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茶几上的玻璃杯摔碎在地,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爸站在阳台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张医院的B超单。
“单子你也看到了,人家怀了,必须给个交代。”我爸的声音从阳台飘过来,像是在说一件公事。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单子捏得更紧了。
“你别逼我走法律途径,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不离。”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跟了你二十年,你说离就离?”
我站在原地,书包从肩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我爸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什么,然后说了那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就让儿子选,他选跟谁就跟谁。”
我妈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攥住我妈冰凉的手:“我跟我妈,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个晚上,我爸摔门而去,留下一句:“你们都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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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叫蔡淑芬,在城东的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质检员。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的学费攒齐,把房贷还清,逢年过节给我爸买件像样的衣服。
她省吃俭用惯了,买菜都挑快收摊的时候去,因为那时候菜便宜。
我爸叫彭睿,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这几年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他工资涨了,应酬也多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
我上高三后,学校离家远,住校了。一个月回一次家。
上个月我回家拿换季衣服,发现我妈瘦了一大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最近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我没多想,嘱咐她去看看医生。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到公交站。车来了,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没事,你好好念书。”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站台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我妈是在洗衣服的时候发现那张小票的。
她在我们那个年代长大的女人,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兜里有钱,兜里没钱,兜里藏了什么东西,都是秘密。
那天是周三,她轮休。我爸前一天晚上回来换了衣服就走了,脏衣篓里扔了一件白衬衫。
我妈把衬衫泡进盆里,习惯性地掏口袋。
左边的口袋空的,右边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票。
超市小票。
上面列着两样东西:验孕棒,两个。还有一盒叶酸片。
我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小票晾干,锁进了自己那个带锁的木头箱子里。
那个箱子里装着她这些年的存折、我的出生证明、结婚证,还有一张她和我爸刚结婚时拍的合照。
她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每天给我爸烧好晚饭,装在保温盒里放在桌上,自己先吃了,回屋躺着。
我爸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关了灯。两个人隔着卧室的门,像隔着一道墙。
我妈头一次跟我爸提这件事,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我爸回得早,七点多就到家了。他换了拖鞋,坐到饭桌前,看到桌上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就吃这个?”我爸皱着眉头问。
“最近胃不好,吃不下。”我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我爸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了几口粥。
“老彭。”我妈突然开口。
“嗯?”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爸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神里闪过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妈没躲。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票,放在饭桌上,推到中间。
小票皱巴巴的,被水泡过,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我爸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今天洗我衣服了?”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放在脏衣篓里,我就顺手洗了。”我妈平静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这些东西了?”
我爸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粥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翻我口袋?”
“我洗衣服,掏口袋,顺手的事。”
“你查我?”我爸的声音高起来,“你凭什么查我?”
我妈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是冷的,嘴角也没有笑。
“行,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我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我外面有人了,她叫叶可馨,在我公司做文员。她怀了,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我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去年夏天开始的。”
我妈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我爸说得很干脆,“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归你,儿子也归你。我每个月给你们抚养费。”
“净身出户?”我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房子是结婚前买的,车子是分期付款还没还完,你拿什么净身出户?”
“你什么意思?”我爸的脸沉下来。
“我没意思。”我妈站起来,“我就是告诉你,这个婚,我不离。”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爸站在客厅里,冲那扇紧闭的门吼:“你不离也得离!这事我说了算!”
门里面没有回应。
我妈坐在床边,把那个木头箱子打开,拿出那张结婚证,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两个人都很年轻。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我爸穿着中山装,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
她把结婚证合上,塞回箱子,把箱子锁好。
然后关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02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变成了战场。
我爸开始不回家了。电话也不接,回了也是敷衍一句“加班”。我妈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不接,要么响了十几声才接,说两句就挂。
我妈不是那种会闹的女人。她从小死了父母,跟着外婆长大,学会的只有一件事:忍着。
可她这次忍不住了。
周末,我妈去了我爸的公司。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城西那栋写字楼下站了二十多分钟。她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了看,看到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
她推门进去。
“你好,请问你找谁?”前台小姑娘抬起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她认出来了,这是他们彭经理的老婆,前几天在公司门口闹过的那位。
“我找彭睿。”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彭经理他他现在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电话响了。我外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是彭睿。”他看了我一眼,“接不接?”
