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最恐怖的爱情故事，是“老实人”与“伪人”谈恋爱

上映10天后，《痴迷》以累计超过1亿元的票房拿下猫眼榜单“进口爱情片”赛道的内地票房冠军。

这还只是《痴迷》风靡全球的一个缩影。自5月15日在北美上映后，《痴迷》已在全球狂揽4.93亿美元的票房。作为一部制作成本仅有75万美元的小成本电影，它最初并没有被市场寄予太高期待，但凭借观众口碑不断发酵，票房一路逆袭，甚至在上映第三周创造了自1982年《E.T.外星人》以来罕见的单周票房增长纪录。

国内上映前，《痴迷》的豆瓣分为7.7，20万人看过后评分仅下滑至7.6分，证明大部分观众对于这部新片给予了肯定。不过，也有一些观众觉得故事单薄，“为愿望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这一设定极其老套，二十分钟就能讲完的故事非要拍成一个半小时。

那么，一部没有复杂世界观、没有密集jump scare，甚至连超自然设定都有些老套的恐怖爱情片，观众为什么仍然愿意为它买单？

一款无色无味剧毒的“老实人”

《痴迷》是以男主贝尔的视角展开的。 这是一个常见但有效的叙事方法，让观众相信，贝尔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倒霉蛋。

因为懦弱而错失了向女主妮基表白的机会后，贝尔在冲动之下用“心愿柳”许下了一个愿望，希望妮基也能喜欢自己。

他的愿望真的成真了,电影闪回他们像普通热恋情侣的亲昵画面，尽管妮基偶尔会表现得一惊一乍，就像电脑死机后掉线重连。比如，在亲吻时，妮基突然快速抽离，大喊“在搞什么？”，不过，她马上又会回到喜欢贝尔的主线任务。贝尔每次都会露出短暂的惊恐神情，但还是放任自己沉浸在粉红泡泡里。

甜蜜的妮基和贝尔。图/《痴迷》

然而随着剧情推进，女主妮基显得越来越不正常：她对父亲的病情撒谎，对朋友表现得陌生而冷漠，对贝尔却展现出近乎病态的依恋。

看起来，贝尔似乎只是一个被许愿柳设定陷害的普通老实人：社交笨拙，不善表达，生活一团糟，面对喜欢的人总是很犹豫，饲养的猫也因为误食药品而意外死亡。从他的视角来看，自己似乎一直是命运的受害者，任由事态发展的他总是在失去、错过和倒霉。

直到影片中后段，妮基的本体人格趁着愿望人格沉睡时短暂出现，向贝尔求救，希望他结束这一切，贝尔却冷冷地反问：“和我在一起，有这么不好吗？”

自此，电影开始反转。如果说前面观众还可以同情贝尔，只是许了一个愿望，却不知道自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那么从这里开始，男主前面合理化所有不对劲的行为，都有了明确的原因。

贝尔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在于，他始终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把自己的情感需求凌驾于他人的意志之上，却依然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他始终关心的是妮基是否真的爱他，爱的程度有多深，这种看似深情、温和、可怜的外表，反而比歇斯底里的恶意更隐蔽、更具迷惑性。

每当妮基暴露异常，向他求救时，他都选择了沉默。他的恶并不是主动施加的，而是明知有问题，却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选择不作为。因为只要接受真相，他就必须放弃这段自己梦寐以求的关系。

和喜欢的女生见面却不洗头的男主。图/《痴迷》

在接受采访时，导演库里·巴克提到，曾经有公司愿意花200万美元购买剧本，条件只有一个：把男主角贝尔改写成一个更传统的英雄，让他主动调查“心愿柳”的秘密，再一步步破解诅咒。

但巴克拒绝了。他觉得，一旦故事变成“寻找真相”，电影立刻就会落回好莱坞最熟悉的套路。比起一个勇敢揭开谜底的英雄，他更感兴趣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欲望面前一步步犯错、不断自我欺骗，最后彻底滑向失控。

当伪人出现在大屏上

男女主之间的痴迷关系起到了观影后细思极恐的作用，女演员印达·纳瓦雷特的表演则撑起了电影中让观众肾上腺素飙升的部分。

《痴迷》并没有大量依赖突脸镜头或jump scare制造惊吓，而是把惊悚藏进日常细节里。妮基会在贝尔睡觉时静静站在卧室角落盯着他，半夜用猫腰走路的方式快速移动，在贝尔质疑她时不分场合地歇斯底里、崩溃，在朋友聚会时流露出不合时宜的占有欲，在贝尔试图离开前把家里的大门用胶带全部封住。有网友评价道，这些非人且诡异的动作，“是一种精神污染”。

女主妮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图/《痴迷》

妮基需要不断地在本体人格和愿望人格之间来回切换。在男女主浓情蜜意时，妮基的本体人格经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回归，就像切换在线的账号，还在走主线剧情的妮基会突然动作僵硬、瞳孔放大，然后愿望人格又将她驱逐到了未知的空间。

妮基开始表现出“伪人感”的场景，是一次妮基和贝尔约会时，贝尔质疑她编造父亲的病情，妮基第一次在餐厅大崩溃，慢慢站起身，头偏到一个非正常的角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贝尔，嘴里一直振振有词地重复“不、不、不、不、不，你别这样”。

演员印达·纳瓦雷特提到，这段戏她借鉴了《逃出绝命镇》中被白人灵魂控制肉体的黑人女仆的表演方式，悲伤的双眼流泪，紧紧锁住对方，但是嘴角却扬起到非常诡异的弧度。观众一下子就明白，她被附身了。

