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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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红烛摇曳,映着窗纸上那个大红喜字。
秦念晚坐在炕沿上,身上穿着的是婆婆临时找来的大红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扣子还缺了一颗。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醉醺醺的吆喝,是白天吃席的乡邻还没散尽。
这是她在谢家的第一个夜晚。
土坯房的墙皮斑驳脱落,头顶的房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几麻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个陌生又破败的房间里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她的新婚夜。
没有婚纱,没有祝福,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没有。谢家只摆了三桌,来的人还没坐满,菜是隔壁王婶帮忙炒的,肉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自家地里的青菜。
她想起白天拜堂时,谢云槿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懒洋洋地站在堂屋中间,连膝盖都弯得敷衍,被媒人按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跪下去。满屋子的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
秦家闺女嫁给谢家懒汉,这件事在青石村传了整整半个月。
所有人都说她爹疯了,把一个好好的闺女往火坑里推。谢云槿是什么人?那是青石村出了名的懒骨头,今年二十六了,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别人家的麦子都收了两茬,他家的还在田里站着。村长劝过他,邻居骂过他,他油盐不进,往墙根一蹲就是大半天,跟晒太阳的老猫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懒汉,她爹偏偏把她说给了他。
秦念晚想起那天晚上,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烟锅子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天快亮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念晚,爹对不住你,可谢家给了十万块钱。”
十万块。
她哥秦念祖在城里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开口就要二十万私了,拿不出钱就报警。她爹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砸锅卖铁也只凑了十万。剩下那十万,是谢家给的。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问了一句:“谢家哪来的十万块钱?”
爹沉默了很久,说:“谢家那小子他爹死得早,留了一笔赔偿款,这些年他娘一分没动。”
秦念晚没再问了。
她认了。
娘死得早,她是爹一手拉扯大的,哥哥虽然混账,可小时候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她。这个家的债,她来还。
外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念晚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谢云槿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个子很高,站在门口几乎顶到了门框,只是平时总佝偻着腰,看上去矮了半截。这会儿屋里没外人,他的脊背倒是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只是秦念晚低着头,没注意。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炕桌上,往秦念晚那边推了推:“渴了吧?喝点水。”
秦念晚没动。
谢云槿也不在意,自己搬了把三条腿的板凳在炕边坐下,板凳腿用麻绳缠着,坐上去吱呀作响。他侧过头看着秦念晚,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被映得很亮。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秦念晚心跳如鼓,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她当然知道新婚夜意味着什么,来的路上王婶还塞给她一条旧毛巾,红着脸说“垫着用”。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眼下她连逃都没处逃。
谢云槿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往后靠了靠,板凳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却忽然多了一种秦念晚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气质。
不是懒散,不是窝囊。
是一种蛰伏已久后终于舒展的从容。
“秦念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尾音微微上扬。
秦念晚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又清醒,跟白天那个眼神浑浊、哈欠连天的懒汉判若两人。她愣住了,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谢云槿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眼底有光在闪,那是一种十七年来从未示人的光芒。
他开口了。
“我装穷十七年,总算等到你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秦念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谢云槿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陈粮前面,弯腰从最底下的麻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转身放在炕桌上。
那是一个铁盒子,上头沾满了灰尘和蛛网。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本存折,还有一沓厚厚的文件。
秦念晚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最上面那本存折上的数字,她数了三遍才敢确认——
四百七十万。
第1章 懒汉
青石村坐落在秦岭南麓的山坳里,两面是山,中间一条清水河蜿蜒而过,把村子劈成东西两半。全村三百来户人家,大部分都姓谢,零星几户外姓都是后来迁来的。
秦家就是外姓之一。
秦念晚她爹秦德厚是九十年代从隔壁县搬来的,在村东头盖了三间瓦房,靠着几亩薄田把一双儿女拉扯大。老伴走得早,秦德厚又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在村里人缘不差,谁家有事他都肯搭把手。
秦念晚长得随她娘,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在村里念书的时候成绩一直拔尖。初中毕业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可家里实在供不起,秦德厚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眶跟她说:“闺女,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秦念晚把录取通知书叠好压在了箱子底下,没哭也没闹,第二天就去镇上服装厂上了班。那年她十五岁,个子还没缝纫机高,踩着砖头才能够到操作台。
厂子里的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青石村老秦家的闺女,勤快、懂事、不爱说话。每个月发了工资,她留五十块生活费,剩下的全交给她爹。这一交就是六年,直到她哥秦念祖出事。
说起秦念祖,村里人没有不摇头的。
这小子打小就不安分,念书不行,干活嫌累,十六岁就跑去城里混,说是要挣大钱。头两年确实往家寄过钱,秦德厚还挺高兴,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后来才知道,那钱是他跟人倒腾假烟假酒挣的,没多久就翻了船,人倒是没进去,可攒的那点钱全赔光了。
从那以后,秦念祖就在城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日子,三天两头找家里要钱。秦德厚心疼儿子,回回都给,给到最后连买种子的钱都掏不出来了,还是秦念晚从厂里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才把地种上。
这回出事,是秦念祖在KTV跟人争风吃醋动起了手。对方是个包工头的儿子,在县城有头有脸,被秦念祖一酒瓶砸在脑袋上,缝了十四针。那包工头放出话来,要么赔二十万,要么让他儿子在监狱里蹲三年。
秦德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里锄草,当场就瘫坐在地头上。
二十万,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拿不出来。
他在村里借了一圈,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能借的都借了,加上秦念晚这些年的积蓄,总共凑了不到十万。离二十万还差着一大截,那边催得一天比一天紧,说是再不给钱就直接报警。
秦德厚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几天之内白了大半。秦念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一个服装厂的女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千来块钱,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候,谢家的媒人上了门。
来的媒人是村东头的刘婶,跟谢云槿他娘沾着点亲戚关系。她提了两瓶酒、一只老母鸡,笑眯眯地坐在秦家堂屋里,跟秦德厚说了一通话。
秦念晚下班回来的时候,刘婶已经走了,秦德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爹?”
