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晚上十点半，宿舍楼的喧闹刚歇了一半。
我蹲在阳台栏杆边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跟亲弟傅宇泽开黑打《英雄联盟》。
一局顺风局打得人飘飘然，嘴上也没了把门，我冲着麦克风嚷了句：“等着瞧吧，我早晚把你们学院校草追到手，让他当你的姐夫！”耳机里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轰”地炸开了锅。
拍桌子声、口哨声、笑到岔气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扯着嗓子喊：“泽哥！你姐刚说啥？要追谁？”我愣了三秒，一把扯下耳机。
手机屏幕上，群聊人数清清楚楚显示着——57人。
那不是宿舍群，是学院大群。
而此刻，那个传说中的校草程俊雅，正坐在傅宇泽旁边的机位上。
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
01
事情往回倒两个小时，起因其实特别简单。
我妈杨秀云又打电话来了，第三次，同一个话题：“你今年都二十二了，隔壁你王叔家闺女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会喊姥姥了。”
我趴在床上，把手机放免提，一边啃苹果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她说够了，最后撂下一句狠话：“你再不带个人回来，过年就别进家门了。”
电话挂了。我啃完最后一口苹果，越想越气，翻身坐起来抓起手机给傅宇泽发微信：“打游戏，上号。”
傅宇泽秒回：“姐，我宿舍这边有事，晚点。”
我：“给你十分钟，不来我就把你去年的糗事写进家谱。”
那边秒发一个“我服了”的表情包，紧接着一串“上号上号上号”。
我跟傅宇泽从小打到大。
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长大了虽然比我高出一个头，但在我面前照样抬不起头来。
今年他刚考上大学，计算机系，在我们市最好的那所理工院校。
我比他大四届，在同一座城市，平时各忙各的，也就周末偶尔一起吃顿饭。
那天晚上我心情确实不好。论文改了三稿被导师打回来，晚上又挨了老妈一顿轰炸，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打两局游戏出出气。
我登录账号，傅宇泽已经在线了。他拉我进队伍，顺手开了语音。
“姐，你今天打什么位置？”
“中单。”
“你中单不是老被针对吗？”
“你管我？”
他没敢吱声了。
游戏加载的时候，我随口问他：“你宿舍几个人？”
“四个人。有个姓卢的室友话特别多，还有个学长经常过来借电脑。”
我没在意。游戏开了，我选了个刺客型中单，开局三分钟拿了一血，整个人都飘了。傅宇泽在语音里夸我：“姐你可以啊，这波预判漂亮。”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姐我是谁。”
我越打越顺手，单杀对面两次以后，整个人上头了。
正好傅宇泽说了句“我们学院那个校草学长真是厉害，打游戏也厉害，代码也写得牛”，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得意嘴就快。
我对着麦克风顺嘴就秃噜了一句：“等着吧，我早晚追到你们学院校草，让他当你姐夫。”
耳机里安静了。大概是零点几秒。
然后，炸了。
先是有人“噗”地一声笑出来，紧接着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乱哄哄的：“卧槽？”
“泽哥你姐这么猛的吗？”
“谁？追谁？”
我手指头僵在键盘上，脑子嗡了一下。
傅宇泽的声音从那片混乱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哭腔：“姐……我那个……我刚才怕吵到室友，好像切错频道了……”
“什么意思？”我嗓子有点紧。
“我现在开的是……学院大群语音……”他越说越小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就是那种……全年级四百多人都能听到的……”
我整个人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手机从我手心滑落，“啪”地扣在床板上。
乱哄哄的语音里忽然安静下来，应该是傅宇泽慌乱中关了麦。
但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那个已经恢复安静到显得过于空旷的频道里传了出来。
低低的，很稳，像是压着一点笑意。
“我不太喜欢打游戏的女孩子。”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倒也不是，主要是……”
他没说完，频道里“嗡”地又炸了，这回比刚才还响。
我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群聊人数57。
我摁灭了屏幕，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完了。这下我是真完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罗晓燕摇醒的。
她举着手机怼到我眼前，屏幕上的校园论坛页面赫然挂了一个帖子，标题写的是：“劲爆！某大四学姐扬言要追计算机系程俊雅，让校草当弟弟！”底下跟了几百楼，清一色的“哈哈哈”
“学姐猛”
“坐等后续”。
我把罗晓燕的手机推开，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脑袋。
“别装了，”她掀了我的被子，“你这事儿全院都知道了。”
我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你让我冷静冷静。”
“你冷静一晚上了。”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你弟打电话来起码打了八个。”
我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有十来个未接来电。我拨回去，傅宇泽接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姐，你还好吧？”
“你觉得我能好吗？”
“那个……姐，这事儿是我不对，”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昨晚我们宿舍楼那个学长跑来借电脑，他把频道切了过去，我没注意。我当时只想着跟我室友连线方便点……”
“哪个学长？”我打断他。
“就……就是那个……程俊雅学长。”
我沉默了整整五秒。
傅宇泽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说那句话之后，我们宿舍的人都在笑，他也没再提这事儿。我同学说他就是那个性子，平时话不多，应该不会上论坛去说。”
挂了电话，罗晓燕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说真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丧着一张脸，“我得去发个帖澄清，说我喝多了，口嗨。”
“你没喝酒。”罗晓燕提醒我。
“那我就说，我被人夺舍了。”