笑容的幅度诡异，眼睛在流泪。图/《逃出绝命镇》

随着剧情的推进，妮基身上的“伪人感”越来越强烈，被愿望人格占据的她努力学习如何扮演一个正常人，却总是在最细微的地方露出破绽：微笑停留得太久，情绪切换得太快，眼神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空洞。

与此同时，贝尔每次鼓起勇气向妮基表示，她的行为让自己无法接受时，她会用尖叫、大哭和自残来回应。看似他们在沟通交流，但事实上，正常人无法和“伪人”沟通，因为“伪人”有一套自己的认知和评判标准。

心理学将让人心里发毛的“伪人感”称为恐怖谷效应，由1970年代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当一个对象越来越接近人类，却又没有完全像人时，人们不会觉得亲切，反而会本能地产生排斥和恐惧。所以，妮基越努力融入，反而越暴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尽管电影是以贝尔为主视角展开的，妮基是贝尔愿望的受害者，但是仍然有很多观众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被质疑而崩溃的妮基。图/《痴迷》

电影里的愿望人格，并不是单纯作恶的怪物，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无条件地回应贝尔的愿望，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拒绝、把对方放在第一位的完美女友。

妮基即使是因为被愿望人格附身才和男主进入恋爱关系，仍然和男主经历了从热恋到失控的过程。

起初，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随着贝尔开始察觉异常，妮基逐渐变得敏感，限制贝尔与朋友的来往，在聚会中宣示自己的占有欲，模仿女二萨拉的文身和穿搭，希望贝尔爱自己，甚至向贝尔描述，自己一旦失去他，就会产生濒死般的痛苦。

她会因为贝尔一句怀疑而崩溃，会因为害怕失去他而不断讨好、挽留，放弃自己的尊严和边界。她越努力满足对方，越失去作为“人”的主体性，因而越像“阁楼上的疯女人”，让人心里发毛，又让人同情。

本体人格自残后，愿望人格重新附身。图/《痴迷》

谈到妮基这个角色时，纳瓦雷特希望可以通过表演让观众共情妮基的遭遇，也希望女性观众看完之后，会有感同身受的感觉。

当主持人问到她有没有参考其他“尖叫女王”的表演时，纳瓦雷特谈到了另一部恐怖电影《珀尔》。米娅·高斯饰演的珀尔就是这样一个人，观众喜欢她的野心和行动力，尽管珀尔也有偏执到发疯的一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不会有一丝歉意。所以，当珀尔喊出“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以为你喜欢我！”，观众会同情她。

妮基也会对男主用尽全力大喊：“你为什么不爱我？”，男主仍然唯唯诺诺地回应着，这同样是一个既恐怖又让人心碎的场景。

对此，有豆瓣网友评价道：“一个平平无奇的懦弱男，希望漂亮、聪明、有追求、有主见但对自己毫无想法的女性朋友爱自己，要毫无条件崇拜他……爱上以后又不可以黏着他、管他，否则就是控制，就是你变了……这故事不耳熟吗？这不就是身边的他他他吗？”

从“怪谈”开始拍恐怖片

导演库里·贝克回忆，当影片票房突破预期时，他难以相信这样的增长真实发生，因为这完全依靠观众自发传播。

贝克也由此从一名网络创作者进入好莱坞视野，与《后室》的导演凯恩·帕森斯一起，成为近年来“互联网创作者进入电影工业”的代表人物。

男主迷失在发黄的走廊里。图/《后室》

好莱坞开始看重一种新的创作方式，将互联网上流传的一种惊悚设定或概念用电影的形式呈现给观众。今年5月29日在美国上映的《后室》同样出自年轻的“YouTube导演”之手，导演凯恩·帕森斯将原本诞生于互联网论坛和同人创作中的“后室”概念搬上银幕。

像垃圾堆一样堆积成山的家具，昏黄而幽深的走廊，有怪物屠杀的痕迹，每一扇门都连接着新的未知房间，永无止尽，至死方休。有不少网友看完影片后，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不适感，认为“后室里那种层层嵌套的世界，就像一个精神炼狱”。

新生代导演更擅长在日常场景中刻画惊悚感，而不再是庞大刻奇的怪物和血腥暴力的跳吓。互联网中的 “伪人”设定起源于2021年YouTube博主亚历克斯·基斯特（Alex Kister）制作的低成本模拟录像视频《曼德拉目录》。这个系列是基斯特为了排解自己在疫情时的孤独和不安所作。在虚构的曼德拉小镇上，出现了一批“伪人”，它们会模仿人类身份，逐渐取代真实的人。

“如果你看到另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赶紧跑开躲起来。”影片有六集，用不断晃动的手持镜头拍摄失真模糊、时断时续的画面和声音，加上复古动画和黑白电影片段，拼贴成视频。

基斯特想要营造一种影像上的恐怖谷效应，这些黑白影像和动画对于观众来说太过熟悉，故意加入的失真、卡顿和诡异音效，会让观众逐渐产生错觉，童年记忆里的电视节目是不是被“伪人”偷偷篡改了。基斯特在Q&A视频中坦言，看似毫无意义的片段乱序呈现后，会有意想不到的联系，他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今年7月，斯皮尔伯格旗下的安培林娱乐宣布参与开发改编《曼德拉目录》的电影版本。

《曼德拉目录》中的“伪人”。图/《曼德拉目录》

新一代恐怖片越来越少从神话、宗教、民俗中寻找怪物。因为真正令现代人害怕的事物，藏在现实里，它可能是一段畸形的亲密关系、一条无限延伸且没有出口的昏黄走廊、一个想要逐渐替代真人的“伪人”。

怪物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贴近生活。

题图 | 电影《痴迷》

校对 | 遇见 排版 | 孔淑妍 运营 | 曾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