国找个有钱人,让他别等我了。”
正梅愣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美琪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他等不起。我走了,他能找一个更好的,不用跟着我吃苦。我没想到……”
“没想到他留了孩子?”
美琪点了点头:“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妈把他送到了金哲秀那里。她说,让金哲秀养着,至少孩子能有个爸。”
正梅听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姐姐为什么总是偷偷寄钱回朝鲜,为什么每次提到生孩子的事情都会哭,为什么心里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事。
原来是这样。
“姐,你打算怎么办?”
美琪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攥得更紧了。
正梅看着她,心里也很难受。姐姐的命太苦了,嫁到中国快七年,老公不让生孩子,孩子却留在了朝鲜,被前男友养着。这算什么?
“我明天去见金哲秀。”美琪说,“我要看孩子。”
“姐,你疯了?”正梅急了,“姐夫知道这事,他会怎么想?”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美琪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七年前,为了他,我打掉了一个孩子。六年了,我连这个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过。现在,孩子就在离我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我要是连去看一眼都不去,我还是人吗?”
正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什么。
她理解姐姐的感受。
她自己也经历过。以前在中国怀孕的时候,她也偷偷去镇上想做B超,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可惜没等到那天,孩子就没了。
那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行,我陪你去。”正梅说。
美琪点了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美琪跟母亲说了想去平壤的事。
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看看孩子,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正梅在旁边收拾东西,突然问:“妈,你知道那孩子的事?”
老太太顿了一下:“知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老太太看着她,“告诉你,你又做不了什么,不是平白让你难受?”
正梅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美琪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妈,我走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两个女儿。送她们出国,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
不过是从一个笼子钻进了另一个笼子。
06
平壤比美琪想象中大了不少。
金哲秀住在平壤郊区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房子不大但很干净。美琪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金哲秀开门,看到美琪,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
金哲秀沉默了一会儿,让开了门:“进来吧。”
美琪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一个小男孩。男孩坐在茶几前画画,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到美琪,愣了一下。
“成浩,叫阿姨。”金哲秀说。
金成浩看了看美琪,又看了看爸爸,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美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蹲下来,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孩子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你叫成浩?”美琪的声音都在颤。
“嗯。”小男孩点了点头。
“你喜欢画画?”
“喜欢。”金成浩举起画给她看,“我画的是爸爸和我。”
画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树下,旁边有一只小狗。
美琪看着画,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孩子往后缩了一下,躲到金哲秀身后。
金哲秀蹲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不怕,阿姨是好人。”
美琪看着这一幕,心都要碎了。这个孩子是她生的,她才是孩子的妈。可现在,孩子不认识她,甚至怕她。
金哲秀把孩子送进房间,关上门,回到客厅。美琪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你别哭。”金哲秀坐到她对面,“孩子还小,不认生,你多来几次就好了。”
“多来几次?”美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能来几次?我能在这里待几天?”
金哲秀不说话了。
美琪知道他说不了什么。
她不是自由的人,她是有老公的人。她回朝鲜是来探亲的,不是来认孩子的。再过三天,她就要回中国了,重新回到那个金丝笼子里。
“金哲秀,谢谢你。”美琪说,“谢谢你养了他六年。”
金哲秀摇了摇头:“不用谢,他也是我的孩子。”
美琪看着金哲秀,这个男人比七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很深。
六年,他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打拼,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一切。
“你为什么不找个女人?”美琪问。
金哲秀苦笑了一下:“找了,人家介意我有个孩子。”
美琪心里一酸。
“美琪,我不后悔。”金哲秀说,“真的,不管是把孩子留下,还是一个人把他养大,我都不后悔。这孩子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美琪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一样撕心裂肺地哭。
金哲秀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美琪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
“金哲秀,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美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把孩子带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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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金哲秀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孩子是中国户口吗?你能给他办签证吗?你老公知道这事吗?”
美琪咬着嘴唇:“我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金哲秀的声音大了起来,“美琪,你清醒一点。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有家的人。你把孩子带回中国,你让你老公怎么想?让他给你养这个孩子?”
美琪不说话了。
她知道金哲秀说的都是对的。
孩子没有中国户口,没有中国签证,她不可能把孩子带回中国。更何况,郭凯唱还不知道这事。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老公说过,他要跟我领养一个孩子。”美琪突然说,“如果……如果我把孩子带回去,让他当我们的养子……”
金哲秀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
“你疯了。”金哲秀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美琪,你好好想想。这是人命,不是你们家的玩具。你把你老公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美琪站在客厅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就这样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我的日子,假装这个孩子不存在?”
金哲秀沉默了。
他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美琪,你回去吧。”过了很久,他说,“孩子的事,让我来处理。你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了。”
美琪摇头:“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也得做。”金哲秀看着她,“因为你没有选择。”
美琪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力气,没有希望。
金哲秀看着她,心里也很难受。但他知道,美琪不能留下,也不可能把孩子带走。这个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你回去吧。”金哲秀说,“明天,我带孩子去送你。”
美琪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金哲秀,又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房门。
“金哲秀,你好好对他。”
“我会的。”
美琪点了点头,推开门的瞬间,眼泪又流了下来。
正梅在楼下等着,看到姐姐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姐,走吧。”
美琪跟着正梅,一步一步走出了小区的大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村子的路上,美琪一句话都没说。
正梅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陪着姐姐,看着她一路流眼泪。
到了村口,两人下了车。刚走进村子,迎面碰上了小姑子郭婷婷。
郭婷婷看到姐妹俩,脸色很不好看:“嫂子,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美琪没说话。
正梅也没理她,拉着美琪往家走。
“你们去平壤了?”郭婷婷追上来,“去见谁了,去见你那个前男友了?”
美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
“我就知道。”郭婷婷冷笑着说,“嫂子,你心里还装着别人呢?我哥在家等你这么多年,你对得起他吗?”
美琪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正梅回过头,瞪了郭婷婷一眼:“郭婷婷,你管得着吗?你哥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瞎叫什么?”
“我是他妹妹,我不管谁管?”
“管好你自己。”正梅拉着美琪快走了几步,进到院子里,把门关上。
郭婷婷在外面骂了几句,最后走了。
美琪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终于哭了出来。
“姐……”
正梅蹲下来,把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
窗外的风刮了起来,天暗了,要下雨了。
正梅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