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头顶声控开关闪了一下,又灭。
我深吸一口气,刚迈出第一步,楼上的门响了。
于世昌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不紧不慢:“秀兰,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我出门时连鞋都没换,下楼连灯都没敢开,他怎么会知道?
“我……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
“家里冰箱满着。”他说。
静了两三秒,又补了一句:“秀兰,别走了。”
语气温温和和,像是在劝我留下来吃顿早饭。
这句话听得我腿发软。
一个月前,他说退休金一万二,让我随便花。
一个月后,我连跑都是偷着跑的。
我拉开单元门,抓稳行李箱,头也没回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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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是陈健张罗的。
毕业四十年,头一回聚这么齐。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陈健在电话里磨:“秀兰,你这辈子就咱班同学这一圈人了,再不出来走动,哪天走不动了想走都走不了。”
我想想也是,换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出了门。
饭店在城西一家老字号,包间里坐了十二三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老同学们围着一张圆桌嗑瓜子聊天,见我来了,七嘴八舌招呼。
我笑着应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陈健给我倒了杯茶,说:“秀兰,你看看谁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灰蓝色夹克,身板挺直。我看了几秒才认出来,于世昌。
我们俩高中同班,毕业后各奔东西,有三十多年没见了。他老了不少,但那个精气神还在。
“老同学。”他走过来冲我点了一下头,在我旁边坐下了。
我有些意外。那么多空位子,他偏偏坐我边上。
一顿饭吃得热闹。老同学们聊退休金、聊儿女、聊身体,话都接不上溜。于世昌倒是话不多,偶尔给旁边人递个烟、倒杯茶,显得安安静静。
散场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于世昌说他开车来的,非要送我。我推辞了两句,他说:“这么晚了,你还拦出租车去?”
我就上了他的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座椅上垫着一层米色座套,收拾得干净。中控台放着一个小相框,我没好意思细看。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快到我小区门口时,他忽然放慢了车速,说:“秀兰,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老伴走了两年了。一个人住着,家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副驾驶,没接他的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老了,最怕的就是一个人。”
到了楼下,我从车门边探出半个身子,雨已经小了。他对我说了句:“慢点走,楼道里灯要是坏了,跟物业说一声。”
我点点头,上了楼。
家里还是走时那个样子,一盏灯,一张床,一碗凉透了的粥。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都是于世昌那句“人老了,最怕的就是一个人”。
说实话,我心里空荡荡的。
次日中午,有人在楼下按门铃。我打开门,于世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炖了排骨汤,放了些冬瓜。”他递过来,笑了笑,“我老伴以前常炖这个。”
他站在门口说得随意,我却觉得那桶汤烫手。
“你留着喝吧。”我说,“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一锅呢,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你帮我消灭点。”
他放下保温桶就走了。我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冬瓜炖得软烂,汤面浮着几颗红枣。闻着那个荤香,我忽然有点想我女儿。
我坐到床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又一口。
他加了我的微信,当晚八点准时发来一条消息:“汤要是喝完了,明天我再做。”
我没有回复。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没别的意思,老同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二他又来了,带的是一兜水果。
周三没来,发了一条消息说降温了,让我加衣服。
周四又来,递给我一盒降压药,说他逛药店的时候看到,想着我手边可能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把东西往我桌上放,忽然觉得这人有点过于殷勤了。
“于世昌,你到底是来送东西的,还是来看我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当然是来看你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破。
周五陈健给我打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秀兰,世昌那个人不错的。实诚,有退休金,家里条件也好。他说跟你聊得来,问问你有啥想法。”
“我有啥想法?”我嘴上这么回,心里却明白陈健是来当说客的。
“你别装糊涂了。你一个人过了十年了,女儿在上海,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是实话,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再让我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半天的呆。楼下小区里,一对手牵手的老人慢慢走过。
我把保温桶里剩的汤热了,一个人喝完了。
周日,于世昌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东西,只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看着我:“秀兰,我也不绕弯子了。咱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谈不上什么浪漫。我就是想有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退休金一月一万二,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去城南家里看看。”
他说得很坦诚,我注意到他手有些微微抖。
我琢磨了好几天的话,到头来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我去看看再说。”
02
于世昌城南的房子是三室一厅,背靠一条河,推开窗能看到岸边的柳树。
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阳台养了几盆绿萝,茶几玻璃擦得能照人影子。他引我到各个房间看了一遍,最后推开主卧的门。
“这间朝阳,冬天暖和。床是新换的,被子也是新洗的。”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过来,就住这间。”
“你呢?”