秦德厚慌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自己的闺女,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秦念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她爹了。这个男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宁肯自己饿肚子也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能让他开不了口的事,一定比天还大。
“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哥那边又……”
“不是。”秦德厚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是你的事。”
“我的事?”
秦德厚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晚霞都褪尽了颜色,院子里只剩下夏虫的鸣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婶来提亲了。”
秦念晚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问:“谁家?”
“谢家,谢云槿。”
秦念晚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谢云槿这个名字,整个青石村没有不知道的。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懒到什么程度呢?用村里人的话说,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吃完饭的碗能摞三天不洗,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他宁可绕着走也不肯拔一根。
他爹谢广田以前是村里的木匠,手艺不错,谁家盖房子打家具都找他。后来在镇上接了个工程,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那年谢云槿才九岁,他娘王秀芝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按理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爹没了的半大小子更该懂事。可谢云槿偏偏不,他爹死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书也不好好念,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整天游手好闲,地里的活一点不干。
王秀芝一个人种着三亩多地,农忙的时候累得直不起腰,他倒好,搬把椅子坐在树荫底下看着,跟个监工似的。村里人看不下去,说他两句,他就翻个身装睡,把人气得直跺脚。
也不是没人劝过王秀芝,让她狠狠管教管教。可王秀芝护犊子护得厉害,谁说她儿子她就跟谁急,时间长了,大家也懒得管了,背地里都叫他“谢懒汉”。
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秦念晚当然也不愿意。
她在服装厂干了六年,虽然没攒下多少钱,可到底见过一些世面。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知道日子还可以有另一种过法。她不是没想过嫁人,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至少应该是一个肯努力、肯上进的人,而不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懒汉。
“爹,我不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秦德厚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倍。
“念晚,”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的,“谢家……谢家给十万。”
秦念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十万。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秦德厚的眼眶又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爹知道委屈你,爹不是人,爹不该拿闺女换钱……可是念晚,你哥他,他要是不给钱就得进去,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爹求你了,爹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秦念晚一把扶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没有再说不嫁。
那天夜里,秦念晚躺在自己的小屋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念晚,你是姐姐,你要照顾你哥。”她又想起小时候,秦念祖把学校发的鸡蛋藏起来带回家给她吃,自己啃馒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出了门,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她要去找秦念祖,她想当面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他做了什么。
医院里,秦念祖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上去也不比那个被他砸的人好多少。看到秦念晚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妹,你咋来了?”
秦念晚站在病床边,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哥,你要把咱爹逼死吗?”
秦念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扭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欠咱爹的,我欠你的。等我出去……”
“等你出去什么?”秦念晚冷冷地打断他,“等你出去再打一架,再让人讹二十万?哥,咱爹把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没办法了,他要把我嫁出去换钱。”
秦念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嫁给谁?”
