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魏明轩用筷子夹起一片肥牛，转头对发小说了句什么。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独生女，还带球，娶她稳赚不赔。”
我咬住筷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来之前妈妈叮嘱我，在他们家不管听到什么，先别吭声。
可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三天后我在医院拿到的检验报告，会彻底撕碎这段感情最后的体面。
01
大姨妈推迟十三天那天，我蹲在出租屋厕所里，盯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我和魏明轩在一起两年了。
说起来也巧，我俩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他长得不算帅，但人老实，话不多，做事细致。
第一次约会，他提前半小时到餐厅等我，还带了一把伞，说是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那天果然下了，他把我送到楼下，自己淋着雨跑回去。
这样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呢？
我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沉默了好几秒。
“萱萱，真的吗？”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他重重吸了口气的声音，然后他说：“我马上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嫁给我。”他单膝跪在我面前，从兜里摸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秀气，“本来想等年底再跟你求婚的，但既然孩子来了，我不想等了。跟我回家见我爸妈，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了电话。
我妈叫谢语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她这个人向来心思细，凡事爱多想一步。我跟我妈说了怀孕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确定想好了？”
“妈，明轩对我挺好的。”
“好不是嘴上说的。”我妈叹了口气，“你回去见他爸妈，多听少说，凡事留个心眼。他们家要是真对你好，我不拦你。但要是有半点不对劲，你也别傻乎乎的什么都信。”
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多了。
魏明轩这个人，我了解。
第二天一早，他去车站买票，回来时拎了一大袋东西。有水果、保健品、还有两盒好烟。他说是带回去给他爸的。
“你爸妈喜欢什么？”他问我，“我第一次上门，得带点像样的礼物。”
“不用了，你人到了就行。”
“那哪成。”他认真地说，“你是他们闺女，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不懂规矩。”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火车坐了四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镇上的空气很新鲜，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明轩家住在镇子东边，一栋二层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还没进门，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就跑了出来。
“哎呀，这就是萱萱吧？可把你们盼来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眼睛笑成一条缝。我知道这是明轩的妈妈，马彩霞。
“阿姨好。”
“好，好！”她拉着我往里走，“快进屋，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客厅里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见我们进来，站起来冲我点点头。那是明轩的爸爸，魏志诚。
“爸，这是萱萱。”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面无表情。
我有点紧张，但马彩霞一直在旁边说好话，给我夹菜舀汤，让我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萱萱啊，明轩这孩子从小老实，不会说话，你可别嫌弃他。”
“阿姨，明轩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着给明轩夹了一块排骨，“你们俩好好的，我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扯着嗓子喊：“哥，听说你带嫂子回来了？”
这是魏明轩的发小，叫大鹏。
“来，坐下一起吃。”魏明轩招呼他。
大鹏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们俩开始用方言聊天。
我听不太懂，就低着头吃饭。
02
方言这种东西，我妈教了我很多。
她教了一辈子语文，对语言特别感兴趣。小时候我跟着她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她都会学几句当地的方言。
“学方言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保护自己。”我妈说，“你知道了别人的话，别人不知道你知道，这就是优势。”
我当时不明白她说的“优势”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我有点懂了。
大鹏和明轩聊了几句，我隐约听出几个词。“城里”、“有钱”、“房子”。我没在意，以为他们只是闲聊。
后来大鹏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明轩的回答，我听得很清楚。
“独生女，家里两套房，早晚都是我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脑“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我抬起头看明轩，他正跟大鹏碰杯，脸上带着笑。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早晚都是我的”？
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我听错了，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但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马彩霞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萱萱，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我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马彩霞带我去看房间。房间在二楼，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们这几天就住这儿，缺什么跟阿姨说。”
“好的，阿姨。”
她走后，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轩上楼来，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坐车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明天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他出去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直接说“妈，我觉得明轩不对劲”？
