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尾炎确诊那天,走廊里冷得透骨。
我攥着住院单,在手机里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签字时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有。”手术做完,麻药劲过了,我醒了,床边空空荡荡。
出院第二天,我去银行停了每月转给女儿的那八千块房贷钱,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响了。
女儿的声音又急又尖:“妈!我公公住院了要钱用,你快把养老金卡给我!”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刀口的疼突然就没那么重了。
我轻声说:“你知道妈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又说:“妈,你先别说那些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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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冬天的深夜,肚子里的疼来得毫无征兆。
我蜷在床上,额头上一层冷汗。
刚开始以为是晚饭吃坏了,老话叫闹肚子,忍忍就过去了。
可疼到后半夜,整个人蜷成一只熟虾,那疼还是咬着我的后腰往上钻,像有一把钝刀子在肠子里来回翻搅。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凌晨一点二十分。
通讯录翻到“女儿”,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响了三声,被挂了。
电话里传出短促的忙音,一下一下地扎在耳膜上。
我放下手机,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想着她可能睡了,明天再打也来得及。
疼到实在扛不住,我爬起来,披上那件穿了八年的旧棉袄,从抽屉里翻出医保卡和存折,一样样塞进包里。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门口那盏感应灯坏了有小半年了,我一直说找人来修,一直拖着,今天只能摸着黑下楼,一步一步踩实了台阶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缓了一口气。
肚子疼起来能要人命,我得扶着栏杆站一会儿,等那阵绞劲儿过去了再往下走。
楼道里很静,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沉闷得像砂纸磨在墙壁上。
一楼老张家的狗听见动静,低低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落了一层薄霜。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等了十来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的姐看我捂着肚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两眼,问:“大姐,一个人来的啊?”我说家里人都不在这边。
她没再问,一路默默开着,遇到减速带就刻意放缓。
这女人心细,我当时这么想。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有被工友架着的年轻小伙子,有抱着孩子来回哄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警察陪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子,像是走失了被人送来的。
我排在队伍末尾,扶着椅背站着,不敢坐,一坐下肚子那根筋就扯得生疼。
护士终于叫到我的号。
量了体温,又测了血压,问了一串话,然后让我去抽血化验。
抽血的那根橡皮管绑在胳膊上,扎针时我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的,真老了。
结果出来,医生拧着眉看了半天,说:“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我问他能不能先挂水消消炎,医生说再拖就得穿孔了。
手术通知单递过来,签字栏干干净净的白。
我拿着那支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护士挺好心,问我:“婶子,您家属呢?要不先打个电话?”我说不用了,我自己签。
歪歪扭扭的,签了自己练了大半辈子的名字。
手术前的准备室很安静,四面都是白墙,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躺在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
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她丈夫跟在推车旁边,一直攥着她的手,低声念叨:“别怕啊,我在外边等你。”
我也闭上眼。
恍惚间想起自己三十多年前生女儿那天,老伴在产房外等了一整夜,从兜里掏出一把捂得热乎乎的煮鸡蛋。
那时候他还年轻,剃着平头,咧嘴冲我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麻醉打进去,一阵冰凉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上漫,像河水慢慢涨潮。
我最后看见的,是无影灯不锈钢的圆盘,映出我自己一张苍白的脸。
然后所有的光都灭了。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暗了。
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上压着薄薄的一层雪。
刀口火烧火燎地疼,每次呼吸都得端着肚皮,不敢大动。
我侧过头,看见对面床上袁雨萱的老公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吹凉了,一口一口地喂她。
袁雨萱说:“你别这样,我自己能吃。”她老公笑了笑,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喝粥吗,我特意熬的。”袁雨萱嘴里含着粥,含糊地说:“那不是随口说说的嘛。”她老公伸手拨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你说什么我都记着呢。”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那棵杨树。
树梢上有一小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那片叶子。
还挂着,但哪一阵风来,就不知道了。
后来袁雨萱看见我醒了,让她老公把保温桶里的粥分出一碗端过来。
碗沿热乎乎的,我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粥熬得很稠,放了小米和红枣,闻着是甜的。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袁雨萱在对面喊:“婶子,多喝点,我老公煮了一大锅呢。”她老公就笑:“你倒是不客气,拿我做的粥送人情。”袁雨萱说:“这不是助人为乐嘛。”
我没再吃第二口。
把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那面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墙是冷的,光秃秃的,就像我此刻的心里一样,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02
住院第二天,我的手机一直没响。
我隔一会儿就摸出来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来电,没有短信,连条推送消息都没有。
我把它搁在床头柜上,过半小时又拿起来,划开,锁上,再放下。
如此反反复复,连对面床的袁雨萱都看出来了。
她趴在床上玩手机,抬头问我:“婶子,你等电话呢?”我说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玩她的手机了。
袁雨萱今年二十八岁,在公司做文员,有个四岁的女儿放在婆婆家。
她这次住院是宫外孕,差点大出血。
她老公姓唐,叫唐星洲,是她的高中同学。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却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早上六点多就提着一个保温壶来了,里面是小米粥和蒸蛋羹,另加一碟小咸菜。
中午他拎来饭盒,排骨炖萝卜,汤是清亮亮的。
晚上问袁雨萱想吃什么,她点了小馄饨,他转身就出去买,回来的时候馄饨还冒着热气。