“我睡隔壁那间。都收拾好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于世昌又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新买的衣裳,长袖睡裙、薄棉外套,颜色都是偏深偏素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就挑了几件平常的。”他挠了挠头,“不合适再去换。”
我伸手摸了摸料子,心里一下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走出去,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端出两碗热汤面。他放了一碗在我面前:“先吃点东西。”
那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汤底是白胡椒味。
我吃了几口,忽然有点想哭。顾着面子,硬是憋回去了。
“于世昌,你实话跟我说,怎么突然想找我搭伙?”
他低头扒了几口面,咽下去才说:“咱俩都是一个岁数的人了。就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你是我老同学,人品我知道,过日子踏实。”
“就这?”
“就这。”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女儿林玥婷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没有细说,只提了一句于世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要是真的觉得那人靠谱,我没意见。你要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就回来,回我这边来。”
“什么叫过不了心里那关?”
“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很久。
十年前老伴走的时候,我发过誓,往后余生一个人过,不给儿女添麻烦。
可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说不孤单是骗人的。
夜里十一多,于世昌发来一条消息:“你要是睡了,就明天再看。”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客厅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盆绿萝。
我看着那两盆绿萝,忽然有点心软。
我去他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三天两头留我吃晚饭,吃饭从来都是他下厨。我帮忙洗碗,他推着我出厨房,说:“你就坐着看看电视。”
这个年纪了,被人这样照顾着,说不动心是假的。
于一月九号,他翻了翻日历,说:“秀兰,明天是周六,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搬过来吧。我明天去接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再等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字。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把衣服叠进箱子,又取出来,愣了半天。
最终我还是收拾好那个行李箱,把它放在门口。
周六早晨他准时开车来接我。他把鸡放好,车还没熄火,就让陈健打来电话:“世昌,你把秀兰接过去了?好好照顾人家,别辜负老同学。”
“放心。”于世昌说出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路上他说:“秀兰,家里用的东西你不用操心,我都备好了。你只管住着。”
“你退休金一万二,真就随便我花?”
“钱挣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嘛。搁在银行里也没多大意思。”
他摆摆手,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坐在车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头有一点点发暖,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不安。
到了他家,他把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
“这里面有十万块,平时买菜买药,不用跟我打招呼。花完了我再往里面补。”
我接过那张卡,薄薄一片,却觉得沉甸甸的。
“于世昌,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他望着我,“你住进来,咱就算成了一家。”
我握着那张卡,站在客厅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自己一下子有了一个家。
又像是欠了他什么。
那时候我没有细想,只当是自己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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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进于世昌家的头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他每天早晨六点半起来,把稀饭煮上,煮两个鸡蛋。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饭菜端到桌上了。吃完饭他去阳台浇花,我收拾桌子。
中午他买菜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下午我泡一壶茶,他在沙发上看报纸。
客厅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他总是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我一开始嫌吵,听了几次,倒是习惯了。
他管钱管得松,我拿着那张银行卡,去菜市场买了几次菜,回来跟他说花了多少钱。他头也不抬:“花就花了,别跟我报账。”
我又试了几次,确认他是真不在乎那点钱,才心安理得了一些。
过日子嘛,你给我一口热的,我给你一口软的,搭伙就是互相凑合着暖和。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觉着不对劲。
于世昌家有一间书房,房门平时开着,里面摆着书架和一张书桌。但我注意了几次,书桌左边有个抽屉,一直挂着锁。
我问他里面放着什么。
“旧证件。没什么看头。”
他说得很随意,我也不好追着问。但那把锁,我始终搁在心里。
大约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去楼下倒垃圾,正好碰到对门邻居吕慧芳。她五十多岁的样子,圆脸,笑呵呵的,见面自来熟。
“你就是世昌哥的新伴儿吧。”她上下打量我,“啧啧,年轻时候肯定漂亮。”
“老了,不中看了。”我笑着说。
“哪里哪里。”吕慧芳凑近了一点,“我前几天看到你,还以为是……算了,不说了。”
“是什么?”
“没事。”她摆摆手,转了话题,“你要是缺啥少啥,到对门敲门就行。”
她说完就进了屋,门关得很利索。
我站在原地,觉得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蹊跷,但又琢磨不透。只好拎着垃圾袋下楼,倒完垃圾又拿了一份小区报纸上楼。
晚上于世昌加班,厂里返聘他去帮看图纸,说晚饭不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