她被我气笑了：“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张嘴的毛病？上次也是，系里聚餐你硬说系草头发像假发，让人家听见了，你忘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实话，我这张嘴惹过的事儿，确实不算少了。但以前都是小打小闹，顶多得罪一两个同学，这次不一样，全学院几百号人都听见了。
我磨磨蹭蹭爬下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气。
镜子里的人，长了一张还算耐看的脸，眉眼不差，就是眼下挂着两轮黑眼圈，怎么看怎么憔悴。
我拿起手机，认认真真打了一篇澄清帖：本人傅雨晴，昨晚因玩游戏上头，口出狂言，纯属酒后乱言，实则滴酒未沾，纯属个人娱乐精神，请勿当真。
向程俊雅同学致以诚挚歉意，对不起。
内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还特意用了“娱乐精神”四个字，显得自己很大方。
结果我前脚发完帖子，后脚底下就有人回了一句：“姐，你不用澄清了。程俊雅本人回帖了。”
我心口突突一跳，点进评论区。程俊雅的账号只留了一句话：她炸了我的频道，又炸了我的论坛，现在跟我说是一场误会？
底下评论彻底疯了。
“这是坐实了还是要开战？”
“感觉校草在钓鱼。”
“学姐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在线等，急。”
罗晓燕看了一眼评论，表情复杂地看着我：“雨晴，这个人好像在逗你。”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3
我跟程俊雅的正式见面，发生在三天后。
系里分配给我们的图书管理系统升级任务，我负责借阅数据录入。图书馆四楼东北角那间小办公室，我推门进去，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程俊雅。他穿着件灰色卫衣，戴着耳机，正低着头敲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也不认识。我只认识他那张脸。
说实话，我以前只在论坛上看过他的照片。
照片拍得挺模糊，大家都在评论区刷“侧脸杀”。
当时我还跟罗晓燕说，这人的侧脸确实能打，但正面不一定。
我错了。
他听到开门声音，摘了耳机转过头来，正面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
“哦，”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个追我的人来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另外两个管理系的女生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我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我的嘴从来比我的大脑快一步：“我澄清过了，是误会。”
“我知道。”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敲键盘，“澄清帖写得还行，就是错别字有两三个。”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旁边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根本不慌。
但屏幕上那个图书管理系统管理员的登录界面，我足足输错了三次密码。
办公室里很安静。
程俊雅的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另外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话。
我花了十五分钟才把数据表格调出来，正准备埋头干活，旁边那尊大佛忽然开口：“那本《追风筝的人》，是你借的？”
我一愣，抬头看他。他目光没离开屏幕，但右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书，放到桌面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是那本书。我上周借的。
“我已经看完了，”他把书推到桌沿，“写得还行。就是结尾有点仓促。”
我接了那本书，看了一眼借阅记录卡，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借了这本书？”我问。
他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你这名字在借阅记录上出现过好几次了。我坐这儿经常看到。”
这个回答听起来还挺合理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没来得及多想，旁边一个女生已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程学长，你平时坐这儿能看到整个借阅记录表啊？”
“嗯。”程俊雅应了一声。
那个女生捂着嘴笑了一下，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我假装没看见，低下头去干活，但耳根子已经烫了。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程俊雅一直在敲他的代码。
期间我妈又打电话来催我过年带人回家。
我挂了电话，发现程俊雅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催你找对象？”他问。
我尴尬地笑了笑：“催了快一年了。”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妈要是嫌你找不到，你就把那天的话落实一下。”
我一开始没听懂，走出去三步才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时，程俊雅戴着耳机，嘴角微微弯着，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站在原地，心跳有点乱。这位校草，到底是什么意思？
04
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
好像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也在那所学校读书，把论坛的帖子截图转回了家庭群。
我妈看到以后激动得不行，大半夜打电话来问：“雨晴啊，妈听说你看上了一个校草？”
我当时正蹲在宿舍地板上剥橘子，差点把橘子皮咽下去：“妈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喜悦，“你终于开窍了！我就说嘛，我闺女长得又不差，怎么就一直不找对象。是人家看不上你？”
“妈，那真的只是个玩笑……”
“玩笑不玩笑的，反正话说出去了。都这个岁数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得负责任。”
我：“？？？”我负责任？我负哪门子责任？
结果我妈根本不理我的反驳，第二天包了一整袋饺子，打电话把傅宇泽叫回家取。她特意交代：“你拿去学校送给那个程俊雅，就说是你姐给的。”
