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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秋生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五次。我伸手按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沈姐,这杯酒不干,咱们合同可就得下次再说了。”
李荣轩举着杯子,笑眯眯地看着我。旁边几个陪客也在起哄。
我端起那杯白酒,仰头灌下去。
胃里火辣辣地疼。
“沈姐爽快!”李荣轩带头鼓掌。
我放下杯子,冲他笑了一下。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像催命符一样。
我假装没听见。
没人知道,我的包里还放着儿子的体检报告。先天性心脏病,下个月手术,押金十五万。
那是我踮着脚尖、四处借钱才凑齐的数目。
更没人知道,三个月前,我老公从厂里被裁了。
他现在在物流公司做临时工,试用期,请假超过三天直接走人。
所以当我在应酬的酒桌上挂掉他的电话时,我告诉自己——
这是没办法的事。
为了这个家,我必须去。
01
下午两点,阳光从办公室窗户照进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正在整理李荣轩的合同,手机响了。
沈秋生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上午他已经打了四个,我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没空接。
李荣轩这个单子,公司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谈成了,光提成就够我喘口气。要是黄了,我这个季度销售主管的位置都悬。
手机响了五六声,停了。
没过十秒,又响了。
“桂芬,你电话。”同事吴玉琦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是不是你老公啊?打这么急。”
我没抬头:“没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
我瞄了一眼:“老婆,我可能要去医院,小雨放学你接一下。”
心里咯噔一下。
我扔下合同,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过去。
关机了。
再打,还是关机。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脑子有点乱。
沈秋生这个人,惜命得很。平时感冒发烧从来舍不得去医院,都是用被子捂一捂,扛过去。这次能让他主动说“去医院”,说明烧得不轻。
我正犹豫要不要请个假回去看看,手机又响了。
李荣轩的微信:“沈姐,今晚七点,金悦大酒店。合同的事,咱们饭桌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边是老公发烧,一边是几百万的合同。
咬了咬牙,我回了一句:“好,准时到。”
我告诉自己,就一晚。
就这一晚,把合同签了,后面就轻松了。
我回到工位上,给沈秋生发了条微信:“晚上有应酬,走不开。小雨放学我让薛阿姨帮忙接,你好好看病。”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吴玉琦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我的表情,说:“怎么?家里有事?”
“没事。”
“那就好啊。”她笑了笑,声音有点阴阳怪气,“咱们这一行,最怕家里拖后腿。你看你,业绩这么好,谁不羡慕啊。”
我没接话。
这个吴玉琦,在公司干了十多年,业务能力一般,但很会在领导面前表现。
上次主管的位置空出来,她和我是竞争对手。
最后我上了,她心里一直不舒服。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我重新翻了一遍合同,把关键条款核对清楚,又给李荣轩的助理打了几次电话确认细节。
忙起来的时候,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沈秋生的事。
傍晚六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沈秋生还是没回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怎么样了?让薛阿姨帮你煮点粥,我晚点回去。”
还是没有回复。
我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金悦大酒店在市中心,打车过去二十多分钟。我在车上又给沈秋生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姐,去哪?”
“金悦大酒店。”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落下去。
心里说不出的乱。
02
金悦大酒店二楼的包间里,灯火通明。
我到的时候,李荣轩已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沈姐来了,快坐快坐。”李荣轩站起来,拉开旁边那把椅子。
我笑着走过去,坐下。
桌子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中间放着一瓶茅台。
“沈姐,今天咱们可得多喝几杯。”李荣轩拿起酒瓶,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李总客气了。”我端起酒杯,“这一杯,我先敬您,感谢您对咱们公司的信任。”
“别别别,今天不谈工作,先吃饭。”
李荣轩把我手里的酒杯按下去。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我装作没察觉,把手缩回来,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沈姐,你这个人,我是真佩服。”李荣轩靠在椅子上,端着酒杯晃了晃,“做业务这么多年,口碑一直那么好,不容易。”
“李总过奖了,我就是踏踏实实干。”
“谦虚了。”他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白酒入喉,辛辣的感觉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沈姐,你们公司那个吴玉琦,跟你关系怎么样?”李荣轩放下酒杯,突然问了一句。
“还行,同事嘛。”
“哦,那就好。”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我心里紧了紧。
吴玉琦在公司里人脉广,跟很多客户都有联系。她跟李荣轩认识,也不是不可能。
她会不会在背后说我什么?
