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案上挂过不少王铎的字。说实话,以前专挑那些“涨墨淋漓”的大条幅挂,觉得有气势、够劲儿,来个人看一眼就能震住。
但有一件王铎的字,我从来没挂过,却一直在手机里存着,隔一阵就翻出来看一遍。
就是这幅《为朴庵书文语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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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跟平常印象里的王铎太不一样了。那些大条幅像是吼出来的,这幅字像是坐在灯下跟人聊天时说出来的。我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病刚好,在朋友家写了几个字,怎么让我读出了一种心酸。
先把这个场景说给你听。
顺治八年正月,王铎病了一场,刚有点起色。他去了一个姓蔡的总戎家里做客。这个蔡总戎到底是谁,现在已经没法详细考证了。但从当时人记载的细节看——”图书满架,左醑右胾”——书架子上全是书,左手边摆着酒,右手边摆着肉,应该是个能打仗也能藏书、粗中有细的人物。
那天在座的还有朴庵、临皋、鲁斋几位,都是老交情,能坐下来谈诗文书画的那种。
时间是正月,外面还是初春,雪没化干净。但天气在转暖,阳光是温的。王铎当时心情不错。病了那么久终于能出门了,见了老朋友,酒在手里热着,灯也点上了。有人起哄说“觉斯你写一张吧”,他也不推辞,濡了墨就写。
写的是什么?我试着给你译成大白话。
“辛卯正月,我老病刚好,去蔡总戎家里做客。他书房里书堆得满满的,酒菜都备好了。遇到了朴庵、临皋、鲁斋几位朋友。春天的雪正在消融,阳光温温的,让人有了动笔的兴致。他们让我写字,我也乐此不疲。在灯下写这几行字,跟在我缑嶺山房里写,有什么区别呢!朴老兄您一笑。辛卯年,王铎。”
你看,说的全是日常,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家国抱负,就是一次普通聚会的流水账。
但就是这种“普通”,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因为在当时,王铎能有一次这样的“普通”,太不容易了。
一六四五年,他随弘光朝降了清。从那以后,他在别人眼里就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王觉斯了,是“贰臣”。清廷给了他礼部尚书的位子,修明史让他去、祭华山也让他去,表面上该有的体面都给了。但他自己知道,回老家孟津的时候,以前的老朋友见面不叫他“王大人”了,只叫“觉斯”。
两个字,以前是亲近,后来是疏远。
他晚年的诗里有一句写得很透:”异哉人生六十不得意,胸中包藏五斗泪。”一个六十岁的人,心里藏着的苦,能装满五斗。
所以一六五一年这场小聚,对他的意义不在于喝了顿好酒,不在于写了一张好字。在于那两三个时辰里,他暂时不是罪臣。
跟朋友说话,不用跪着回奏。提笔写字,不用写“臣铎谨呈”。灯下随随便便写几行,末尾还能跟朋友开句玩笑说“朴老年丈一笑”。
他写“何减在吾缑嶺”。缑嶺,缑氏山,传说中王子乔在那儿成仙。王铎是在说:在这个书房里喝酒写字,跟我自己在山房里待着,有什么区别呢。他在那儿成的是“暂时自由的人”。
我在手机里反复放大这幅字看。你注意他的笔调——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起笔稳稳地、慢慢地往下走,像一个人坐下来先长长舒了一口气。写到了中间,笔底下活泛了一些,有了行书的流动感。最后落款,收得干净、稳当。
这跟一个病后初愈的人的状态,一模一样。开头还有点虚,聊开了就热乎了,写完一放笔,觉得今天过得不错。
墨色也是这样。开头是饱墨,写得沉;中间枯润交替,有节奏;落款收得含蓄。整幅字没有一惊一乍,没有声嘶力竭。就是一个六十岁的男人,病刚好,在朋友家写了一幅字,想让自己高兴一下。
我后来也试着临过这幅字。临着临着就发现,你要写出那种“慢慢来”的气息,心里头不能急。我第一遍临的时候,开头两行还压得住,后面越写越快,越写越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第二遍故意放慢速度,每一笔都让自己“多停一瞬”,才勉强摸到一点边。
临完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个事儿——我们平常看王铎,老盯着他那些狂放不羁的作品,觉得那就是“王铎”。但这幅字提醒我,王铎还有另一个面向:他也需要把自己安顿下来。
书法史提到王铎晚年,经常一句话带过——“入清后书风更狂”。但我觉得像《为朴庵书文语轴》这种,才是他真实的日常:不是每次都狂风暴雨,大多时候是春雪夜里,一盏灯,几个字,把自己安顿一下。
我后来把这张图从手机收藏移到了常用文件夹,隔一阵子翻出来看。不为临摹,就是想提醒自己——写字写到深处,不是写给外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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