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我开车带爸妈去自驾游,我妈一上车就说:先去城郊接你弟他们,我笑着点头说好,一脚油门把他们送到了弟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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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城郊接你弟他们。”

我妈身子还没坐稳,声音先落到了车厢里。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掐进掌心,笑了。

“好。”

我把导航上的民宿地址删了,输入弟弟家的小区名。

后视镜里,我妈正弯腰往座椅底下塞一个编织袋,露出一截腊肠。

那是我上个月从南方旅游背回来的特产,她当时说:“家里冰箱放不下。”

才一个礼拜,就装进了给弟弟的袋子里。

我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我爸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贴着车窗,像一截沉默的影子,一言不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辆车开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01

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洗了头化了妆,穿上去年新买的那件驼色风衣。

十一月的天气还热着,我在镜子前站了半天,又换成了白衬衫。

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不够精神。

最后从衣柜里翻出那条九分西裤,才觉得像个样子。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民宿的确认单。

提前半个月订的,两间大床房,挨着一片湖。

我还给酒店打过电话,确认过免费停车位和早餐时间,特意说了一句母亲腿不好,想换低楼层的房间。

前台答应得痛快,说三楼有间朝阳的,可以提前留着。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三张景区联票,一张三百块。

买的时候没觉得贵,想着这辈子难得带爸妈出趟远门。

我们家的车开了七年,从来只在家和单位之间往返,最远也就是去我姥姥家,四十公里的省道。

我把联票放进手包里,又拿出手机看了眼余额。上个月刚还完信用卡,卡里剩下两万出头。

“跟以前比起来,好多了。”我对自己说。

下楼的时候,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铺了一路。我把车从小区里倒出来,往我爸妈家开。

路上接到我妈电话:“你到了没有,等你老半天了。”

我说到了到了,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紧张。她这人,越到跟前越急。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什么事都要按时按点,迟到五分钟就要挨数落。

车拐进那条我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时,我看见我妈已经站在楼底下了,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旁边还立着一个保温壶。

我停车下去搬东西。

“怎么这么大包小包的?”我随口问了一句,“不就出去两天吗?”

我妈没搭话,只顾指挥:“后备箱空不空?你往边上推一推,别把袋子压着了。”

我掀开后备箱,把那袋腊肉和羊腿塞进去,又把一兜水果和一大袋包子往里挤。后备箱塞满了,车门有点关不上,我使了使劲,才压下去。

我爸站在一边,手里拎着两盒牛奶,慢吞吞地走过来,递给我。

“给,路上喝。”

我爸叫周德全,今年五十八岁,在汽配厂干了三十年,刚退休半年。话少,闷,在家里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妈总嫌他窝囊,他也只是笑着应。

我接过牛奶,让我爸上车。他弯腰坐进后座,系上安全带,老老实实地贴着窗玻璃坐着,眼睛望着窗外,不说话。

我妈上了副驾驶,四下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座椅:“你这车多久没洗了?”

我有点尴尬:“上个月洗的。”

“上个月,都快一个多月了。”她啧了一声,“你一个女孩子家,车开着脏不脏的,也不怕被人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我本来想走城外那条新修的景观大道,风景好,路也宽。可我妈看着窗外,忽然开了口: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好直接去景区吗?”

“你家弟弟说了,他们也想去那个湖边逛逛。”我妈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你正好顺路带上他一家子,省得他们再开一辆车。”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耳根像是被人捏住,有点发烫。

“那民宿呢?”我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我就订了两间。”

“好办,到时候你跟秀琳睡一间,你弟带着孩子跟我一个屋。”我妈说得理所当然,“你爸自己打个地铺就行。”

我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后视镜里我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他跟我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像是习惯了这种安排,又像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多嘴。

我把车停在路口,踩住刹车,开转向灯。手机架上的导航亮着,仍在提醒前方直行通往预定民宿。

我伸出手,把屏幕上那个民宿地址删了,输入了弟弟家的地址。

我笑着应了一声,踩下油门,朝弟弟家的方向开去。

那天天气真好。

蓝汪汪的天上也没几块云,路边的行道树被风拖着沙沙响。

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我妈膝盖上,她正低头看手机,是不是在给弟媳妇发消息。

“你弟他们还没吃早饭,你路过买点油条豆浆过去,越快越好。”

我“嗯”了一声,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进了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早点铺。

排到第三碗的时候,我妈掀开后车门探出头来喊:“多买一碗甜豆浆,一碗咸的!别弄混了!”