“沈姐,你再看看合同。”李荣轩让助理把文件递过来,“我这边基本没意见,就几个小细节,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接过合同,翻了几页。
其他地方都没问题,但付款方式那一栏,对方要求分三期支付,而且第一期要等项目完工后才付款。
这意味着公司要垫一大笔钱。
“李总,这个付款方式……”我抬起头,“咱们之前说好的,是首付百分之三十,您看是不是……”
“沈姐,最近市场不好,大家都不容易。”李荣轩打断我,“你体谅一下。这个项目要是成功了,后面还有更大的合作。”
我沉默了。
他在压价。
用未来更大的合作来压我。
“李总,您这个条件,我回去跟公司商量商量。”
“行,我不急。”李荣轩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来,再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看到自己指尖有点抖。
不是怕喝酒,是怕这个单子黄了。
儿子下个月手术的押金还差三万块。
这个月的业绩要是完不成,提成就拿不到。
李荣轩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沈姐,你别有压力。我相信你的能力。咱们这个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谢谢李总。”
“那咱们就说定了?”他举起酒杯,“喝了这杯,就是定了。”
我看着那杯酒。
纯白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荡。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饮而尽。
旁边的男人开始起哄:“沈姐海量!”
“再来一杯!”
李荣轩笑着看着我,又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桌上的茅台很快见底了。
他又让人开了一瓶。
我喝得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还得撑着笑。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趁李荣轩跟旁边人说话的空档,偷偷看了一眼。
沈秋生发了一条微信:“老婆,我吃了药,没事了,你别担心。”
短短的十几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有点酸。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又端起酒杯。
03
凌晨一点多,我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
我醉醺醺地扶着墙,换上拖鞋。
屋里很安静,什么都听不到。
“老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秋生?”
还是没人。
我心里突然慌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
门开着,床上整整齐齐。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
没有人。
卫生间、厨房、阳台,都没人。
沈秋生不在家。
我拿出手机,拨他的号码。
关机。
发微信,没人回。
一阵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来。
我冲到对门,敲响了薛玉娇家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薛玉娇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桂芬?这么晚了……”
“薛阿姨,我们家老沈呢?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哎哟,他下午不是去医院了吗?”薛玉娇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但他现在不在家啊。”
“不在家?”薛玉娇皱起眉头,“下午五点多我碰见他,他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脸色红得吓人。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发烧了,刚从医院回来。我让他赶紧回家躺着,他说好。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坐小区门口?他一个人?”
“对啊。”薛玉娇叹了口气,“桂芬,不是我说你,你们家老沈烧成那样了,你怎么还去上班?”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快去找找吧,别出什么事了。”薛玉娇说完,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一片空白。
沈秋生下午五点多从医院回来,坐在小区门口。
到现在,好几个小时了。
他会去哪?
我疯了一样冲出楼道。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
我跑到门卫室,值班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
“大伯,您看到我们家老沈了吗?就是住三栋的沈秋生。”
老大爷揉了揉眼睛:“沈秋生?哦,我好像看到了。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往医院的方向走了。”
我心里一沉。
他又回医院了?
我冲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人民医院。”
路上,我握着手机,一遍遍地打沈秋生的电话。
始终关机。
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双手发凉。
到了医院门口,我扔下一张钞票就跑。
急诊大厅里,灯光明晃晃的。
护士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
“你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沈秋生的病人?男的,四十来岁,发烧的。”
护士查了查电脑:“有,在输液室。”
我转身就往输液室跑。
输液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愣住了。
里面只有一个人。
沈秋生蜷缩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药瓶里的药水已经快滴完了。
他的头歪在一边,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
旁边没有别人。
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输液室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
04
我走到沈秋生身边,蹲下来。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不平。额头烫得吓人,伸手一摸,像摸到刚烧热的铁锅底。
“秋生?秋生?”我轻轻推了推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想笑,嘴角却抽搐了一下:“你回来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他说得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噎住了。
“后来手机没电了。”他又说了一句。
我想起那些被我按掉的电话。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站起来,去找护士换药。
护士看了一眼点滴:“快滴完了,等一下。”
“他烧成这样,怎么不给他安排住院?”
“安排过了,他自己不住。”护士头也不抬,“签字说的,本人拒接住院。”
我愣住了。
回到输液室,沈秋生已经坐直了身子,看到我进来,说:“不住院了,浪费钱。打几瓶点滴就行了,明天还得上班。”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上什么班?”
“没事,吃了退烧药就好了。”他笑了笑,“你忙完了?合同签了吗?”
我没回答他。
我把药递给护士,让她换上新的。
护士走后,输液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秋生低着头,看着手背上的针,轻声说:“我下午去医院看了,挂了号,量了体温。大夫说烧到40度2,建议住院。我不肯,我说家里有事。大夫也没勉强,让我签了个字。”
“你怎么不叫我去?”
“你在谈合同。”他说,“我知道那个单子对你很重要。”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孩子呢?”
“我让薛阿姨帮忙接了,她说明天送小雨去上学。”
“你吃了晚饭没?”
