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双第一”储能项目突发伤亡，安全监管迎拐点

界面新闻记者 | 席菁华
界面新闻编辑 | 杨悦

全球装机规模最大、地下储气硐室容积最大的压缩空气储能项目，发生塌方事故致人员伤亡。

据新华社消息，7月31日凌晨3时50分许，中铁建乌兰察布市卓资县压缩空气储能项目中铁十五局施工隧道标段发生塌方，事故造成4人死亡、6人受伤。当日12时，救援工作已经结束，央视新闻称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内蒙古自治区政府已成立调查组，开展事故调查。

8月4日，界面新闻多次致电乌兰察布市应急管理局，电话均无人接听。

乌兰察布市卓资县压缩空气储能项目占地面积约700亩，装机105万千瓦，储能容量630万千瓦时，投运后年发电量20亿千瓦时，将提高蒙西电网的调峰能力和新能源消纳水平。

项目效果图 来源：中国铁建微信公众号

项目总投资92.67亿元，由中铁建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和内蒙古佑赛科技有限公司联合投资，建设单位为中铁建发展集团乌兰察布压缩空气储能有限公司。

项目于2025年6月30日开工，计划2026年12月31日建成，建设周期18个月。

一位不愿具名的储能科技公司市场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项目赶在年末投运，或为抢优惠电价，获取放电量补偿而赶工期，工程作业出现纰漏，最终引发安全隐患。

2025年10月，项目地下硐室工程核心技术方案通过专业评审，进入全面实施阶段；2025年11月，农发行乌兰察布市分行为投放8.65亿元政策性资金，为内蒙古单笔投放规模之最。

2026年4月13日，1#斜井贯通，进入核心储气主硐室开挖阶段。

事故就在此环节。储气主硐室开挖，要在地下超百米岩层中开挖出近100万平方米的储气空间，相当于400多个标准游泳池的大小。

2025年压缩空气储能被列为重点攻关方向，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明确要求“加快突破大容量长时储能技术”。

“压缩空气储能技术门槛较高，建设规模大，前几年处于成长阶段，项目大多在2022-2023年启动，从投资筹建到建成基本需要3年时间，因此2025年底项目才开始落产。”

上述储能科技公司市场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表示，“目前市场上约有十余个压缩空气储能项目在建，今年底或明年初，将集中进入商业化运行阶段。”

界面新闻采访获悉，2022年有超过27家企业入局压缩空气储能领域，其中包括中国能建、华能集团、国家电网、国家能源集团、国家电投等13家央国企。

人工硐室是压缩空气储能三大主流方式之一，另外两种为盐穴和压力容器。

其中，优质盐穴成本最低，国内已投运同类项目多依托天然盐穴，但资源极其有限。“压缩空气储能属于资源型储能，能利用的盐穴资源分布不均，对地质资源要求较高，需要满足深度、气密性等要求，就像开盲盒，需要提早拼抢。”上述分析人士对界面新闻称。

压力容器是工业化标准程度最高、交付能力最强的方式，建设周期仅需半年时间，但成本过高。

相较于盐穴，人工硐室建设极大地拓展了工程选址灵活性，与新能源场站建设匹配程度高；相较于压力容器有经济优势，建设周期适度，一般开挖后需要1年半至两年，因此被多地列为重点推进方向。

据界面新闻梳理，内蒙古、甘肃、陕西、辽宁、河南、山东等多省上马人工硐室压缩空气储能项目，处于开工在建、可研落地及储备阶段的项目多点开花，扩张态势显著。

但人工硐室需要大规模地下开挖，易扰动岩体原有应力结构容易导致地质施工风险，引发围岩松动、塌方、突水等隐患，勘察、监测、支护不到位极易诱发施工安全事故，还存在密闭空间与运维作业风险。

人工硐室技术层面已打通，但大规模全面产业化仍处于中期迭代，与另外两种储能方式的成熟度尚有差距。

目前，国内尚无大型百万千瓦级人工硐室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商业化投运，若乌兰察布市卓资县压缩空气储能项目顺利建成，将标志着人工硐室技术具备支撑吉瓦级大规模储能的能力。

