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龙 | 鲁奖的《猛犸象》与潍坊的“猛犸象”
作者 | 王玉龙
当文学的虚构之“象”与古生物学的实证之“象”在2026年的时空坐标中交汇,一场关于时间、记忆与城市精神的有趣对话就此展开。
日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公布,云南作家胡性能《猛犸象》获中篇小说奖。数千里之外,潍坊市博物馆里,“盛世吉祥——潍坊象化石展”观者如云,潍坊象主题公园,游人徜徉其中、静谧安然。以古猛犸象为重要构成的“龙象之城”潍坊城市黄金名片越擦越亮。
一南一北,一虚一实,两只“猛犸象”在当代中国的文化版图上投下了意味深长的倒影。这不仅是一次巧合,更像是一个隐喻——关于我们如何通过“象”这一意象,在历史与现实、理想与实用之间寻找精神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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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猛犸象”
胡性能笔下的《猛犸象》,是一部用文学为一代人立传的野心之作。小说主人公许东生因体格毛发旺盛,在大学时代得了个“猛犸象”的绰号。这个绰号成为贯穿他一生的精神符码:体格庞大、性情孤勇、不适应环境的变迁,最终走向悲剧的命运。
作者坦言,许东生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的文学典型,其原型来自他生活中的几位朋友。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者“老瘪”的视角展开,通过“老瘪”对老友许东生半生沉浮的回忆与审视,完成了一代人对自身精神蜕变的深刻反省。许东生从20世纪80年代的热血青年,到海南闯荡的失意者,再到回归故土后为弱者发声、因揭露腐败而蒙冤的悲剧英雄,他的人生轨迹与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同频共振。他如同一头无法适应气候变暖的史前巨兽,在日益功利化的社会中固守着理想主义的“厚皮与长牙”,最终走向“消失于漫天风雪”的结局。
评论家指出,这部作品的深刻之处在于完成了“巨兽意象的完美闭环”。猛犸象的生理特征——庞大的身躯、坚硬的象牙、为适应冰河期而演化出的厚毛与脂肪——精准对应了许东生耿直、坚硬、不妥协的人格特质。而猛犸象因无法适应冰期后的气候变暖而消亡,则隐喻了理想主义者在时代变迁中的困境。正如胡性能在访谈中所言,他希望通过这篇小说,为“我这代人留下点体面和尊严”。许东生这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便是一枚深埋于当代文学冻土中的精神化石,记录着一个曾经炽热燃烧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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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潍坊象”
如果说文学中的“猛犸象”是面向过去的、内省的精神化石,那么潍坊的“猛犸象”则是一头面向未来的、充满活力的文化巨兽。1979年,潍坊望留公社(今潍坊市潍城区望留街道)武家村的一次打井,意外揭开了这具史前巨兽的面纱。经专家考证,这是一具距今约20万年的青年雄性猛犸象个体,代表了一个比南方猛犸象更进步的新种类,被正式命名为“潍坊象”。
“潍坊象”的出土,证明了在遥远的第四纪中更新世晚期,潍坊地区是一片气候凉爽湿润、水草丰美的动物乐园。然而,受限于当年的技术与资金,这具堪称“世界最大猛犸象”的珍贵化石,在出土后不得不进入漫长的沉睡期。这一睡,就是四十余年。直到2023年底,修复工作重新启动,经过精密而繁复的清理、加固、翻模与装架,一头肩高4.83米、体长8.50米、门齿长达3.70米的巨兽终于得以“重生”。