我妈从我外公手里接过电话,走到院子里。
电话那头是我爸的声音:“蔡淑芬,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妈说,“我就是告诉你,婚我不离。”
“你现在不离,以后有你受的。”
“那就试试看。”
我妈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路发呆。那条路她走了二十二年,从年轻姑娘走到现在,从她嫁进这个家开始就没换过地方。
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两个老太太正坐着聊天。
其中一个穿红褂子的指着我妈,压低声音跟另一个说:“听说了没?彭家那个男的在外面有人了,小的都怀上了,这女的死活不签字呢。”
另一个老太太啧啧两声:“也难怪,都这么大年纪了,离了还能找谁?死皮赖脸也得占着这个坑啊。”
两个老太太相视一笑,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我妈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蚂蚁一样,一层层地爬。
她没回头,进了屋。
她不知道,那天中午,我爸的车停在了公司的地下车库里。
车窗摇下来,副驾驶上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手轻轻搁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老彭,你老婆今天来公司找你闹了?”叶可馨的声音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爸皱着眉头,“她不死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可馨偏过头看他,“你总不能让我挺着肚子天天跟你躲躲藏藏吧?”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叶可馨没说话,只是把手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周末,我爸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推门进来。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你想好了?”我妈头都没抬,一边用纸巾包手指,一边问。
“想好了。”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咱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我妈把碎碗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才到我爸的肩膀高,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说了,我不离。”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我外公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我妈面前。
“你让开。”我爸推了他一把。
“你敢!”我外公的声音发颤,但人没动。
我妈把我外公拉到身后,看着我爸:“你要打就打我,别动老人。”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手举起来了,又放下去了。
“行,你有种。”他转身往门口走,“你等着,有你好看的时候。”
门被摔上了,震得墙上的年画都晃了晃。
我妈站在原地,动都没动。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碎成渣的碗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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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三,叶可馨来了。
她挑的是上班时间,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宽松的碎花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叶可馨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说:“蔡姐,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妈挡在门口,没让她进。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谈谈。”叶可馨歪着头,用那种很温柔的声音说,“你放心,我不是来找茬的。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她进去了。
叶可馨进了屋,环顾了一圈。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茶几上放着果盘,里面装着刚洗好的葡萄。
“你坐吧。”我妈指了指沙发。
叶可馨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她看了看我妈,笑了笑:“蔡姐,我知道你可能很恨我。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实话。”
我妈没说话,站在茶几对面,看着她。
“我跟彭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叶可馨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我妈攥紧了手指。
“我不是来跟你炫耀的,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叶可馨低下头,手轻轻抚着肚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个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也是当妈的,你应该理解这种感觉。”
我妈的喉结动了动。
“你让我理解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抢别人老公,还让我理解你?”
“我知道我做错了。”叶可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可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也没有办法。我肚子里怀的是彭睿的孩子,他说他想要这个孩子,他愿意对我负责。”
“那你去找他负你的责去,别来找我。”我妈的声音硬起来。
叶可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蔡姐,你守着这个家,有意思吗?彭睿的心已经不在你这了,你死撑着不放,只会让大家都痛苦。”
我妈的手在发抖。
“你出去。”她说。
“蔡姐”
“我叫你出去!”
叶可馨站起来,脸上的笑淡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别到时候什么都捞不着。”
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盘葡萄,一把扫在地上。葡萄滚得满地都是,她蹲下去,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下午,我妈去了一趟医院。
她站在妇产科门口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她看到叶可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B超单,正在低头看。我爸坐在她旁边,给她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
叶可馨接过橘子,笑了笑,靠在我爸肩膀上。
我爸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我妈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很久。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远。
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天磊,你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妈,你的声音怎么不太对?你感冒了?”
“没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天磊,妈问你一件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妈跟你爸分开了,你跟谁?”
我愣了一下。
“妈,你跟我爸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那肯定跟你啊。”我说。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电话了。
“好,妈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觉得我妈的声音怪怪的,但也没多想。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她一时的气话。
04
高三下学期,学校抓得紧,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我回来的那天,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我妈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妈?”我开了灯,吓了一跳。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也肿了。她嘴角有一块淤青,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你脸怎么了?”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没事,摔了一跤。”我妈勉强笑了笑,“你吃饭了没?妈去给你热饭。”
“你别动。”我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你这不像是摔的。我爸打你了?”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终于从我妈嘴里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她说我爸在外面有人了,那个女人叫叶可馨,怀了孩子。她很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没说,以为拖一拖,我爸会回心转意。
可是我爸不但没回头,反而越来越过分。他不想给她分钱,就用冷暴力逼她离。前几天动手打了她,就是她嘴角那块淤青。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摇摇头,“你还在读书,我不想让你操心。”
“我是你儿子,我怎么就不能操心了?”