他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粥。”
“不用,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转身走出输液室。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我走到外面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粥店,买了份白粥和两个包子。
回来的路上,我在医院门口停了一下。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我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李荣轩发的:“沈姐,今晚辛苦了,合同的事明天再聊。”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输液室,沈秋生靠在椅子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粥放在他的旁边,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比印象中瘦了很多。
颧骨凸出来,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肤有点发黄。
这些年,他老了不少。
我却一直没好好看过他。
05
凌晨三点,我扶着沈秋生回到家里。
他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的,一脚深一脚浅,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水。”
他没说话,倒在床上,眼睛就闭上了。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退烧药。
回来的时候,他侧着身子蜷成一团,被子没盖好。
我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先把药吃了。”
他勉强睁开眼,接过药片咽下去,又喝了口水,然后重新倒回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我站起来,准备去客厅沙发上躺一会儿。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一看,是碎瓷片。
青花瓷的花瓶碎了,碎瓷片散了一地。
旁边有张纸条,纸角被水浸湿了,字迹有点模糊:“对不起,烧得厉害,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把花瓶碰倒了。你别生气,我明天给你再买一个。”
我看着那张纸条,愣在原地。
那个花瓶是他去年生日我送的,花了我六百多块钱。他当时高兴得不得了,说要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一眼。
现在碎了。
他没有打电话告诉我。
也没有让我回来帮忙收拾。
他只是默默地写了张纸条,放在旁边。
怕我生气。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片。
手指扎到了锋利的边缘,我没觉得疼。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捡瓷片的声音。
我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又用扫帚把剩下的渣子扫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十二分。
我翻到沈秋生晚上九点多发的那条微信:“老婆,我吃了药,没事了,你别担心。”
他说没事了。
可他那会儿正发着高烧,一个人在医院的输液室里。
那条微信,可能是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候发的。
发完之后,手机没电了。
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天亮。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沈秋生给我盖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走到卧室,床上空空的。
沈秋生不在。
我心里一紧,正要给他打电话,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走过去一看,他在灶台前站着,正在煮粥。
看到我,他笑了笑:“醒了?粥快好了,你来吃吧。”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红退了点,但嘴唇还是白得没有血色。
“你怎么下床了?”
“没事了,烧退了。”他转过身,把锅盖盖上,“我吃了一次退烧药,感觉好多了。”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烧到40度?”
“知道。”他低着头,“没事,扛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粥盛好,端到餐桌上,又摆了两副碗筷。
“来吃饭吧,小雨我已经送去学校了。”
“你送的?”
“嗯,早上薛阿姨帮我看着他,我去送的。”
“你烧还没退,你能送什么?”
“不送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迟到。”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你别担心,我身体好。”
我看着桌上的粥,白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晚上我买的包子,热了热,放在盘子里。
“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粥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沈秋生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急,像是赶时间。
“今天你请个假吧。”我说。
“不行,今天厂里要检查,我不能请假。”
“你现在这个状况,上班也是白上。”
“没事,我能撑住。”他抬起头,“倒是你,今天不是还要去见李总吗?”
我愣了一下。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你去吧,别耽误了工作。”他说。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烫得我嗓子发紧。
07
上午九点,我坐在办公室里。
合同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手机亮了,是李荣轩的消息:“沈姐,今天方便吗?咱们把合同签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脑子里全是沈秋生今天早上的样子。
他瘦了,老了。
走路的时候腰有点弯。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十年前他比现在壮实多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厂门口,冲我笑。那时候他刚当上车间主任,干劲足得很,说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后来他跟我说,想辞职创业,自己开个小工厂。
我不同意。
我说风险太大了,万一赔了怎么办?家里还有房贷,孩子还小。
他闷了三天,最后还是听了我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创业的事。
一直在厂里干到现在。
直到厂子裁员,他失业了。
我回过神来,给李荣轩回了条消息:“李总,今天有点事,明天可以吗?”
他没回。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
我看着那份合同,心里乱得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荣轩的电话。
“沈姐,今天的合同你看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
“沈姐,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合同的事,你同意,今天下午就能签。不同意,咱们再谈。但时间不等人,后面还有别的公司等着。”
他的话里带着一点施压。
“李总,付款方式那个问题……”
“沈姐,我还是那句话。咱们这个项目,是长期合作。你把这次条件让点步,后面我给你补回来。”
“沈姐,你好好想想。”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
吴玉琦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我,笑着说:“怎么了?李总那边不好谈?”