“谢云槿。”
“谢云槿?!”秦念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那些了,一把抓住秦念晚的手腕,“不行!我不同意!那是个什么东西,全村最没出息的懒汉,你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
秦念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咱爹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了。”
秦念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病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哥!”秦念晚扑上去按住他的手。
秦念祖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念晚,哥对不住你。你别嫁,哥去坐牢,哥认了。”
秦念晚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印子,轻声说:“晚了,哥。咱爹已经答应了,咱家丢不起那个人。”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以后就别再惹事了。这算是我替你赔的,赔完了,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回荡着秦念祖压抑的哭声。
秦念晚靠在墙上,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想起村里人说的那些关于谢云槿的话——懒汉、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她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选择。
从医院出来,秦念晚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她去了百货大楼,在橱窗外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些漂亮的婚纱和礼服。有一件白色的婚纱特别好看,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珠片,灯光一照,像天上的星星。
她在心里默默想,她这辈子大概是穿不上那样的婚纱了。
第2章 出嫁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是刘婶找人看的日子,说是八月初六,大吉大利,宜嫁娶。
秦德厚觉得太仓促了,想往后推一推,可谢家那边催得紧。刘婶传话说,王秀芝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早点办完大家都安心。
这话说得好听,可秦念晚听出来了,人家是怕秦家反悔,怕到手的儿媳妇飞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还有一个塑料梳妆盒,里面装着几样最便宜的护肤品。六年的打工生涯,她就攒了这么点东西,其余的全都给了家里。
婚期越来越近,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同情秦念晚,说她是个好姑娘,可惜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哥哥,又摊上这么个爹。也有人幸灾乐祸,说秦家闺女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了个懒汉。更难听的还有,说秦念晚在服装厂干了那么多年,谁知道在外面有没有相好的,谢家花十万块钱买个二手货,亏大了。
这些话秦念晚都听见了,她没吭声,只是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秦德厚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糖醋鱼、炖鸡,还有秦念晚最爱吃的酸菜粉条。在秦家,这样的排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
父女俩隔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动筷子。
秦德厚的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又哭过。他把那盘红烧肉往秦念晚面前推了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念晚,你吃点。”
秦念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爹,你也吃。”
秦德厚没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成色不怎么好,一看就是老物件了。
“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走的时候交代我,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戴上。”他把耳环放在桌上,手抖得厉害,“她要是还在,肯定不能让我的闺女受这个委屈。”
秦念晚拿起那对耳环,对着灯光看了看。银质已经有些发黑了,款式也很老旧,可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首饰。她小心翼翼地戴上,耳朵凉凉的,像是娘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爹,你别怪自己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都是命,我认了。”
秦德厚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秦念晚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地下床,洗脸,梳头,把那对银耳环重新戴上。她穿的是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是去年夏天在镇上赶集时买的,只花了三十块钱,可她一直舍不得穿。
没有化妆,没有盘头,没有婚纱,什么都没有。
刘婶来了,手里拿着一朵红色的绢花,别在秦念晚的头发上,就算是新娘子了。她上下打量了秦念晚一番,嘴里啧啧有声:“念晚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这也太素净了,好歹抹点胭脂。”
秦念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谢家来接亲的人到了,是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几床旧棉被,上面撒了一些染了红色的花生和枣子。这就是接新娘的“花轿”了。
秦念晚被刘婶扶着上了三轮车,棉被软软的,坐上去倒也不算太颠。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秦德厚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眼泪。他抬起手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秦念晚把头转回来,眼泪掉在了那些红色的花生上。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动了,沿着清水河边的土路颠簸前行。路两边的苞谷地里,偶尔有干活的人直起腰来张望一眼,认出是谢家接亲的车,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从秦家到谢家,骑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可秦念晚觉得这条路像是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谢家的院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
三间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院墙塌了一截,用几根树枝和破渔网胡乱挡着,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院子里已经摆了三张桌子,桌面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木色的疤瘌。来吃席的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大部分是谢家的亲戚和近邻,人数不多,气氛也不算热闹,倒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秦念晚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她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老秦家的闺女?长得倒是挺俊的,可惜了。”
“可不是嘛,十万块钱呢,老谢家可真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那是老谢拿命换的钱。”
秦念晚低着头,跟着刘婶穿过院子,往堂屋里走。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靠在墙根打盹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裤腿一高一低地挽着,脚上趿拉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踩得变了形。
那就是谢云槿。
她的丈夫。
秦念晚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虽然早就知道谢云槿是个懒汉,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竟然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换,就这么邋里邋遢地靠在墙根睡觉,跟旁边那堵破墙浑然一体。
刘婶显然也看到了,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去踢了踢谢云槿的脚:“云槿!干什么呢!新娘子都来了,还不快起来!”