有业内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该事故与压缩空气储能电站技术关系不大，“属于地下隧道工程作业问题。” 今年4月，因公路、隧道、市政工地事故多发，交通运输部安委办曾约谈中国铁建。

压缩空气储能的基本原理可概括为电能→压缩能→电能。地下硐室是压缩空气储能系统的“心脏”，在新能源发电过剩时及时“吸纳”多余电量，在用电高峰时稳定“输出”，承担着储存高压空气的核心功能。

压缩空气储能兼具容量大、寿命长、零碳排、成本低、可提供转动惯量等优势，是继抽水蓄能之后、公认适合建设吉瓦级规模的第二大储能技术，能够促进新能源消纳、实现电网削峰填谷、平抑电网功率波动。

压缩空气储能近两年才加速从示范走向规模化。

随着风电光伏占比不断提升，大规模、长时储能的发展必要且迫切。一位新能源开发企业储能分析人士告诉界面新闻，相较于抽水蓄能，压缩空气储能时长在4到10小时，在建设成本和周期等方面更具优势，使用寿命长达30年以上。

一位储能领域技术专家对界面新闻表示，传统“源随荷动”的电力平衡调节手段已难以有效应对高比例新能源接入，使得系统对规模化储能等灵活性资源的需求日益增大。

“双碳”目标之后，市场对长时储能的需求集中爆发，市场得以真正打开。

上述技术专家告诉界面新闻，压缩空气储能具体可分为储能与释能两个环节，属于纯物理能量转换系统，以空气为唯一储能介质，成分稳定、无毒、不可燃，具有较高的安全性。

压缩空气储能电站由地面电站与地下储气系统两大模块组成，地面电站涵盖空气压缩、储换热、膨胀发电、电气控制及辅助系统，整体技术已完成多轮工程化验证与迭代优化。

地下储气系统形成盐穴、人工硐室等多元技术路线，“其中人工硐室储气依托成熟地下工程工法，通过衬砌、密封与支护结构满足长期储气要求，摆脱了天然盐穴等特殊地质资源限制，选址适应性更强，是拓展行业应用边界的核心技术方向。”他表示，“随着相关设计方法和工程控制措施不断完善，人工硐室储气已由科研论证进入工程示范和规模化工程应用阶段。”

上述技术专家举例称，湖南望城人工硐室储气原位试验已成功实现18兆帕承压能力，并完成“双168小时”连续运行验证，核心技术指标达到行业领先水平。内蒙古化德、甘肃酒泉等项目已完成硐室密封施工，具备充放气条件，工程化落地成效显著。

他进一步补充，从地下硐室施工技术属性来看，硐室开挖、施工本身是地下工程领域的通用成熟技术，广泛应用于抽水蓄能电站地下厂房、水利水电输水隧洞、公路隧道、铁路隧道、水下隧道等各类工程场景，钻爆法、掘进机法等主流施工工法历经数十年工程实践检验，配套的施工装备、作业标准与质量管控体系高度成熟。

多位业内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该安全事故对压缩空气储能行业规模化发展形成警示，但并不会阻碍行业长期发展态势。

界面新闻采访了解，压缩空气储能行业已构建起覆盖国家标准、能源行业规范的全流程制度支撑，对系统设计、设备配置、储气库选址、围岩稳定性分析、支护结构及安全监测作出明确技术规定，覆盖水工、水电领域地下开挖工程通用规范执行。

今年5月，国家能源局印发《新型储能电站建设工程质量监督大纲》，首次将功率100兆瓦及以上的压缩空气储能电站纳入工程质量监督范围，实现了设计、施工、质量管控全链条有规可依。

针对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大纲设置了地下储气库投用前、机组整套启动试运前2个必监节点，针对地下储气库储气容量大于等于30万立方米的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增设盐穴储气库排卤前、新建洞室储气库衬砌前等2个专项监督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