袁雨萱说:“你老买这些,回头工资全花这儿了。”唐星洲一边摆饭盒一边说:“饭钱比药钱便宜。”袁雨萱被他堵了一下,嘀咕着:“你这嘴什么时候学这么贫了。”唐星洲没接茬,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快吃,凉了不好。”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倒不是酸他们,是有点替自己凉。
我和老伴随了大半辈子,他走之前那三年,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半夜我想喝水,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我倒。
我说你别管了,他摆摆手说“你躺着”。
他走的那个冬天,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九天,他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擦了脸,换了干净衣裳,握着他瘦得像枯枝的手,叫他安心走,家里有我呢。
他闭眼之前,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他走以后,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不让人操心的人。
邻居打电话来问候,我说我好得很。
亲戚问要不要过来陪住,我说不用不用。
佳琪的婆婆偶尔问候一声,我也说没事。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信了。
我自己也快信了。
可这会儿躺在病床上,看见唐星洲给袁雨萱剥鸡蛋,突然觉得自己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中午护士来查房,看了看我的伤口,说恢复得还行。
她走之前嘱咐了一句:“婶子,下午最好下床走动走动,促进肠道蠕动。”我说好。
她走后,我扶着床栏,一点一点坐起来,刀口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沿那条缝合线划了根火柴。
袁雨萱看见了,说:“婶子你慢点,让唐星洲扶你吧。”我说不用,自己慢慢来。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再挪回来。
门框上的每一道划痕我都看了一遍。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光秃秃的地皮。
楼下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的车开进来,停稳,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一位老人下车。
我定睛看了几秒,不是佳琪。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心里还是盼着的。
盼她能打电话来,哪怕是问一句“妈你好点了没”。
可是没有。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播一个家庭情感剧,女儿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头痛哭流涕。
我换了个台,播的是养生节目。
又换了一个台,播的是碎屏险广告。
索性把电视关了。
下午三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又下床走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袁雨萱正靠在床头跟她老公说悄悄话。
见我进来,住了嘴。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无非是“这个婶子怎么从头到尾没人来看”。
我装作没听见,慢慢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出了一会儿神。
晚上七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我接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佳琪”。
我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平稳,说:“喂?”电话那边先是一阵嘈杂声,像是在超市里,然后佳琪的声音传过来:“妈,我公公那边医药费快不够了,你看能不能先给我转两万应应急?我这边发工资就还你。”我不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两只蜜蜂在打架。
她停顿了一下:喂?
妈?
你听到了吗?
我说听到了。
她说那你操作一下转账吧,我这边还在排队。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佳琪,妈给你打的这些钱,你有没有想过妈是怎么过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一声不耐烦的叹气:“妈,你怎么又说这些话,我不是忙着嘛,等公公出院了再说。”然后她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我看着手机屏幕从亮到暗,像一盏灯被风慢慢吹灭了。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佳琪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灯芯绒的背带裤,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
追不上就回头冲我喊:“妈妈抱。”我抱起她,她两只小胳膊环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的脸上,又软又暖。
梦里我捏了捏她的小手。
然后画面跳了,她变成十五六岁的少女,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回头冲我挥手,马尾辫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袁雨萱和唐星洲的那个床位上,两人挤在一起,他的胳膊在她脖子下面垫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个男人紧紧扣在女人肩头的那根小拇指头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那道水渍的黑影,像盯着一道陈旧的小伤口。
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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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四天,伤口终于不那么疼了。
上午换药的时候,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我道了声谢,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去上厕所。
路过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我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个保温桶,一个里面是鸡汤,一个里面是鱼汤。
我随口说了句“您这汤炖得真香”。
老太太笑了,说是给儿媳妇的,“她给孩子喂奶,得多喝汤水”。
她问我:“你是几床的?怎么没见过你家里人送饭?”我说我一个人,住不了几天就回去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那碗汤的香味,一直飘到我的病房门口。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年轻的时候能干得很,能织毛衣、能绣花、能骑车带女儿去学校、能在厂里的流水线上连站十二个小时。
现在它们老了,长了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它们拿着手机,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
下午的时候,隔壁床来了一个新病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被女儿和女婿送来的。
他们一家子热闹得很,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有保温饭盒、水果篮、保温杯、充电器。
她女儿细声细气地帮她换病号服,女婿在门口打了半天电话,然后回来说:“妈,检查约好了,明天早上八点。”转头又冲护士招手,问有没有单人病房。
我看着那个女儿的背影,心想:佳琪要是知道了妈住院,会不会也这样替我忙前忙后?