谢云槿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他揉了揉眼睛,朝秦念晚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懒洋洋的,像个刚睡醒的猫。
秦念晚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那双眼睛看着惺忪迷糊,可眼底深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潭深水里偶尔泛起的一丝波光,转瞬即逝,让人来不及捕捉。
但她很快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谢云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趿拉着鞋走过来。他比秦念晚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太阳晒过的棉花的味道。
不臭,也不脏,跟他的外表不太相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秦念晚没有多想。
拜堂的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没有司仪,没有乐队,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有。刘婶临时充当了司仪的角色,扯着嗓子喊了几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类的话,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可语气里一点喜庆的味道都没有。
谢云槿弯腰弯得敷衍,膝盖几乎没打弯,被刘婶按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跪下去。满院子的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祝福,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秦念晚却跪得很认真,膝盖实实在在落在地上,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她不是跪给谢家看的,她是跪给自己看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她就是谢家的媳妇了,不管这个家有多穷,不管这个丈夫有多懒,她都得把这个日子过下去。
这是她的命,她不认也得认。
拜完堂,王秀芝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笑眯眯地递给秦念晚。王秀芝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念晚啊,喝口糖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和气,可秦念晚总觉得那和气下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酒席很快就散了,来吃席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被王秀芝和刘婶一起收走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远处清水河的流水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堂屋里点上了红烛。
王秀芝把秦念晚领到西边的屋子门口,笑着说:“这是你跟云槿的屋,我提前收拾过了,你看看还缺啥,明天跟娘说。”
秦念晚推开门,借着昏暗的烛光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一张土炕,上面铺着一张半新的苇席,席子上放着两床薄被,被面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倒是崭新的。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三屉桌,桌面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木纹。墙角堆着几麻袋粮食,麻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上面落满了灰尘。
这就是她的婚房。
秦念晚站在门口,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从医院到家里,从家里到这个破败的院子,她一直忍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可她到底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她承受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负荷。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碎花裙子的裙摆洇湿了一大片。她不敢哭出声,怕被王秀芝听见,怕被人觉得她矫情。可她实在忍不住了,那些委屈、不甘、恐惧,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怎么也堵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渴了吧?喝点水。”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谢云槿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搪瓷缸子看上去用了很多年,边沿的瓷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铁锈色,可里面的水倒是清澈见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秦念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抵在炕沿上,警惕地看着他。
谢云槿没有靠近,只是把搪瓷缸子放在炕桌上,然后搬了把缠着麻绳的板凳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板凳腿吱呀作响,他的身体随着板凳晃了晃,看上去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
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秦念晚忽然发现,如果把那层懒散的外壳剥掉,这个男人的五官其实长得挺端正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好看。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忙移开目光。
“你怕我?”谢云槿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念晚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又往后缩了缩。
谢云槿也不追问,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秦念晚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低下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跟白天完全不同了,锐利,清醒,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锋芒。
“秦念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秦念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我装穷十七年,总算等到你了。”
秦念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谢云槿没有重复,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麻袋前面。他弯腰从最底下的麻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铁盒子,上头沾满了灰尘和蛛网,显然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
他把铁盒子放在炕桌上,打开盒盖。
秦念晚下意识低头看去,然后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本存折,最上面那本是中国银行的,她翻开来看,上面的数字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四百七十万。
她猛地合上存折,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她抬起头看着谢云槿,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解,像是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愚弄后压抑的愤怒。
谢云槿重新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板凳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秦念晚,眼底有光在闪烁,那光芒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隐忍、骄傲、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个九岁的男孩,他爹死了,留给他的不是十万块钱的赔偿款,而是一个秘密和一个嘱托。”
秦念晚攥紧了手里的存折,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谢云槿,等他继续往下说。
红烛又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两个无声对峙的灵魂。
第3章 面具
谢云槿没有立刻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烟雾在烛光中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爹不是摔死的。”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把这件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消化了十七年,“他是被人害的。”
秦念晚的手指猛地收紧,存折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她看着谢云槿,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火光照亮。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懒散和惺忪,而是一种冰冷的、被压了很久的恨意。
“你爹……不是工地事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云槿摇了摇头,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
“我爹谢广田,当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他手艺好,人也精明,在镇上干了十几年,攒了不少钱。”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镇上来了个开发商,叫郑永昌,要在青石村后面的山上搞度假村。他看中了我爹的手艺和本地的关系,拉我爹入伙,说是一起发财。”
秦念晚心头一跳。郑永昌这个名字她听过,是县里有名的富豪,据说身家过亿,开了好几家公司和工厂,县里最大的酒店就是他家的产业。
“我爹信了他,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多万全投进去了,还帮着郑永昌在村里拉了不少人入股。当时村里有十几户人家都把棺材本掏出来跟着投了,加起来少说有一百多万。”
谢云槿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度假村建到一半,郑永昌忽然说资金链断了,项目停了。我爹去找他,他推三阻四,今天说银行贷款没下来,明天说合伙人撤资了。拖了大半年,工地上的钢筋水泥都锈了,愣是没人管。”
“后来呢?”秦念晚忍不住问。
“后来我爹发现了不对劲。”谢云槿的眼神暗了暗,“他发现郑永昌根本就没打算把度假村建起来,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套,目的是圈钱。我爹投的那二十多万,还有村里人投的那一百多万,早就被郑永昌转到别的项目上去了。”
秦念晚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多万,在十七年前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山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爹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郑永昌骗了他,骗了村里人,他得把钱要回来。他去找了郑永昌好几次,最后一次是九月初三,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谢云槿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记忆里最疼的那块地方,“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云槿,爹今天一定把钱要回来,要回来给你交学费。”
他顿住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剩下红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秦念晚看着谢云槿,看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他没回来。”谢云槿说,“第二天有人在镇上的工地发现了他的尸体,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秦念晚捂住了嘴。
“当时警察来调查,郑永昌说那天我爹根本没去找他,他在外面应酬,有不在场证明。工地上的工人也都说没见过我爹,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最后定性是意外事故,郑永昌出于人道主义赔了十万块,还说我爹好歹跟他合作过一场,这钱是他看在情分上给的,不是赔偿款。”
“他撒谎。”秦念晚脱口而出。
谢云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怎么知道?”