我手里端着三碗豆浆一兜油条,回头应了一声。

那天的风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2

弟弟家住在城郊一个新小区,从外面看挺气派的。楼底下停着一排车,他家的那辆银灰色SUV就停在单元门口,车身干净得发亮。

我停好车,下来把后备箱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我妈没等我,自己拎着编织袋先上了楼。

我抱着那兜水果跟上去,进了门,一股凉茶味扑过来。

周浩然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来了啊。”

二十七岁的人,穿着件宽大的休闲T恤,头发乱糟糟的,面前的小桌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泡面碗。我唤了一声:“浩然。”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转头看了看屋里,吴秀琳正抱着儿子从主卧出来。她穿着一件粉色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怀里的小男孩还在揉眼睛。

“姐来了。”她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国庆节了,给孩子买点东西。”

吴秀琳接过来,捏了捏厚薄,脸上的笑更明显了:“姐你太客气了,老给他买这买那的。”

“几岁了?”

“三岁了,下个月过生日。”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随口说,“我们正准备给他办个生日宴,订了个酒店,一桌一千八。”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接了一句:“那到时候你姐可得给个大红包,她当姑姑的,跑不了。”

我没接话,弯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姑”,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我妈进了厨房,开始捣鼓她带来的那袋腊肉。锅碗瓢盆响了一阵,她问:“秀琳,你家高压锅在哪个柜子?我给然然炖点汤补补。”

吴秀琳指了指厨房,我妈开始忙活起来,一副在家里干活的架势。

我在沙发上坐不是站也不是,周浩然打完一局游戏,抬起头看了看我,问:“姐,你那儿最近忙不忙?”

“还行,上个月调休攒了几天假期。”

“调休好啊,像我们公司,国庆都不放假。”他划拉着手机,语气随意,“我本来今天还要去加班的,妈非让我歇着。”

“你上班也辛苦了。”我说。

“那可不,最近车贷压得紧,一个月光还车就要四千多。”

他从沙发上支起半个身子,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条车贷还款通知,写着本月应还金额。我一眼扫过,心里大概有个数,没说话。

这时吴秀琳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说:“妈,今年暖气费又要涨了,物业贴了通知。”

我妈在厨房里应:“涨了多少?”

“一平涨了两块,一冬天下来多交好几百。”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让你姐想想办法,她路子广。

我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民宿打来的确认短信。我没看,把它划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六个菜,把冰箱里能翻出来的东西都翻了个遍。

那袋腊肉切了一盘,油汪汪的摆在正中。

我低头吃饭,嘴里嚼着一块糖拌西红柿,心里想的是自己订的那两间民宿,还空在那里。

饭桌上,我妈一直在跟吴秀琳聊家常,聊着聊着,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她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刚才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弯着腰,拿着手机,声音明显低下去一个调。

“喂,妈。”

我搁下筷子。

外婆的电话。

我外婆住在邻市,今年八十出头,也是把我妈妈拉扯大了,一直不太管她。我妈孝顺得很,每周都打电话回去,语气永远是恭顺、客气的那种。

“嗯,你身体还好啊?”她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紧,“天冷了,衣服多穿一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妈“嗯”了两声,起身走进阳台,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广告声。

我爸自顾自地扒饭,头也没抬。吴秀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孩子碗里,看上去对这一切并不在意。周浩然歪在沙发上继续划手机。

我盯着阳台那扇门,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我妈微微弯着腰的背影。

她很少这个样子,在家她都是大嗓门、急脾气,在电话里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只能听,不敢反驳。

一顿饭吃完,她从阳台出来,脸色恢复了原样,只是动作比刚才沉了一些。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冷饭,什么也没说。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外婆还好吧?”