我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又把它掐掉了。
她一定不会。
她连我住在哪家医院都还不知道。
到了傍晚,袁雨萱出院了。
她收拾好东西,穿着一件浅色的棉服,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她走到我床前,蹲下来,小声说:“婶子,我走啦,你一个人当心点,出院了好好休养。”我点点头说好。
她想了想,又掏出手机:“婶子,要不咱加个微信?以后你一个人住,有啥事你给我发消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加了她的微信。
验证通过的那一刻,她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是她和女儿的合照,两个人咧嘴笑得像两朵花。
没来由地,我的鼻子就有点发酸。
她丈夫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她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声音甜甜地说:“婶子,保重。”我也挥了挥手,说“好”。
病房空了下来,突然变得很大,大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一个人躺在这样的病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量体温。
量完了,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数据,随口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家属来看你吗?”我笑了笑,说她们忙。
护士没再说话,但她出去以后,我听见她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也许是“可怜”,也许是“看开点”。
那些词我都无所谓了。
那天夜里,我又摸了摸手机。
这一次,屏幕亮着,真的有一条消息。
是佳琪发来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点开一看,是一条语音。
我听见她说:“妈,那个房贷的事你真的别忘了啊,这个月是来不及了,下个月千万别断。”那道声音急匆匆的,像在赶路,语气家常得就像让我记得买菜一样。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看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想。
只是木然地躺着,像一段被大水冲走了棱角的树根。
后来实在受不了,我拔掉针管,叫护士帮忙把输液架推过来,扶着它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玻璃上映出一张脸,苍老的,倦怠的,像落叶一样干枯。
我看了自己很长时间,忽然轻声对着玻璃说了一句:“秀云,你图的到底是什么呀?”玻璃沉默。
雪又开始下了,悄无声息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掩埋。
04
出院那天早上,天格外冷。
护士帮我取下住院手环,叮嘱了一串注意事项:饮食要清淡,伤口别碰水,一周后回来拆线。
我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向她道了谢,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尾。
病房里来了新病人,一个比我还年长的老太太,白发苍苍的,插着鼻导管,闭着眼睛,干瘪的嘴唇微微张着。
她的儿子在床前守着,手里攥着一杯水,不敢递,怕把她呛着。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扰,提起那个装了几天家当的塑料袋,走出了病房。
住院部楼下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我缩着肩膀站在公交站台上,等一趟回城北的公交车。
手机响了,是佳琪。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起来:“喂?”
“妈,你还在医院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匆忙,背景是车轮滚滚的声音。
“刚办完出院,在等车。”
“那个……妈,你手上还有现金吗?我这个月少发了五百块,房贷那个缺口你能不能先帮我凑上?”
我愣了一下。
张口闭口都是钱。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发紧。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佳琪,你知不知道妈这四天在医院是怎么过的?”她又顿住了,声音里染上了一点急躁:“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能不能转嘛,我这边马上要扣款了。”
我当时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灌进衣领里,冷得我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我握着手机,用自己都快不认识的平静声音,说了一句:“等你公公出院了,我们再坐下来聊聊这件事。”
“妈,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警惕起来。
“妈累了,先挂了。”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在站台上。
我抬脚上车,刷了老年卡。
车厢里很空,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往后掠过去。
路过一家药店,招牌上写着“保健品专柜,孝心好礼”。
我看了一眼,转开了视线。
心头那阵阵翻滚的不安说不上具体来自哪里,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回到家,我用钥匙拧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有一股长时间没人待的陈味,空气都是凉的,像是连暖气都被我的那趟手术旷工给停了。
我放下塑料袋,先去摸了摸暖气片,凉的。
我没心情管它,换上拖鞋,走进卧室,把被子掀开,一股凉气扑出来,又干涩又空荡。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坐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蟹爪兰干得叶子都蔫了,好在还活着。
我起身给它浇了点水,又坐回去。
那天下午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本压在衣柜底下的老相册。
棕色皮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还夹着几片干枯的丁香花瓣。
我坐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张是佳琪满月时的照片,脸皱巴巴的一小团,裹在红色襁褓里。
当时没有相机,是抱着她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镇上照相馆拍的。
第二张是她三岁生日,蹲在地上啃一块蛋糕,鼻尖上糊着奶油。
第三张是那年带她去动物园,她骑在我肩膀上,两只手揪着我的头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半,手指停在她的大学毕业照上。
她穿着学士袍,站在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打电话告诉我:“妈,我找到工作了,以后我来养你。”我在这头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却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呢?
后来她结了婚。
婚后第三年,亲家公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连车的首付都是借的。
她第一次跟我开口借钱的时候,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
我心疼她,连夜把自己的存折余额算了一遍,第二天就去银行给她转了钱。
从那天起,这个口子就再也没合上过。
先是还信用卡,再是还车贷,然后是房贷。
金额从两千、五千,涨到八千。
很多时候,她张口喊一声妈,我就知道是又要钱了。
最近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是全家福,佳琪结婚那天拍的,我还年轻,穿着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老伴站在我旁边,穿着他最好的一套中山装,也笑,笑得露出了一颗虎牙。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合上相册,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再也回不去的骨肉。
屋里暗下来。
楼下有人喊孩子在窗台上收衣服,那声音洪亮又着急,穿过夜色飘上来。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动静。
最后,我把相册放回柜底,这个决定做得很慢,但一旦定了,就像用毛巾把镜面彻底擦过一遍,什么雾蒙蒙的东西都被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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