秦念晚咬了咬嘴唇:“如果他心里没鬼,为什么要强调是看在情分上?真正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给自己找理由。”
谢云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可眼底的冰却融化了一些。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说。
秦念晚没有理会他的夸奖,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太多信息一下子涌进来,让她来不及消化。可有一个问题像锥子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不得不问。
“可是……你为什么要装穷?你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非要让全村人都以为你是个懒汉?你娘知道吗?这十七年你——”
“我娘不知道。”谢云槿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她什么都不知道。”
秦念晚愣住了。
“这些钱不是我爹留下的。”谢云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爹死后,郑永昌给了我娘十万块,说是我爹的抚恤金。我娘信了,全村人都信了。可我不信。”
“那年你才九岁。”秦念晚说。
“九岁够了。”谢云槿转过身来,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九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很多东西了。我记得我爹出门前跟我说的那些话,记得他提到郑永昌时咬牙切齿的样子,记得他让我好好念书,长大了别像他一样被人骗。”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爹死后没多久,郑永昌的生意就忽然好起来了。他先是盘下了镇上最大的木材加工厂,后来又开了建筑公司,一步一步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秦念晚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说,他拿了你爹投的钱——”
“还有村里人的钱。”谢云槿冷笑,“一百多万,在那个年代足够他做任何事了。他用这笔钱发了家,洗白了身份,变成了人人尊敬的大老板。而那些被他骗了钱的村里人,有的气出了病,有的家庭散了,有的到现在还在省吃俭用地还债。”
秦念晚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爹当年投的那些钱,没有凭证吗?”
“有。我爹有一本账本,上面记了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还有郑永昌亲笔写的收条。”谢云槿的眼底掠过一丝锋芒,“我爹那天出门的时候没带那个账本,他留在家里了。我娘不知道这个账本的存在,可我知道。”
他走回炕桌前,从铁盒子里拿出那沓厚厚的文件,抽出其中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本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上面还沾着几块陈年的污渍,看起来确实有不少年头了。
秦念晚接过来翻开,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笔一笔的账目,日期、金额、用途,写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收到谢广田投资款贰拾叁万元整,用于青石山度假村项目。收款人:郑永昌。”
下面是郑永昌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手印。
秦念晚的手指颤抖起来。这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抬头看着谢云槿,声音发涩:“你拿着这个……为什么不去告他?”
“九岁的时候我拿着这个去派出所,警察说我年纪太小,让我叫大人来。”谢云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回去叫我娘,我娘说她不知道这个账本的事,让我别瞎闹,说郑老板是好人,给了咱家十万块钱,咱们得知恩图报。”
秦念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这次我学聪明了,我说我替我爹来报案。警察翻了翻账本,说要调查。过了几天,郑永昌亲自来了我家,带了一堆东西,好烟好酒,还给我娘塞了一个红包。他摸着我的头说,云槿啊,你爹的事是意外,郑叔叔也很难过,你要是觉得钱不够,郑叔叔再给你拿点。”
谢云槿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摔在了他脸上。”
秦念晚愣住了。
“那年我十岁。”谢云槿说,“我摔了他的钱,他就知道不能用钱收买我。从那天起,我开始装。”
“装什么?”
“装傻,装懒,装没出息。”谢云槿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十岁的孩子如果表现得太过聪明、太过执着,郑永昌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他。可如果这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废物、一个懒汉、一个全村人都看不起的烂泥,那就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威胁了。”
秦念晚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象一个十岁的男孩,刚刚失去了父亲,知道了父亲死亡的真相,却不能说,不能闹,只能把自己藏进一个又厚又脏的壳里,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他就这么一个人扛着。
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娘……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秦念晚问。
谢云槿的表情微微一暗:“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我爹死后,她整个人就垮了,郑永昌给她那十万块钱的时候,她说那是她的救命钱。后来我试探过她几次,她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就说我想多了。我知道她不是不相信我,她是不敢相信,因为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真的是郑永昌害死了我爹,那她这些年就是拿着杀夫仇人的钱把儿子养大的。”谢云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真相太沉了,她背不动。”
秦念晚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红烛又落下了一滴蜡油,在桌面上凝成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你的钱……”秦念晚指了指存折。
“我自己赚的。”谢云槿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装穷不等于真的什么都不干。我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出去干活。”
“干什么活?”