傅宇泽在电话里都快哭了：“妈，人家跟我不熟，我就住人家隔壁宿舍楼，你让我送这个……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姐追人家，你当弟弟的帮个忙怎么了？”
“可姐说了那是个玩笑……”
“你姐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她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听着电话那边的对话，整个人都僵了。
傅宇泽还是把饺子送过去了。
为了这件事，他提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站在程俊雅的宿舍门口，在卢睿翔那个大嗓门的助力下，足足被十几个人围观。
程俊雅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收了那袋饺子，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替我谢谢你姐。跟她带句话。”
“什么话？”
程俊雅想了想：“饺子不错，就是盐放多了。”
傅宇泽原话转达给我。我坐在宿舍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罗晓燕凑过来看了一眼：“盐放多了？他这是在暗示你什么？”
“还能暗示什么？”我有气无力地躺倒在床上，“暗示我口味太重了？”
罗晓燕摇头：“我的意思是，他如果真觉得尴尬，应该把饺子退回来。他收了，还带了一句话，这不是拒绝的意思啊。”
我猛地坐起来：“你是说……”
“我说他是对你有点兴趣。”罗晓燕一副“你是白痴吗”的表情，“你自己琢磨琢磨。”
我琢磨了一整个晚上，没琢磨明白。
十一点半，我实在睡不着，翻身打开游戏，打算打两局转移注意力。
结果我登录以后，发现系统提示有人正在观战我的排位赛。
点开观战席一看，那个账号的名字，我认识。
那是程俊雅的号。他的游戏ID特别有辨识度，叫“JY_不是校草”。当时傅宇泽跟我提过一次，说是程俊雅自己改的。
我盯着那个观战席上的ID看了很久，手有点抖。
这一局，我打得比平时认真了一百倍。连对面打野来抓我，我都能一边敲键盘一边冷静反杀。打完了，我看了一眼观战记录，他看了整整这一局。
退出结算页面的时候，游戏弹出一条消息：JY_不是校草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附言是：饺子咸是咸了点，但还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肚子里的那根紧绷了两个晚上的弦，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我点了通过。然后我把手机摁灭，倒在枕头上，脸烧得厉害。
这一晚，我又没睡好觉。
05
我跟程俊雅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是在学院篮球赛的中场休息。
那场比赛我们系对计算机系，操场边围了一圈人。
罗晓燕拉我去凑热闹，理由是“你整天窝在宿舍打游戏，脸上都要长蘑菇了”。
我不情不愿地去了，到了以后才发现观众席第一排坐着一个我不想见到的熟人。
林思琪。
程俊雅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们系公认的系花。
长相是那种精致挂的，说话声音也细，走路带风，很不好惹的样子。
她跟程俊雅的关系，我听傅宇泽提过一嘴。
大一的时候林思琪公开表白过程俊雅，被程俊雅的同学当众起哄，后来程俊雅一直没有明确回应。
两个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处着，在别人眼里成了“准情侣”。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林思琪的第一眼，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比赛开始了。
程俊雅在球场上确实很亮眼，个子高，反应快，投篮也准。
我站在人群的后排，本来只是想站着看两眼就走的，结果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上半场。
中场哨响，程俊雅下场喝水。
林思琪从第一排站起来，拿了瓶矿泉水迎上去。
我刚准备收回目光，就听到她提高了声音说的那句话：“听说有个大四学姐扬言要追你？”
操场边本来就热闹，她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刷地回头往我这边看过来。
“不去打游戏了？”林思琪看着我，笑容挺甜的，话里带刺，“我们也想见识见识，能让校草当弟弟的学姐，长什么样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程俊雅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毛巾擦汗。他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站在原地，感觉脸颊滚烫，血液往头上涌。罗晓燕拽了我胳膊一下，我知道她那意思是不让我冲动。
但我这个人，从来管不住自己的嘴。
“林同学，”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我是说过那句话，但那是玩笑话。我已经澄清过了，也道过歉了。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林思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旁边的程俊雅终于动了。
他把手里的毛巾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到：“她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我愣住了。
他说的是“她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的不是我，是林思琪。
林思琪的脸色变了变：“程俊雅，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明白。”程俊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气里的距离感谁都感觉得到，“她追不追我，是她的事。我跟她之间，也是我跟她之间。外人不用掺和。”
全场安静了。
林思琪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程俊雅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耳根那个位置，微微泛了红。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球场。后半场，他的发挥比上半场更凶。我站在场边，看着他跑动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罗晓燕在旁边悄悄捅了捅我：“雨晴，是我想多了吧？他刚才是帮你出头吧？”
我没说话。但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天晚上语音里那句“我不太喜欢打游戏的女孩子”，可能真的不是他对我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