我说完这句话,眼圈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小时候住的那张小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还跟以前一样,微微发黄。
我想到我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我做早饭的样子,想到她冒着大雨给我送伞的样子,想到她站在路灯下等我下晚自习的样子。
她这辈子,好像全部围着我转。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接着打,又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那头声音很嘈杂,好像在什么饭局上。
“喂?”
“爸,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我在应酬。”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谈谈。”
“跟我谈?”我爸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讽刺,“你一个小孩子,跟我谈什么?”
“谈我妈的事。”
那边的声音变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清楚。”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外面养女人,还打我妈,这是人干的事吗?”
“你懂个屁!”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妈她跟你说什么了?她那是胡说八道!”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回来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看到我打她了?”我爸冷笑一声,“你妈那是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
“那你脸上有没有摔成这样过?你摔一下试试?”
那头沉默了。
“我跟你说,”我爸的声音压低了,“你妈的闲事你别管,该读书读书。你要是掺和进来,对你没一点好处。”
“她是我妈。”我说,“她的闲事我管定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天磊,你别管了。我能扛。”
“你不是能扛,你是没人帮你扛。”我看着她说,“从现在开始,我帮你扛。”
那一个星期,我开始留意我爸的一举一动。
我翻了家里的抽屉,找到几张我爸跟那个女同事的亲密照片。又通过街坊邻居打听到了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在哪里上班。
我妈有好几天都呆呆地坐在窗口,看着马路发呆。手里的茶凉了一次又一次,她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我坐在她旁边,问她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爸真的跟你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怕的不是离婚,是这把年纪了,没地方去了。”
我听她说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你有我呢,怎么会没地方去呢?”
她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像含着一块黄连。
周末,我趁我妈去上班的时候,去了一趟我爸单位。
我站在写字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叫住我:“你找谁?”
“我找彭睿。”我说,“我是他儿子。”
小姑娘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彭经理,你儿子在大厅等你。”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我爸走出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来说几句话。”我说,“你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爸带我去了楼下的咖啡厅。他点了两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等着我开口。
“那个女人,”我说,“叫叶可馨,对吧?”
我爸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全世界都知道你干的好事。”我压低声音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说的,我爸看着我。他的眼神像两把刀子。我攥着拳头,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你让开!”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我没退,反而往前顶了一步。
“你敢过去试试。”我说。
我爸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们母子俩是一条心的。”他说,“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在发抖,但我妈就在我身后。我不能退。
从那天开始,我爸再也没回过这个家。
生活费也断了。我妈的工资刚好够还房贷,剩下的钱连买菜都不够。她开始在工厂里加班,下班了又去裁缝铺接活。
有天晚上,她趴在缝纫机前睡着了。我给她盖衣服的时候,看到她手指上全是针眼,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蹲在她旁边,眼眶发热。
“妈,不用这么拼。我不买新衣服也行的,学校食堂吃素菜便宜,我能吃饱。”
我妈迷迷糊糊地说:“等你考上大学,妈就轻松了。”
我把她扶回床上,关灯的时候,看到窗外树枝上冒了新芽。春天快来了。可我家的春天,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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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明节前,我妈决定回乡下住几天。
我外婆周玉芝住在城郊的老屋里,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妈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给她带些吃的用的。
这次回去,她没告诉我爸。
她想着,出去躲几天,心情能好一些。可她不知道,我爸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清明节那天,我妈正在院子里帮我外婆择菜,我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哪?”
“在我妈家。”
“你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明天回去。”
“不行,今天就得回来。我有事跟你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咱们当面谈。”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外婆端着茶出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妈,彭睿让我回去。”
我外婆把茶放在石桌上,坐在她旁边:“淑芬啊,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这辈子什么都忍着,”我外婆握着她的手,“忍了二十多年,忍出什么来了?”
我妈没说话,眼眶红了。
“你要是觉得还能凑合过,就回去。”我外婆说,“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待在这儿,妈养得起你。”
我妈抱着我外婆的肩膀,哭了。
那天下午,她还是回去了。
她坐上大巴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掠。风吹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家门口,她看到客厅的灯亮着,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还有两个男人。
“你回来了。”我爸站起来,“这些都是我的律师。”
他把一沓文件推到我妈面前:“今天就签字吧,别再拖了。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明天我来接你。”
他带着那个女人和律师走了。
我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份离婚协议。她没签字,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外婆不放心,连夜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了电话,连夜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回来。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妈还坐在沙发上,面前那份文件,连封皮都没拆。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天磊”
我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都没看。
“妈,我们走。”
“去哪?”