“什么都干过。初一那年我去镇上捡破烂,攒了三个月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晚上蹬车去县城进货,白天让隔壁村的二狗帮我卖。后来有了点本钱,开始在晚上帮人看场子、代驾、跑腿。再后来学会了上网,在网上给人做设计、写代码,都是自学的。”
秦念晚瞪大了眼睛:“你会写代码?”
“会一点。”谢云槿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村里这几年通了网,我拉了根网线到屋里,白天睡觉晚上学。网上什么都有,只要肯花时间,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秦念晚想起村里人说起谢云槿时那副鄙夷的表情——“懒汉”、“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看不起的人,在黑夜里做了多少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事。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却偏偏要留在青石村?
“你可以离开这里的。”秦念晚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有钱,有本事,为什么要留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谢云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因为我得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谢云槿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破了的那个小洞往外看,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郑永昌现在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政协委员,黑白两道都有人。我就算把账本拿到法院去,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我需要的不只是证据,还有别的。”
秦念晚心里一动:“那你现在——”
“现在时机到了。”谢云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永昌这几年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出了问题,正在四处找钱。他最近在接触一个外地的投资商,想拉人投他的新项目。这是他最缺钱的时候,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秦念晚的心跳加快了:“你想怎么做?”
谢云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
“在这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秦念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他的目光太亮了,亮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愿意帮我吗?”
秦念晚愣住了:“我?我能帮你什么?”
“很多。”谢云槿说,“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正常的、能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妻子。这些年我装得太像了,连我娘都以为我是个废物。可是一个废物是没办法跟郑永昌正面交锋的,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突然变了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是我?”秦念晚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云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完全是。”
他站起身,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吸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
秦念晚的心猛地一跳。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谢云槿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继续往下说,“你大概不记得了,十二年前的冬天,清水河边上,你给过一个男孩一个馒头。”
秦念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二年前?她九岁,那时候她娘还在,她还没去服装厂,还是个小姑娘。
“那个男孩蹲在河边洗红薯,手上全是冻疮,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路过看见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他,说‘你吃吧,我家里还有’。”谢云槿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个馒头是我三天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秦念晚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娘还没过世,家里虽然穷,但好歹能吃饱饭。那天她揣着一个馒头去河边玩,看到一个男孩蹲在冰冷的河水里洗红薯,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往外渗着血。她觉得他可怜,就把馒头给了他。
她甚至不记得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那个男孩是谢云槿?
秦念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一直在看你。”谢云槿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看着你念书,看着你去服装厂上班,看着你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你爹。你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干净的人,从里到外都干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这十七年,我装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滩烂泥。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把我爹的仇报了,我要让郑永昌跪在我爹的坟前认罪。”
他抬起头,直视着秦念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可报完仇之后呢?我的人生总不能只剩下报仇。我想过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我愿意好好过日子,那个人就是你。”
秦念晚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来谢家之前,想的是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嫁给一个懒汉,在穷困和屈辱中过完一生。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把自己武装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堵墙在最该坚固的时候,被面前这个男人几句话就击得粉碎。
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一切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做梦一样。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怀疑,应该谨慎,应该把这些话当成一个更大的骗局。可她的直觉却在说,这个人没有撒谎。
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疲惫、隐忍、压抑了十七年的孤独和愤怒,不是一个骗子能伪装出来的。
“我需要时间。”秦念晚说,声音有些发抖,“你说的话太大了,我一下子消化不了。”
谢云槿点了点头:“我不急。我等了十七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把搪瓷缸子往秦念晚面前推了推:“水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
说完他就端着缸子出了门,脚步声拖拖沓沓的,重新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谢云槿。秦念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在服装厂干了六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车间主任是个油滑的中年男人,嘴上说着关心员工,背地里克扣加班费。厂长的儿子开着宝马来厂里转悠,看上了新来的女工就死缠烂打,玩腻了就给一笔钱打发走。她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要么算计别人,要么被人算计。
可谢云槿不一样。
他明明有那么多钱,明明可以离开这个让他受尽白眼的地方,去过舒服的日子。可他没有,他留在青石村,背负着父亲的冤屈和仇恨,一扛就是十七年。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郑永昌露出破绽,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十七年,他把自己埋在泥土里,像一颗蛰伏的种子,等的就是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她,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个计划中的一部分。
谢云槿端着搪瓷缸子回来了,热气从缸口袅袅升起。他把缸子重新放在炕桌上,又把那个铁盒子推到了秦念晚面前。
“这些你收着。”
秦念晚吓了一跳:“我不能收,这是你的钱——”
“是我爹的。”谢云槿说,“严格来说,这里面的钱有一部分是我这些年挣的,但大部分是我通过各种方式从郑永昌那边弄回来的。他当年拿了我爹二十三万,这些年我一点一点地往回拿,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秦念晚听出了那平淡底下汹涌的暗流。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秦念晚问。
谢云槿在板凳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展开来,他想了想,然后说:“郑永昌下个月要在县里办一个招商会,他想拉那个外地投资商入局。那场招商会上,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亲口承认十七年前的事。”谢云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有证据,可证据不够。那本账本只能证明我爹给过他钱,不能证明他害死了我爹。我需要他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秦念晚的心悬了起来:“这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帮手。”谢云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念晚,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在外人面前,扮演好谢家媳妇的角色。其他的,我自己来。”
秦念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清水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接着又归于沉寂。
她想起了爹,想起了那个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的佝偻背影。她想起了秦念祖,想起了他在病床上扇自己耳光的样子。她想起了那十万块钱,想起了刘婶说“早点办完大家都安心”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谢云槿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一场婚姻对她来说,到底是深渊还是出路?