可那只是我听到的几句话，也许是我多心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了，外面安静下来。我听到楼下有说话声，似乎是魏志诚和马彩霞在说话。
我屏住呼吸，轻轻走到门边，竖着耳朵听。
楼下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回到床上，告诉自己别多想。
第二天早上，马彩霞做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还煮了鸡蛋。魏志诚坐在桌边抽烟，看到我下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萱萱，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阿姨。”
“那就好。”马彩霞把鸡蛋剥好递给我，“你们年轻人的身体要紧，可别饿着肚子。”
我接过鸡蛋，心里有点感动。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他们对我挺好的。
吃完饭，明轩说要带我去镇上转转。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小商铺。明轩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给我介绍。
“那家理发店是我从小光顾的，老板姓张，人很好。”
“那个小卖部，小时候我天天去那儿买辣条。”
“那边是学校，我读了六年小学。”
我看着他满脸怀念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也许昨晚真的是我听错了。他那么真诚，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但下一秒，我的心里又冒出一个声音：可如果没听错呢？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03
下午回到魏家，院子里停了一辆面包车。
一个年轻人正在往屋里搬东西，看到我们回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是明轩的堂弟，魏明凯。
“哥，嫂子。”
“明凯，你今天怎么来了？”
“听说嫂子来了，过来看看。”魏明凯个子不高，长得挺精神，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魏明凯问我在哪里工作，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我都一一回答了。他问得很细，甚至问到我妈退休金多少。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耐心回答。
“嫂子家条件不错啊。”魏明凯笑着说，“独生女，父母又有退休金，以后你们俩的日子不用愁了。”
“说这些干嘛。”明轩岔开话题，“你今天不忙？”
“不忙，特意来看看嫂子。”
他们用方言聊起了别的事。
这一次，我听得格外认真。
魏明凯说：“哥，你这次可捡到宝了。独生女，家里两套房，父母还有退休金，以后都是你的。”
明轩笑了一声：“那也得先把事办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等她肚子大了，她家里人肯定催。”
“也是，到时候她家里不掏钱都不行。”
他们俩一起笑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听懂了。
我妈说过，在不知道对方底牌的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魏明凯走后，明轩问我：“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那回屋休息会儿。”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两年的时间，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说过的每一句甜言蜜语，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刀。他送我的每一件礼物，都像是鱼钩上的饵。
我怎么这么傻？
我想立刻走人，但我不能。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得想清楚怎么办。
当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
等到楼下没了声音，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楼梯口，竖起耳朵听。
楼下果然有人在说话。
“她有什么反应吗？”这是魏志诚的声音。
“没有，傻乎乎的，什么都听不懂。”明轩在笑。
“那就好。”马彩霞说，“等她进了咱们家的门，什么都好说。到时候让她娘家人掏钱买房买车，反正她家就这一个闺女，钱不给我们给谁？”
“妈，你别太着急，得慢慢来。”
“慢慢来？她肚子等得了吗？要我说，明天就带她去领证，先把证拿了再说。”
“证不急，先把她稳住。”
“你爸说得对，证随时都能领，但她的钱，得趁现在拿到手。”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不是我遇到了爱情，是我遇到了猎人。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趁他们都还没起床，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有个小棚子，堆着些杂物。
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药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药。
我随手翻了翻，有一瓶药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瓶子的标签上写着“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普通药。我拍了张照片，又把药瓶放回原处。
早饭时，马彩霞又给我夹菜。“萱萱，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客气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明轩给父母使了个眼色，他们点点头。
“萱萱啊，”魏志诚放下筷子，“你看你现在也怀孕了，明轩也老大不小了，要不你们先把证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是不是有点急了？”
“不急不急。”马彩霞赶紧说，“早点领证，对你也好。你一个女孩子，没名没分的，肚子大了怎么见人？”
“阿姨，我还想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魏志诚有点不耐烦，“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行了。再说，你爸妈那边，明轩会去说的。”
“对，我跟你一起回去，当面跟你爸妈谈。”明轩握住我的手，“萱萱，我是真心想娶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如果不是我听到了那些话，我真的会相信。
“好，我考虑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马彩霞拍了一下大腿，“明天就回去领证。”
下午，明轩去镇上买东西了。
我一个人待在二楼，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下了楼。
马彩霞和魏志诚在客厅看电视。
“阿姨，叔叔。”
“萱萱啊，过来坐。”
我坐在他们对面，装作随口聊天的样子。
“阿姨，我听明轩说，你们打算买房？”
“是啊。”马彩霞眼睛一亮，“我们看好了一套，在县城，首付要三十万。明轩手里有点积蓄，但不够。”
“差多少？”
“差二十万。”魏志诚接话，“要是你们结婚，这钱你娘家能不能出？”
“我跟我爸妈说说看。”