“去哪都好,反正不待这儿了。”
我拉着我妈的手,让她站起来。她的腿坐麻了,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大门被推开了。
我爸带着叶可馨和律师堵在门口。他看到我们俩,冷笑了一声。
“想跑?”
“我带我妈妈出去走走。”
“走走?”我爸往旁边一让,露出门口停着一辆车,“今天必须把字签了。你们跑不掉。”
我妈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像看着一座山。
“你让我考虑两天。”她说。
“两天时间到了。”
“我不签。”
我爸的脸沉下来。
“你跟我耍赖是吧?”他往屋里走了一步,“你不签也得签。”
叶可馨站在他身后,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挡在我妈面前,看着我爸。
“你死了这条心。我妈不会签的。”
“你一个小孩子,别跟着瞎掺和。”我爸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是懂事,就劝你妈赶紧签了。我还能给你们留点东西。不然到时候法庭上见,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那我跟你的关系也一刀两断。”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刀两断?你吃我的穿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老子一刀两断?”
“从现在开始,我吃我妈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板挺得笔直,“你不配当我爸。”
他的脸色变了。
他举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屋子里安静了。
我妈尖叫着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你打我儿子!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我打的就是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脸上的掌印火辣辣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我没哭,也没躲。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我爸,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硬的话:“这一巴掌,我记住了。”
然后我转过头,拉着我妈的手:“我们走。”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看着我爸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敢再动我儿子一下,我跟你拼命。”
那个晚上,我们两个走了很长的路。
我妈没哭,我也没哭。
我们在街口的小店吃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来,我妈把肉夹给我,说:“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我低着头吃面,汤很烫。
06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外婆打了电话。
“妈,我想好了,婚我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能想通就好。”我外婆的声音很平静,“你还有儿子,还有妈,饿不死的。”
第二天,我妈回了公司上班。
她请了三天假,没想到厂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刚进车间,几个大婶就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她老公在外面养了小的。”
“可不是嘛,肚子里都揣上了。”
“这女人也太能忍了,要我早跟他打起来了。”
我妈低着头走过去,装作没听见。
她刚坐上工位,车间主任就走过来了。
“淑芬,你来一下。”
我妈跟着主任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堆着几摞布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主任把门关上,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淑芬啊,厂里现在不景气,要裁几个人。你的岗,可能保不住了。”
我妈愣住了。
“我在这干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打断她,“可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也没办法。”
我妈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好,我明天就不来了。”
“你的工资我给你算到月底。”主任的声音低了一些,“淑芬,你别怪厂里。”
“不怪。”我妈说,“我谁也不怪。”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车间里安安静静的。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回头,大步走出了厂门。风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咬着牙,没哭。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房间里,把存折摊在床上。
两万三千块。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房贷还有十八万没还,每个月要还两千三。我下学期的学费还要五千。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我站在门口,看她对着存折发呆,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着,喘不上气。
我走进去,坐在她旁边。
“妈,我下学期的学费你别担心。我去打工。”
“打什么工?你还要高考。”
“高考可以明年再来。”
“不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好好念书,妈有办法。”
第二天,我妈跑了几个工地。她打听过了,工地小工一天能挣一百二,虽然累,但给现钱。
包工头看了看她:“你行不行啊?工地上的活可是力气活。”
“我行。”
“那行,明天五点来。”
第一天上班,我妈分到的活是搬砖。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一次抱六块砖,从堆砖的地方走到砌墙的地方,一个来回两百米。从早上五点干到中午十一点,她数了数,走了六十二趟。
六十二趟,一趟六块砖,就是三百七十二块砖。
她的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血和砖灰黏在一起。她没吭声,找了一块破布包了包,继续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蹲在板房下面,一人端着一个饭盆。
我妈也蹲在那儿,饭盆里装着白米饭,上面浇了点酱油。她一口一口吃得很快。
旁边一个大哥看她吃得寒酸,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给她:“大姐,吃点肉。”
我妈愣了一下,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接下了。
那块肉,她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下班,我妈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了家。
她把工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叠好。一百二,整的。她笑了笑,拿保鲜袋包好,锁进箱子里。
我放学回来,看到桌上热着饭。我妈趴在缝纫机前睡着了,手边还堆着一沓没剪完的线头。
我给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我一眼:“饭在锅里,热过的。”
“你吃了没?”