她还不知道答案。
可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秦念晚伸出手,把铁盒子合上,轻轻推回谢云槿面前。
“钱你收着。”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但我答应你,在外人面前,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谢云槿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忽然被点燃的一盏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铁盒子重新藏回了墙角那堆麻袋底下。
“你睡炕上吧。”他指了指炕,“我打地铺。”
秦念晚愣了一下,她还以为——
“我说了,我不急。”谢云槿从墙角扯出一张旧草席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我装了十七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秦念晚看着他铺好地铺,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正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她犹豫了一下,脱了鞋上炕,和衣躺下。薄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闻着很干净。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条在夜色中并行的河流。
秦念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谢云槿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太沉重了,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同时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门。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迈进去了一只脚。
沉默了很久之后,秦念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谢云槿。”
“嗯?”
“你累不累?”
黑暗中的呼吸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槿才回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念晚的耳朵里。
“累。”
就一个字。
可秦念晚在这个字里听到的,是十七年无人诉说的孤独。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为了谢云槿,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只是为了这个荒唐而又沉重的夜晚。
外面的狗又叫了两声,接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第4章 婆婆
秦念晚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头顶是熏黑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火味。她眨了眨眼,昨晚发生的一切才慢慢回到脑海里——红烛,铁盒,存折上的数字,还有谢云槿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往地上看去。
草席已经收起来了,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的小板凳上。谢云槿不在屋里,门虚掩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秦念晚定了定神,下了炕,走到门边。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是王秀芝在说话。
“……你说你娶了媳妇还这副死样子,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床!人家念晚头一天嫁过来,你让她怎么想?你就不能长点出息?”
谢云槿懒洋洋的声音跟着响起:“娘,困嘛,再睡会儿。”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王秀芝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你爹要是还在,看你这副德行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秦念晚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谢云槿蹲在墙根底下,还是那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眯着,活脱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王秀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笤帚,看样子刚才是在扫院子,这会儿正用笤帚把指着谢云槿,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看到秦念晚出来,王秀芝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笑容,快得像是变脸一样。
“念晚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炕硬不硬?娘给你烧了热水,快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就好。”
她的语气热络极了,跟刚才骂谢云槿时判若两人。秦念晚有些不适应,低低地叫了一声“娘”,然后往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边走。
说是水龙头,其实就是一根从墙角接出来的塑料管子,下面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缸接水。秦念晚拧开水龙头,冰凉的井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激灵,脑子里最后一点困意也没了。
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正好看到王秀芝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飘着几片青菜叶子,闻着喷香。
“快来吃,趁热。”王秀芝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又回头朝墙根那边吼了一嗓子,“谢云槿!你还蹲着干啥?过来吃早饭!”