没事。”她夹了一口菜,“她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事。

“那你怎么……”

“我说没事就没事。”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堵住了我后面的话。

我爸低着头,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午后,饭桌收拾干净,我本来还指望启程出发,结果我看到了自己手机里那条被忽略的消息。

酒店客服打来电话,问我还订不订了,今晚能留到六点。

我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想了半天,到底还是回了条消息过去:“不好意思,先取消吧。”

刚发完,我妈在客厅里喊道:“婉琪,你过来帮秀琳看看洗衣机,她家洗衣机不太排水。”

我走进卫生间,蹲在地上,拆开排水管底部的滤网盖子。

里面堵了一团毛絮和几枚硬币。

我清理干净,又装回去,打开电源试了一下,水哗啦哗啦地流下去了。

吴秀琳站在门口笑道:“还是姐有办法。”

我站起来,洗了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了,白衬衫的衣袖沾了一点水渍。我伸手把袖子挽起来,没再照镜子,走了出去。

天黑的时候,我送爸妈回家。

车子行驶在城郊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我妈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却明显还醒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的眼睛,正望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发呆。

我开着车,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到家楼下,我停好车,没熄火。

我妈醒了,解了安全带。她看了一眼我,说:“明天中秋节,过来吃饭。”

我说好。

她没有多说,拎着包,上了楼。

我爸走在后面,迈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路灯很暗,他脸上的表情蒙着一层影子,看不太真切。

他终是没开口,闷着头,跟在我妈身后,走进了楼道。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了灯的窗口,发了很久的呆。



03

第二天是中秋。

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桂花酒、月饼,两斤虾,一只宰好的鸡。想了想,又加了一箱酸奶,提着一路回去。

到父母家的时候才九点半,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舅妈、姨妈、二叔家的堂姐堂弟,还有两个小孩在沙发上追着跑。

满屋子的人声鼎沸,我看着烟火气,心里也热乎了一些。

我提着东西进门,喊了一圈人。堂姐周晓琳站起来迎我:“婉琪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婉琪,你来帮我搭把手。”

我放下东西,进厨房系上围裙。灶台上摊了一案板的菜,我妈正在剁排骨。她头也不回地说:“把虾线挑了,葱花切了,蒜末备好。”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灶上炖着一锅汤,热气腾腾的,蒸得人脸上发潮。

我妈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话:“今天你舅妈要来,咱们家菜不够,你再下去买个凉拌菜上来,顺带带瓶酱油。”

解了围裙,出门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那家熟食店,门口排着队,我站在队尾,看了看手机。

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是工作群里同事发的照片,她们几个出去旅游了,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排队。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正跟熟食店的老板聊天:“今天中秋,家里来客,买点牛肉回去。”

老板笑着应:“你来正好,今天新卤的,香得很。”

轮到我时,我点了一份卤牛肉、一份花生米,又买了两瓶酱油。

拎着回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把炒好的菜一盘盘往桌上端。

客厅里已经开了席,大人小孩十来个,挤得满满当当。

我端着菜往桌上放,堂姐周晓琳朝我招手:“婉琪坐这儿,我给你留了位置。”

我正要坐下去,我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菜还差几盘,你先把这碗汤端出去。坐什么坐,年轻人站着吃又没事。”

我顿了一下,端起那碗汤放在桌上。椅子就在自己身后,我没坐下。

堂姐脸上的笑有点僵,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

等到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客厅里已经吃得热热闹闹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满屋子的人举杯推盏。

舅妈举着酒杯,面朝我妈说:“你家婉琪真是能干,这菜做得比饭店还好吃。”

我妈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她从小就在厨房打下手,炖汤炒菜都会,不稀奇。”

堂姐接了一句:“我表弟浩然呢?咋不出来吃饭?”