“那就好。”马彩霞笑了，“反正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以后钱不都是你们的吗？现在拿出来买房，也是给你们住。”
“阿姨说得对。”
我笑着说，心里却在冷笑。
聊完之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录音保存好。
这时，我妈打来电话。
“闺女，怎么样？”
“妈……”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们家不对劲。”
我把事情跟我妈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确定？”
“确定，我亲耳听到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先别慌。”我妈的声音很镇定，“不管他们家说什么，你都说要考虑。别签任何东西，别领证，等回来再说。”
“好。”
“对了，你拍了那个药瓶的照片，发给我看看。”
我把照片发过去了。
过了几分钟，我妈打回来。
“闺女，你知道那药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那是治男性不育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妈，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治男性不育的药。你男朋友吃这个药，说明他可能有生育问题。”
“可是……可是我怀孕了啊。”
“所以，你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05
我妈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响。
明轩有生育问题，可我却怀孕了。
那这孩子是谁的？
我没跟别的男人有过关系。
这一点我很确定。
可如果明轩真的有问题，那这个孩子……
我不敢往下想。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起跟明轩在一起的这两年，我们从没做过任何安全措施，但我也从来没怀孕过。
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时间没到，现在看来，可能根本就不是时间的问题。
可我不死心。
我得确认一下。
第二天，我跟明轩说要回城做产检。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他说。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我顺便跟我爸妈商量一下领证的事。”
“那好吧，路上小心。”
他送我到车站，还往我包里塞了一千块钱。
“买点好吃的，别亏了自己。”
我接过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说他对我不好，那他表现出来的关心和体贴又算什么？可如果说他对我好，那他在背后说的那些话又怎么解释？
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能哭。我得坚强。
回到城里，我直接去了医院。
我把抽血报告和早孕B超单递给了医生。
“医生，我想做个亲缘鉴定。”
“这个要等孕周大一些才能做。”
“那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建议你等十六周以后，无创DNA可以顺便做。”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有，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孩子的父亲。”
医生没再多问，给我开了单子。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怎么样了？”
“妈，医生说等十六周才能做。”
“那这段时间你先回我们那儿住。”
“不了，妈。”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回一趟魏家。”
“你疯了？”
“我没疯。我得把这事查清楚。如果他们家真的有问题，我得拿到证据。”
“闺女……”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明轩的朋友圈。他昨天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大鹏在镇上喝酒的合照。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查了查手机上的物流记录。之前我给他寄过一个快递，上面有详细的地址。
我把地址截图保存。
然后我在网上找了一家私家侦探，把地址发过去，让他帮我查一下魏明轩在相亲平台上的注册信息。
“三天。”对方回复，“三千块。”
“成交。”
两天后，我收到了一个文件。
里面是魏明轩在三个不同相亲平台上的注册信息。最早的注册时间是一年前，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
他注册的账号上写着：30岁，公务员，有房有车，月入过万。
可他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千多。
照片是他在网上找的。
我看着那些截图，笑了。
笑我自己傻。
两年的感情，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06
我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票。
回到魏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马彩霞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愣了一下。
“萱萱？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住几天吗？”
“产检做完了，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明轩呢？”
“他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进了屋，放下包。
马彩霞跟了进来，“你爸妈什么意思？同意你们领证吗？”
“我爸妈说，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再谈领证的事。”
“什么意思？”魏志诚从里屋走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我爸妈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家买不起房子，那就先租房住。等以后条件好了，再买房。”
“租房？”魏志诚的脸沉了下来，“我们老魏家从来都是住自己的房子，哪有租房的道理？”
“那我爸妈也没办法。他们说，如果你们家非要买房，那首付得出二十万。”
“二十万？”马彩霞声音高了八度，“我们哪来二十万？”
“那就只能先租房了。”
“放屁！”魏志诚一拍桌子，“你肚子里还怀着我们老魏家的种，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爸，爸！”明轩正好进门，赶紧过来拉架，“你冷静点，别吓着萱萱。”
“吓着她？”魏志诚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你既然进了我们魏家的门，就得听我们家的。你娘家的钱，不给我也得给。”
“爸！”
“你别拦着我。”魏志诚甩开儿子，走到我面前，“我实话跟你说吧，你们家必须出钱买房，不然这婚就别结了。你肚子里那个，要不要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他，笑了。
“叔叔，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我家财产的主意？”
魏志诚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傻，听不懂你们家的话？”
屋子里安静了。
魏明轩的脸白了。
“萱萱，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