“吃了。”她站起来,揉了揉腰,“工地上的食堂,管饱。”
我没拆穿她。
我知道工地没有食堂。她吃的,是早上出门前用保温盒装的白米饭,中午用开水泡泡就当午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着手机,翻到我爸的电话号码。我想给他打电话,想骂他,想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妈。
但我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
等我长大,等我挣到钱,这些都会过去。
可那些夜晚,我妈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侧着身子靠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指上缠着的创可贴早就被血浸透了,一块一块粘在皮肤上。
她没喊疼。她就是用手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再慢慢躺下去。
反反复复。
我在隔壁屋偷偷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有一天傍晚,我妈从工地回来,脸白得像纸。
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妈,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低血糖。”
她扶着墙走进厨房,切了一小块姜,泡了一碗红糖水。她端着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接过碗,吹了吹气,端到她嘴边。
“妈,你别去工地了。”
“不去怎么办?”她喝了一口红糖水,“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高考。”
“我不考了。”
“胡说!”
她的声音突然尖了,把我都吓了一跳。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你好好考,考上了,妈砸锅卖铁也供你。你考上大学了,以后咱们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手上的茧子,点了点头。
“嗯。”
那声“嗯”,我答应得特别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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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五月初,我开始四处打听我爸和叶可馨的事。
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我只是想知道,凭什么他们能过得好好的,我妈却要累死累活。
我通过一个同学的姐姐,查到了叶可馨以前的住址和社交账号。
我开始翻她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她跟我爸约会吃饭的照片、收到的鲜花礼物、两个人的合照,都被她精心摆在主页里。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但我妈教过我,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得找证据。
我又通过一个叫魏正豪的人查到了叶可馨的另一面。
这个魏正豪,是我从我同学那打听到的。他是叶可馨的初中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魏正豪的老婆刚怀了二胎。
我开始留意叶可馨的动向。
我发现她每隔几天,就会去一个城西的高档小区。每次去,都待三四个小时才出来。
那个小区,跟我爸没有任何关系。
我开始蹲点。
连着蹲了两个星期,我终于拍到了一些东西。
叶可馨和魏正豪在小区门口拥抱的照片,两个人一起进电梯的照片,叶可馨从他车上下来时接吻的照片。
我捧着那些照片,手在发抖。
但我知道,这还不足以让她倒台。
真正让我找到证据的,是我妈的一个前同事。她叫李玉珍,跟我妈做了十几年同事,后来跳槽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
我妈出事以后,李玉珍打过几次电话安慰她,还送过一些菜过来。
我找到李玉珍,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了,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让你爸付出代价?”
“我想让他知道,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抛弃了我妈,是大错特错。”
李玉珍想了很久,然后说:“你等一下。”
她翻出一份材料递给我。那是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的复印件。
“她这个女人,跟你爸在一起这段时间,拿了他不少钱。”李玉珍压低声音说,“她买了房子、车子,都是以她的名义。你爸不知道的是,她还拿你爸的公司名义做过一笔担保。”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担保?”
“你爸的公司曾经给一个叫魏正豪的人做过一笔两百多万的工程担保。”李玉珍说,“担保人是叶可馨,签字也是她签的。但你爸不知道这件事。”
我握着那份材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叶可馨的目的,从来不是跟我爸过日子。她只是拿他当跳板,替魏正豪套钱。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些照片和材料,去了我爸的公司。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我爸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来了?”
“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把照片和材料放在他桌子上。
他拿起照片,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拍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你为了什么样的女人,把我妈逼到这个地步。”
我爸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那些材料。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他的手开始发抖,把材料拍在桌上:“你查她?”
“我没查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说,“你被耍了,爸。叶可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你胡说!”
“那你让她去做亲子鉴定。”我平静地说,“你敢吗?”
我爸的手攥紧了,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不做,我替你做。”
我转身往外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能听到我爸把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他的新住处。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已经开了两罐。
“天磊,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心里清楚。”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他沉默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好像在翻叶可馨的朋友圈。又翻了翻通话记录,看到好几天晚上,叶可馨的电话都没人接。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给她打个电话。”
他拨出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关机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去哪?”
“找她。”
那天晚上,我爸满城找了叶可馨一整夜。
她住的地方锁着门,敲门没人应。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常去的那几个地方,都没有人。
凌晨三点,我爸站在叶可馨楼下,抽完最后一根烟。
他突然意识到,他连她老家在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