谢云槿慢悠悠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趿拉着鞋走过来,往矮桌前一坐。王秀芝端给他的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稀饭,上面孤零零地飘着几根咸菜丝,跟秦念晚那碗鸡蛋面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念晚有些不好意思:“娘,我这碗太多了,分一半给云槿吧。”
“不用不用!”王秀芝连忙摆手,“他一个懒汉吃什么鸡蛋,有口稀饭喝就不错了。你是新媳妇,头一天在婆家吃饭,怎么着也得吃好点。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念晚看了一眼谢云槿,他倒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端起稀饭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得那叫一个香,好像那不是一碗清汤稀饭,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秦念晚低下头,默默地吃面。面条擀得很筋道,汤底是用猪油炝的锅,香得很。可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王秀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秦念晚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念晚啊,你嫁到我们家来,确实是委屈你了。”王秀芝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这么三间破土房,几亩薄地,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云槿他……你也看到了,就是个不成器的。娘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秦念晚筷子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昨晚谢云槿说的那些话——“我娘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眼前的王秀芝,眼神里全是真实的愧疚和无奈,不像是装的。
“娘,您别这么说。”秦念晚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觉得委屈。”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明明昨天她还不愿意嫁过来,可经过昨晚那一番谈话,她心里的抗拒已经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更多的是对未知的不安。
王秀芝叹了口气,往谢云槿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念晚,你是个好姑娘,娘知道。以后家里的钱你管着,别让那个懒骨头碰。他那个人啊,有点钱就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说不定又去买烟抽了。”
秦念晚下意识看了谢云槿一眼。他正埋头喝稀饭,似乎对这番话毫无反应,但她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娘,我知道了。”秦念晚说。
吃过早饭,王秀芝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院子里就剩下秦念晚和谢云槿两个人。
秦念晚看着王秀芝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才压低声音对谢云槿说:“你装得也太像了。”
谢云槿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看上去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样子。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装了十七年,不像是假的。我娘的演技比我还好。”
秦念晚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不用试探她。”谢云槿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认真,“我娘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如果她知道我爸的事跟郑永昌有关,她早就拿把菜刀去跟人拼命了。”
秦念晚沉默了一下:“所以你连她也瞒着?”
“瞒着。”谢云槿说,“我宁可她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也不想让她活在仇恨里。她这辈子够苦了,三十岁守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想让她再受一点罪。”
秦念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的娘,想起娘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了。
“你娘对你挺好的。”她轻声说。
谢云槿哼了一声,语气有点古怪:“对我是挺好的,从小到大,鸡蛋都紧着我吃,肉也紧着我吃,她自己啃馒头就咸菜。可她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告诉她真相。她要是知道我这些年干的那些事,非得吓出毛病来。”
秦念晚还想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新媳妇起来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秦念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扭着腰走了进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头发烫着小卷,一张圆脸上搽着厚厚的粉,笑起来的时候粉直往下掉。
“这是刘婶。”谢云槿懒洋洋地介绍了一句,然后眼睛一闭,直接装睡。
刘婶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人,据说经她手说成的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昨天就是她张罗的婚事,今天一大早就跑来看热闹了。
秦念晚站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刘婶”。
刘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头发梢一直扫到脚后跟,最后落在她那双布鞋上,嘴角撇了撇。
“念晚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可她那个音量控制得不太好,压低之后反而更响了,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你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这老谢家穷得叮当响,谢云槿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你嫁过来图个啥?”
秦念晚的脸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婶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唉,也是你命苦,摊上那么个惹事的哥。你爹也是糊涂,十万块钱就把闺女卖了。婶子跟你说,这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你这一胎投得可不咋地。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有你哭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厨房里的王秀芝。王秀芝擦着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刘婶,你这话说的,我们家是穷了点,可也不至于——”
“哎呀秀芝,我可没有看不起你们家的意思!”刘婶连忙摆手,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我就是替念晚可惜,多好的姑娘啊,你说是不是?”
秦念晚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在谢云槿身边蹲下,伸手理了理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谢云槿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虽然还闭着,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显然也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刘婶,您说的我都知道。”秦念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云槿是穷,是懒,村里人都看不起他。可他是我男人,是我自己愿意嫁的。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婶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嘴巴张着,瓜子仁粘在舌尖上忘了嚼。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会说出这么硬气的话来。
王秀芝也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去整理院子里的杂物,可秦念晚看到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最震惊的人是谢云槿。
他虽然闭着眼睛,可秦念晚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的手还放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要软得多,摸上去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褂子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过了好几秒,刘婶才缓过劲来,干笑了两声:“是是是,是我多嘴了。那什么,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扭着腰快步走了出去,脚后跟扬起一小片灰尘。
等刘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王秀芝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秦念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走过来,把秦念晚的手握住,用力攥了攥。
“好孩子,娘没看错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云槿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秦念晚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王秀芝也进了厨房,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谢云槿才睁开眼睛。他没有起身,就那么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秦念晚。阳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得很深,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懒洋洋的神色,而是带着一丝秦念晚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他问。
秦念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心的。”
“哪一半?”
“演戏的部分是演给刘婶看的。”秦念晚认真地说,“真心的部分是,不管怎么说,从昨天拜堂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男人了。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可我认死理,认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
谢云槿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懒散的、敷衍的、挂在外面的壳,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暖而真实。
“秦念晚。”他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就是缘分?”谢云槿缓缓地说,“十二年前你给了我一个馒头,十二年后你成了我媳妇。这中间隔了这么多年,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秦念晚的脸红了。她松开放在他头发上的手,站起身来,假装去整理衣袖。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起来了,太阳都老高了,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谢云槿慢悠悠地站起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他的声音却只有秦念晚能听到。
“今天下午,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我爹的坟。”谢云槿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眼神幽深,“今天是他的忌日。”
秦念晚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九月初三。
十七年前的今天,谢广田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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