“还行。”
“那你这个表情干嘛?”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桂芬,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咱们做这一行的,客户就是天。该让步的时候就得让步,别太较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下午,我打了几通电话,跟李荣轩的助理又确认了一遍合同细节。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付款方式维持原样,分三期付。
我给李荣轩发了消息:“李总,付款方式按您说的来。明天签合同。”
他很快回了:“沈姐,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看着屏幕,把手机放下。
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家,我推开门。
屋里开着灯。
沈秋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看到我回来了,他合上本子:“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没说实话。
“那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我拦住他,“我自己来。”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手里的本子露出一角。
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走近了,他慌忙把本子塞到沙发垫子下面。
“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是厂里的记事。”
我没追问。
但我看到了那几个字。
“桂芬,我累了。”
08
晚上九点多,沈秋生去洗澡了。
我趁着这个空,把沙发垫子掀开。
那个本子还藏在下面。
黑皮的,已经翻了很久,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翻开第一页。
是他的字迹。
“2019年3月15日,桂芬又加班到快十点才回来。我煮了面条放在锅里,她没吃,说没胃口。”
“2019年5月20日,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买了一个蛋糕,桂芬说有应酬,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蛋糕我放冰箱了,明天吃。”
“2019年8月7日,小雨考了全班第三,我打电话跟桂芬说,她说知道了,忙着呢,就挂了。”
“2020年1月23日,今天桂芬升了主管。我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回来就睡了。我想跟她说恭喜,没机会。”
我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本子后面,有一页的折角很重。
我看到那页的时候,愣住了。
上面写着:“2023年11月15日,今天又被厂里通知裁员了。我不想让桂芬知道,怕她更看不起我。这些年,她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想,也许我不在了,她会更轻松。”
下面的字被划掉了。
最后一行是:“桂芬,我累了。”
我看完那页,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热水器的声音停了。
沈秋生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坐在地上,本子落在一旁,愣了一下。
“你……”
“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本子。
他没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很久了。”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就是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我站起来,“你都写了什么?你为什么骗我你还在厂里?”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已经够忙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担心?”
“你担心我吗?”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桂芬,你有多久没认真看过我了?”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变了。”他坐下来,声音不大,“我想不明白。”
“你没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咱们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桂芬,我不是怪你。”他抬起头,“我就是累了。”
那个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09
第二天,我没有去签合同。
我给李荣轩打了个电话,说合同的事先放一放。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
“好,那你处理好了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
李总接的电话,语气有些不满:“桂芬,你现在请假,这一季度的业绩怎么办?”
“我知道,李总。但我家里真的有事,请您通融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但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沈秋生从卧室出来,看到我还在家,愣了一下:“你没去上班?”
“今天请假。”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秋生,我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我。
“你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家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要了?”
他愣在那里,没说话。
“你那本子上写的那些,我都看了。”我说,“你知道我看到你写的那句‘我累了’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觉得自己很混蛋。”我说,“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在为这个家奋斗。我以为我把工作做好了,把钱挣回来,就是尽到了责任。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家里,是怎么过的。”
“桂芬……”
“你先听我说。”我打断他,“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要一起走到老的。我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就是个普通的承诺。但现在我才明白,要走到老,不容易。”
沈秋生低下头。
“我今天没去签合同。”我说,“我把那个单子让给吴玉琦了。”
他抬起头,一脸惊讶。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看着他,“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挣,但家要是散了,就真的没了。”
沈秋生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发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你一个人打吊针。”我说,声音有点哑,“我当时就想,这些年,我到底在忙什么?我再忙,能忙到连自己男人发烧了都不管吗?”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他的身体还在发烫,但抱我的时候,手在抖。
“桂芬,我不想离婚。”他说,声音闷闷的,埋在我的肩窝里,“我就是怕。”
“你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了。”
10
一个星期后,我办了离职。
走出公司大门那天,吴玉琦站在窗口看着我.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跟她说话。
李总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以后想回来,公司随时欢迎。
我说谢谢,然后挂了。
沈秋生在门口等我。
他从物流公司也辞了工,去了一家汽修厂。老板是他以前的同事,给他开了个不错的价格。
他说,这些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放弃了那个创业的念头。
现在他想再试试。
哪怕不成功,至少试过。
我听了,没反对。
我说:“去吧。家里有我呢。”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十年前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时一样。
搬家的那天,我收拾东西,在床底下翻到一个小纸箱。
打开一看,是那个青花瓷花瓶的碎片。
他一块一块地收起来了,用报纸包好,放在箱子里。
旁边还压着那张纸条:“对不起,烧得厉害,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把花瓶碰倒了。你别生气,我明天给你再买一个。”
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它折好,放回箱子里。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有些东西,碎了也不怕。
可以拿胶水粘起来。
粘好了,还能用。
窗户外面,阳光很亮。
我能听到楼下沈秋生跟搬家师傅说话的声音。
“麻烦轻点,那个箱子里面是瓷器。”
“放心吧哥。”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到他在楼下跟师傅一起搬东西,额头上全是汗。
阳光打在他脸上。
我觉得他好像比以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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