我妈朝卧室努了努嘴:“他打了会儿游戏,说累,睡会儿。等会儿起来再吃。”

“姐姐忙到现在还没上桌呢。”舅妈看了我一眼,声音带着点不满,又像是开玩笑,“大过节的,别让孩子饿着肚子。”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语气松散:“她是姐姐,应该的。”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不轻不重,却像一根刺扎进皮肉,拔不出来。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一片狼藉,我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冲着锅,借水流声盖住外面的笑闹声。

洗干净手,我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小区里其他的住户,飘出一阵阵饭菜香,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放得很大,传出中秋晚会的音乐声。

楼下一个小孩子提着一只纸灯笼跑过,身后跟着他的父亲,手里拿着半块月饼。

我本来没有特别想哭,但看到那个孩子,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上初中那年的中秋,学校放了三天假。

我拎着一盒学校发的月饼回家,十五岁,个头不高,抱着那盒月饼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我妈才从邻居家打完牌回来。

她看见我,说了一句:站着干什么,进屋去。

那盒月饼她打开看了一眼,说这东西甜不拉几的,你给你弟吃吧。

我后来再也没在学校领过月饼。

“婉琪,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我妈推门走进厨房,“外头还在吃,你把这碟水果切了端出去。”

我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里度过了一整个中秋。碗筷洗了三遍,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客厅里的客人走了大半的时候,我还在厨房里收拾最后一锅洗锅水。

堂姐离开前,特意走进厨房,跟我说了一句:“婉琪,你辛苦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我笑了笑,没接那句话。

送走亲戚,我爸妈各自坐在沙发上,电视打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我爸看着电视机,像在发呆。我妈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今天累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说那我回去了。

我妈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我走出门,沿着楼道走下去。到了车上,坐进驾驶座,看着方向盘,发了半晌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民宿客服发来的退订确认短信,两间房,全额退款,到账一千四百元。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我把座椅放倒一些,仰头望着车顶。车顶棚上有一小块旧的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水留下的,我一直没去修。

我闭上眼,感觉到嗓子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04

国庆第三天,我终于把那件事提上日程了。

“妈,今天天气好,我带你们去城郊走走。”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晃着那几张景区联票,“票都买好了,退不了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桔子,眼皮也没抬:“去哪儿?”

“云湖湿地公园,离这儿四十分钟,我查过了,有观光车,不用走太多路。”

我爸从阳台上探出头,难得主动开口:“那就去吧,闺女都买了票了。”

我妈没接话,把桔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半天才说:“浩然他们去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说了一句:“那要问他们。”

我妈拿起手机,给吴秀琳发了条语音:“秀琳,今天你姐要带我们去湖边玩,你和浩然去不去?”

几十秒后,语音回过来,吴秀琳的声音有点哑:“浩然今天加班,宝宝也还没起,要不你们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我妈放下手机,脸上浮起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可她很快把那种情绪收住了,开口是:“那就不去了吧,他们不去,我也没什么心思。”

我攥着联票的手紧了又松。

“妈,票已经买好了,三个人,六百块钱。”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又没有收你的钱,你退了吧。

“退不了了。”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那你自己去呗。”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说不出话来。

我爸这时从阳台走过来,拉了拉我妈的胳膊,他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下嘴的时候声音也带着点抖:“孩子们弄好了,就去吧。”

我妈推开他的手:“去什么去,她弟加班累得要死,我们出去玩,像话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还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嘈杂。

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却不甘心。最后是我爸站到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说了句:“我去。”

我妈抬眼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爸说:“孩子辛辛苦苦安排好的,你别总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像被冻住了。我妈瞪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忽然站起来:“行,行。去就去,你们父女俩一条心。”

她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换了一件外套,头发也没梳,拿着手机冲我扬了扬:“走哇,看一眼就回来。”

我赶紧拎起车钥匙,走在前面。

路上车里安静得不像话。我妈靠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不说话。我爸坐在后排,也不说话。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的路,心里乱成一团。

云湖湿地公园确实漂亮。

十一月的芦苇荡黄了大半,中间夹着大片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观光车沿着湖边慢慢开,风灌进车厢,吹得人头脑清醒。

景区里人不算多,偶尔能听到小孩的笑声,沿着湖面传得很远。

我在观光车上给我爸妈拍了张合照,我妈没笑,我爸倒是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照片定格下来,就这样了。

我妈坐在车上,手机不离手。

我看着她的手指划过屏幕,点开吴秀琳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又退出去,点开了周浩然发来的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我爸看着湖面,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不错。”

我妈没理他。

观光车绕着湖开了二十来分钟就到底了。我妈说:“行了吧,看也看了,回去吧。”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吴秀琳发来的:“妈,浩然说孩子发热了,有点烫,我们现在去你们家那边那个卫生院。”

我妈的眼睛一下直了,抬起头:“婉琪,掉头回去,孩子发烧了。”

“哪个卫生院?”