“潍坊象”的苏醒,从一开始就不仅是古生物学的事件,更是一场城市文化复兴。潍坊市博物馆不仅举办了轰动效应持续至今的特展,接待观众近百万人次,更打造了“这象有礼了”文创品牌,推出了“潍坊象祥祥”卡通IP。这一形象融合了风筝、剪纸、祥云等地方与文化元素,通过表情包、动画视频、创意设计大赛等多元媒介,迅速成为炙手可热的城市新符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与“祥”谐音,寓意吉祥、和谐、力量与智慧,这与潍坊“崇文尚德、惟实励新、开放包容、自信图强”的城市精神完美契合。“潍坊象”由此完成了从地质遗产到文化资产的华丽转身,成为潍坊独一无二的城市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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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象”对话
将胡性能的文学之“象”与潍坊的城市之“象”并置,一则趣味盎然,二则也是揭示了中国当代文化建构中的一组深层对话。
其一,是关于“真实”的多元理解。胡性能在创作中强调“小说的实证精神”,认为虚构的故事必须有坚实的细节依托才能令人信服。他笔下的昆明、海南等地理空间皆有现实依据,许东生的形象也取材于真实的朋友,这使得小说的“肉身”极度真实,从而承载起“丰盈而深邃的灵魂”。而“潍坊象”则提供了另一种“真实”——它本身就是具象的、可触摸的、经过科学验证的史前遗骸。然而,当它被修复、被展览、被IP化、被赋予“祥祥”的名字和表情包时,它同样在进行一次“虚构”:一次关于城市精神与文化认同的集体叙事构建。如果说文学的“猛犸象”是“让虚构的故事有坚实的依托”,那么城市的“猛犸象”则是“让坚实的化石讲述动人的故事”。
其二,是关于“消亡与传承”的辩证思考。胡性能的《猛犸象》咏唱的是一曲理想主义者的挽歌。主人公许东生的肉体消亡了,但其“宁折不弯的精神风骨”却如同“深埋冻土的猛犸化石”,留在了文学的记忆中。这是一种哀而不伤的悲剧美学。相比之下,潍坊的“猛犸象”则演绎了一个从消亡到重生的喜剧。它没有停留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是通过文创产品、城市雕塑、数字互动等方式,重新“活”在了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在白浪河东风桥头,四座以古城门命名的“潍坊象”雕塑日夜守望着城市,寓意着“太平有象”“盛世吉祥”。一个是精神的、内化的、指向过去的守护,一个是物质的、外化的、指向未来的赋能。两者共同构成了对待“遗产”的完整态度:既要在精神上铭记那些行将消逝的理想与风骨,也要在现实中活化那些可以滋养当代的文化资源。
其三,是关于“地方性”与“世界性”的呼应。胡性能的写作虽扎根于云南,但他对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书写,无疑具有普遍的当代意义。而“潍坊象”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猛犸象,且是唯一以中国城市命名的猛犸象新种。这赋予了它天然的世界级IP属性。从西伯利亚到北美大陆,从黑龙江青冈到山东潍坊,猛犸象化石的分布本身就是一个跨越国界、地域的古生物课题。潍坊打造“潍坊象”IP,不仅是深耕地缘文化,更是将本地的历史深度接入全球性的史前文明叙事。当世界各地的游客因这头“世界之最”的巨兽而认识潍坊时,地方文化便获得了世界性的声量。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有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无论是胡性能在花甲之年回望青春,用文学重塑一代人的精神肖像,还是潍坊在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唤醒”一头史前巨兽,为其注入现代城市的活力与想象,本质上都是在以当下的关切与理解,重新阐释和激活过去。
文学《猛犸象》中的许东生,是作者献给80年代理想主义的祭奠,也是对当下功利世风的冷峻审视。而城市IP“潍坊象”的崛起,则展现了传统文化资源在当代经济与社会语境下的无限可能。两种“猛犸象”,一者让我们在阅读中体验精神的净化与反思,一者让我们在游览中感受文化的亲切与自信。它们共同诠释了“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的深刻内涵——文学让历史活在心灵的体验里,城市IP让历史活在生活的场景中。
当我们在潍坊博物馆凝视那具巍峨的象骨,或在夜深人静时合上那本《猛犸象》小说集,我们或许会意识到:那些在时间长河中看似已经“灭绝”的事物,总能找到一种方式,在后人的记忆、创造与传承中获得重生。
这,或许正是文化最深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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