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真伪之争：一场载入史册的学术争鸣

编者按

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东晋王兴之夫妇和谢鲲两方墓志的出土，让“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真伪再起波澜。而一纸“笔墨官司，有比无好”的批示，使一篇极具分量的驳议得以见诸报端。此后，争鸣浪潮迭起。
百花齐放，知者皆应有言。无论是昔日“兰亭”真伪之争，还是今朝“昆仑石刻”之辩，光明日报都始终致力为知识分子提供平等的发声平台，倡导学术争鸣，在思想碰撞交锋中互相浚发、互相激荡。
这是求真之路的常态——学术的尊严，在乎敢于质疑的勇气；文化的繁荣，得益百家争鸣的气象。本期“光明照见”邀请光明日报社原副总编辑赵德润同志撰述文章，重拾那段久远往事，带我们一同走进“兰亭论辩”的台前幕后……

“兰亭”真伪之争：一场载入史册的学术争鸣

文 | 赵德润

1965年前后，光明日报围绕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所书《兰亭序》的真伪，先后刊登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和时任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高二适的不同观点文章，由此引发了一场影响全国的学术大辩论。

▲ 《兰亭序》

这场辩论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推动了学术争鸣和学术进步。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对学术民主的尊重，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章士钊、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高二适“敢冒严威”的精神风骨，均已载入史册。

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师法钟繇、张芝，变汉魏雄强朴拙书风，为飘逸俊美的书体，被后世奉为“书圣”。王羲之真迹早已无存，唐代摹拓本中最有名的是冯承素摹本《兰亭序》。

1965年前后，南京分别出土了与王羲之同时代的王兴之夫妇和谢鲲两方墓志。

▲ 王兴之夫妇墓志（正面，局部）。这块墓志两面皆镌刻文字，碑文共计203 字，主要记录墓主的身份以及埋葬的情况，释文如下：

君讳兴之，字稚陋。琅耶临」沂都乡南仁里。征西大将」军行参军，赣令。春秋卅一。」咸康六年十月十八日卒。」以七年七月廿六日葬于」丹杨建康之白石，于先考」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特」进卫将军、都亭肃侯墓之」左。故刻石为识，臧之于墓。」长子闽之，女字稚容。」次子嗣之，出养第二伯。」次子咸之。」次子预之。 （来源：南京市博物总馆）

▲王兴之夫妇墓志（背面）。释文如下：

命妇西河界休都乡吉迁」里，宋氏名和之，字秦嬴，春」秋卅五。永和四年十月三」日卒。以其月廿二日，合葬」于君柩之右。」父哲，字世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秦梁二州诸军」事、冠军将军、梁州刺史、野」王公。」弟延之，字兴祖。袭封野王」公。 （来源：南京市博物总馆）

▲谢鲲墓志。意补解读全文如下：

晋故豫章内史，陈国阳夏，谢幼舆，以泰宁」元年十一月廿八亡，假葬建康县石子罡，在」阳大家墓东北四丈。妻中山刘氏，息尚仁祖，」女真石。弟裦幼儒，弟广幼临。旧墓在荧阳。 （来源：南京市博物总馆）

两墓志的字体都没有脱离汉代隶意，和王羲之所书《兰亭序》的字体有明显差异。历史文博大家郭沫若先生经过研究考证，撰写了《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一文，先后发表在1965年《文物》杂志和《光明日报》上。

郭文认为，《兰亭序》不是王羲之原文，也不是王羲之笔迹。

1965年6月10日、11日，《光明日报》刊登的《由王谢墓志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

郭文发表后，引起了文史界和书法界意见纷争。同年7月，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高二适先生撰写了《〈兰亭序〉的真伪驳议》一文，对郭沫若等人的观点提出不同意见。

高二适先生认为，王羲之的字从质朴有隶意的《姨母帖》到淡雅秀美的《兰亭序》，正是一个脱胎旧时代又高于旧时代的突破。

高文投稿后，报纸杂志无人敢登。高二适先生想到中央文史研究馆，随即给时任馆长的章士钊先生写信，希望得到帮助。

章士钊先生为高文无处发表感到不平，于是修书一封，将高文一并转给毛泽东主席：

润公主席座右：

兹有读者江南高生二适，巍然一硕书也（按：硕书字出《柳集》）。专攻章草，颇有发明，自作草亦见功力，兴酣时并窥得我公笔意，想公将自浏览而喜。此钊三十年前论文小友，入此岁来已白发盈颠，年逾甲子矣。然犹笃志不渝，可望大就。乃者郭沫若同志主帖学革命，该生翼翼著文驳之。钊两度细核，觉论据都有来历，非同随言涂抹。郭公扛此大旗，想乐得天下劲敌而周旋之。（此论学也，百花齐放，知者皆应有言，郭公雅怀，定会体会国家政策。）……该生来书，欲得我公评鉴，得以公表，自承报国之具在此，其望虽奢，求却非妄。鄙意此人民政权文治昌明之效，钊乃敢冒严威，遽行推荐。我公弘奖为怀，惟（望）酌量赐予处理，感逾身受。

专此藉叩 政绥

章士钊 谨状 七月十六日

该生致钊书附呈，不须赐还。

1965年7月18日，毛泽东复信章士钊，谈及高二适文章写道：

高先生评郭文已读过，他的论点是地下不可能发掘出真、行、草墓石。草书不会书碑，可以断言。至于真、行是否曾经书碑，尚待地下发掘。但争论是应该有的。我当劝说郭老、康生、伯达诸同志赞成高二适一文公诸于世。

毛泽东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

毛泽东在给章士钊写信的同一日，也给郭沫若写了信：

郭老：

章行严先生一信，高二适先生一文均寄上，请研究酌处。我复章行严先生信亦先寄你一阅。笔墨官司，有比无好。未知尊意若何?

敬颂安吉！并问力（立）群同志好。

章信、高文留你处。我复章信，请阅后退回。

毛泽东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

在毛泽东主席的关怀和过问之下，事隔五日，高二适《〈兰亭序〉的真伪驳议》一文在《光明日报》（1965年7月23日）发表。同年《文物》杂志第七期全文发表了高二适文章的影印手稿。

▲ 1965年7月23日，《光明日报》刊登的高二适《〈兰亭序〉的真伪驳议》一文

毛泽东的批示和高文的发表，立即在全国文化艺术界掀起学术争鸣的浪潮。

《光明日报》、《文汇报》、《文物》杂志等报刊，连续刊登辩论文章，就《兰亭序》的真伪、王羲之书法的本来面貌、东晋书风等一些重要历史问题开展针锋相对的学术争鸣。

▲《光明日报》连续刊登争鸣文章

这场辩论，由书法艺术辐射到史学、文学、哲学、考古学、社会学等诸多领域。

“笔墨官司，有比无好”，带来了文化艺术领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学术研究，贵在实事求是的精神和科学平等的态度，这是我们永远值得珍视的宝贵财富。

作者简介

赵德润，吉林长春人，197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韬奋新闻奖获得者，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现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新华社河南分社社长、光明日报社副总编辑、国务院参事室新闻顾问。在40多年的新闻生涯中，善于运用辩证唯物论把握重大主题报道，主持过大量对国家有重要参考价值和产生重大社会影响的内参和公开报道，采写和编辑的多篇稿件获中国新闻奖。积极倡导和努力践行文字与摄影报道并重，参与创办和组织国际新闻摄影比赛，推动中国新闻摄影走向世界。在国务院参事室主持创办咨政建言的《国是咨询》内刊和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刊《中华书画家》杂志。

文章来源：“光明照见”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