“就你家旁边那个。”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来路不明的期待,终于在那一刻彻底落地了。我什么也没多说,掉了头,原路返回。

进了卫生院大门,我停好车,车门还没打开,就看见我妈已经推开门冲下了车。她踩着一双硬底皮鞋,小跑着往急诊室的方向去了。

我爸坐在车里没有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一直没有摘下安全带,只是低着脑袋。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堆积在一起,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爸。”

他抬了一下头,没转过来。

那一声“爸”之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十几分钟后,我妈出来说,检查完了,没事,就是有点发热。她的语气散了许多,整个人松弛下来,站在车门边:“行了,回去吧。”

我启动车子,驶出卫生院大门。后视镜里,弟弟的银灰色SUV停在路对面,周浩然站在车门边,正拿手机打电话。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今天加班。

车里安静了一路。我妈坐在副驾驶,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靠进座椅里,打了个哈欠。

我开着车,阳光迎面照过来,我的眼睛被扎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烫过去,我伸手揉了一下,手指是干的,没有泪。

回到家门口,天色已近黄昏。我妈下了车,没头没回地上了楼。我爸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跟在我妈后面上了楼。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夕阳把车前窗镀成一层暗金色,远处传来谁家厨房里的炒菜声,烟火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开着车,在城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路过弟弟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窗户里映出我妈的身影,她弯着腰,正在给孩子喂饭。旁边站着我弟媳妇,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熄了灯。

我开着车,回了家。上楼,进门,把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打开手机订了一张票。

一张单程票。



05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亮挂了一半,剩下一半浸在云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盯着天花板,脑里走马灯一样过着一幕幕。

最后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隔了多年的铁盒子。盒盖生锈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信,是我从部队给家里写的。信纸泛黄,边角卷起,总共七十七封。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家里并不宽裕。

我妈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挣钱养家。

我什么也没说,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兼了两份工。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从来没有断过。

我抽出一封,信纸已经脆得快碎了。

那时候的字迹还带着学生气的工整,一笔一划地写着:“爸妈,我在学校挺好的,食堂的饭菜也习惯,你们不用担心。”

我读了两行,就折了起来,放了回去。

又抽出一封:“最近天气转凉了,爸妈注意保暖。妈你的膝盖冬天容易疼,我买了护膝寄回去。”

再抽出一封:“妈,这个学期拿了奖学金,一千块。我留着交学费了,暑假就不回去了。”

我把一封一封的信摊开,摊了满满一床。那些信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稀疏,到最后一两封,只有短短几行字。

最后一封写在大二那年冬天:“妈,我好久没收到家里的信了。你给弟弟买了那么多新衣服,我一共就那两件毛衣,穿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我自己洗了,尽量穿得干净些。”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也石沉大海。

手机上亮起一条消息,是我爸发来的:“婉琪,你睡了吗?”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他又发来一条:“你妈睡了,我不打扰你。你今天买的那个风景区的门票,爸很喜欢。”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厉害。但我没有哭。我只是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起来,放回铁盒,再放回抽屉最深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我爸发来第三条消息:“你妈她不容易。

我的手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怎么啦?”

“妈,我今天想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你上次说你腰不舒服。”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去接你,给你买点药膏。”

你弟今天不上班,一家子要过来吃饭,我得在家准备。

“我帮你一起买菜吧。”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弟不爱吃你买的那些菜,你上次买的那个西红柿,他嫌酸。”

我拿着手机,没再说话。

那盒西红柿是我专程去农户家买的,很甜,我自己吃了一整盒。

我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了。

窗外风很大,远处传来孩子们打闹的笑声。

我放下杯子,在手机上划了一下,打开一个备忘录,把需要退订的项目一项一项列出来。民宿、景区、车保养的预约,手机银行的负债额度。

然后我在备忘录最下方新建了一条,输入了三个字:“新生活。”

光标闪了又闪,停在那里。

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要续几天假。主管问有什么事,我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多处理几天。对方没多问,批准了。

放下电话,我心口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些。

下午,我开车去了父母家。

没提检查,也没提其他的,就说是过来坐坐。

我妈在厨房张罗饭菜,客厅里,周浩然一家子已经坐下了。

小家伙正满屋子跑,手里攥着一块月饼。

我进门,吴秀琳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姐来了,快坐。”

周浩然靠在沙发上,头也没抬,看着电视。

我在沙发角落坐下来,离所有人都有点距离。

电视里放着喜剧片,周浩然笑出声,吴秀琳也在笑,边笑边给孩子剥桔子。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也只说了句:“来了啊。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件多余的家具。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断往周浩然碗里夹菜。

她说:“浩然最近累了,多吃点虾,补蛋白。”吴秀琳旁边也堆了一摞菜。

我爸坐在长桌另一头,低着头扒饭,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我:“你上次说要换个工作,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没定,在考虑。”

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女孩子找个安稳工作就行,挣那么多干什么,这辈子还不是要靠老公吃饭。”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饭后我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的。我透过厨房的窗子,看到外面天已经黑尽,远处有盏路灯,坏了很久,忽明忽暗地闪着。

那天夜里,我开车回自己住处。到家楼下的车位,我没有熄火。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地响着。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今天忘了跟你说了,你弟说他那边下个月房贷要涨了,你看看方便的话,借他点钱。”

我盯着那条消息,好半晌,没有动。

最终,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车厢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车窗,在我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不均的微光。

06

第二天傍晚,我妈让我过去吃饭。

我到的时候,人都齐了。周浩然一家三口坐在客厅,他正逗孩子玩,吴秀琳坐在旁边,跟我妈说着什么。

我爸在阳台,看见我进来了,几乎没有声音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换了鞋进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来的正好,汤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在饭桌旁边坐下了。

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糖醋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还有我上次带回来的那盘腊肉。

我妈坐下的时候,特意把那盘腊肉端到了自己面前,跟我弟的座位挨得近。

周浩然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随口说:“妈,这个月的车贷还不上了,差三万。”

我妈头也没抬:“让你姐先给你垫上。”

周浩然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没有任何意外,顺手给吴秀琳舀了一碗汤。

“姐,你这边方便不?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借三万块跟借三块钱一样轻松。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着那一桌子精心做的菜,又看了看我妈。她正低头给孩子喂饭,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刮了一圈,动作熟练又自然。

婉琪。”我妈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明天把钱转给他。

我没有应声。

屋里没有说话声,只有电视里传出来的笑声和画面里的乐曲声。周浩然夹了一块鱼,吴秀琳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问:“姐今天是不是不太方便?”

我妈摆摆手:“她有什么不方便的,月月有工资。”

我放下筷子。

妈,如果我今天也跟您开口要三万块呢?

我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平常的事。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

我爸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不解。

周浩然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然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吴秀琳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没接话。

我妈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好好的,要三万块钱干什么?”

“我说如果。”我迎着她的目光,“如果我问您要三万块,您会给吗?”

我妈搁下碗筷,指着我,满脸不解地笑了一声:“你一个大姑娘,工作好几年了,自己挣自己花,怎么还跟你妈要钱?你弟弟不一样,他是儿子,他要养家糊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它断得无声无息,比想象中安静太多。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摔碗。我只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入三万,确认,转账成功。

“转过去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浩然,让他看了一眼。

“姐就知道你会帮这个忙。”他笑了,嘴角一翘,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我放下手机,慢慢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走了。

我妈看我起身,皱着眉:“饭还没吃完,你走哪儿去?”

“回我自己那。”

我拿起包,朝餐厅门口走过去。我爸喊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张着嘴,像是有话要说。

最终,他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说好,转身出了门。没有谁追出来,也没有谁喊我。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身后那扇门一直没有再打开。

我坐到车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指腹贴着手掌,指甲陷进肉里。

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车厢里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远处有一家烧烤摊还在冒着烟。

我靠进座椅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那顿晚饭,我一口菜都没有吃。

半夜,我打开手机,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我爸。

“闺女,你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屏幕,回复了一句:“爸,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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