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册页从王语嫣手中滑落,纸张拍在青砖地上,扬起一小撮灰。
她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半晌喘不上气。
是段誉的笔迹,她认得,批大理奏章时常用的小楷,端正秀气。
可纸上写的却是“游坦之”
“姑苏城外”
“不得释放”。窗外传来阿紫撕心裂肺的喊叫,稳婆说难产,大人孩子怕都保不住。王语嫣攥紧那几页纸,指甲嵌进掌心,血丝渗出来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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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理三月的风裹着花香,从苍山那边吹过来,拂过曼陀山庄的湖面,荡起细碎的波纹。
王语嫣站在窗前,看着湖面上飘着的花瓣,心里却说不出的烦躁。
段誉退位三个月了,两人搬回这山庄,本以为能清清静静过日子。谁想到阿紫会突然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阿碧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阿紫姑娘来了,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足有八九个月了。王语嫣一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她一个人来的?”王语嫣问。
“一个人。”阿碧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脾气也大,进门就骂丫鬟手脚慢,说要见您和陛下。”
王语嫣叹了口气,让阿碧把人安顿在后院厢房。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心里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
阿紫这个人,她从年轻时就看不透。
星宿派出来的丫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邪气。
丁春秋教出来的徒弟,能有什么好心眼?
可偏偏段誉把她当亲妹妹待,说这孩子可怜,从小没爹没娘。
王语嫣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段誉对阿紫的好,不全是因为可怜。那份愧疚,他对谁都没提过,可她看得出来。
夜里,王语嫣睡不着,披了件外衣出了房门。月光洒在回廊上,青砖地面泛着白光。她不知不觉走到后院,听见阿紫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站住脚,侧耳听了听。
是哭声。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又实在憋不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往外挤。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混的呢喃,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王语嫣心里一紧,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屋里,段誉也没睡,坐在床边发呆。见她进来,抬起头问:“去看阿紫了?”
“嗯。”王语嫣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她身子重了,一个人赶这么远的路,也难为她。”
段誉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不容易。”
王语嫣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觉得段誉话里有话,可他不想说,她也不逼问。
这么多年夫妻,她太了解他——有些事情,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了,他反倒可能哪天自己就交代了。
第二天一早,阿紫就闹开了。说院子里的玉兰花太香,闻着头晕;说丫鬟端来的粥太烫,烫着了她嘴;说床铺太硬,硌得她腰疼。
阿碧跑来找王语嫣拿主意,急得满头是汗。王语嫣摆摆手,说:“随她去。她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别跟她计较。”
阿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夫人,您不觉得阿紫姑娘这次来,跟以前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以前她闹,那是真闹,眼睛里都是得意劲儿。”阿碧想了想,压低声音,“这回她闹,我怎么觉得……她像是在哭?”
王语嫣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哭声,想起那些含糊的呢喃。
她没接阿碧的话,只是望着窗外,看见阿紫正扶着腰在园子里慢慢走,身形臃肿,步履蹒跚,和她年轻时那个刁钻伶俐的模样判若两人。
02
第三天,王语嫣去后山给母亲扫墓。
母亲葬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地方,是母亲生前自己选的。
说这里能看到整个山庄,还能看见远处的湖。
王语嫣每次都一个人来,带一壶母亲爱喝的竹叶青,在坟前坐半个时辰,说说话,掉几滴眼泪,然后下山。
这次她刚走到半路,就听见一阵怪笑声从树林里传出来。她停住脚,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篮子。
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蓬头垢面,双目空洞,脸上挂着傻笑,正是慕容复。
“表哥。”王语嫣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慕容复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忽地闪过一丝清明:“语嫣?你来了?”
“我来给母亲扫墓。”王语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表哥,你还好吗?”
“好?不好。不好。”慕容复摇头晃脑,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说,“语嫣,你有没有找到那本册子?”
王语嫣一愣:“什么册子?”
“书阁里,那本被虫蛀了的。”慕容复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你看了没有?看了没有?”
“我……我没看过。”王语嫣往后退了一步,“是什么册子?”
慕容复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鸟。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去找!去找!那本册子!都记着呢!都在里面!”
王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慕容复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心里七上八下。
她想起母亲刚去世那几年,她常在书阁里翻书,确实见过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册子,随手翻了翻,看着像是账本,就没在意。
她草草扫完墓,匆匆下山。
回到山庄,她直接去了慕容复住过的书阁。这间书阁在庄园的东头,不大,采光也不好,常年没人打理。她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落满了灰。
她挨个翻,手指拨过一本本书卷,灰尘在她眼前飞舞。
她咳了几声,用手遮挡住口鼻继续翻找。
想了半天,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塞满了旧纸,最底下果然压着一本册子。
册子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封皮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笔笔账目,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是慕容复的手笔。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夹层里忽然掉出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封信。信纸发脆,墨迹也淡了许多,可字还能看清——
“阿紫吾爱,见字如面。姑苏一别,已逾三月。我日日盼你书信,夜夜辗转难眠。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想好,只要你愿意,我游坦之这条命就是你的……”
王语嫣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下看,信里写的全是浓情蜜意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痴情。
落款是“坦之”,日期是十几年前的秋天。
她猛地合上信纸,心跳如擂鼓。
游坦之,她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星宿派的叛徒,一个为了阿紫什么都肯做的男人。
阿紫对他呼来喝去,他甘之如饴;阿紫拿他当奴才使唤,他笑呵呵地凑上去。
她以为那不过是阿紫玩腻了的把戏,从未当真。可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的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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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语嫣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重新翻开那本册子,这次看得仔细。
慕容复的账目很详细,一笔笔进出记得清清楚楚。
可翻到后半本,账目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页页细密的笔记。
慕容复用蝇头小楷记录了一件旧事。
王语嫣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借着外面的光,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读完第一页,她的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上面写着——
“丙戌年秋,姑苏城外,阿紫被丁春秋旧部追杀,为游坦之所救。游坦之将她藏于城西破庙之内,衣不解带,亲自照料,凡七日,伤愈。”
“游坦之对阿紫言:我不怕死,只怕你死。”
“阿紫当时未回答。第三日,她拉着游坦之的手哭了。”
王语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她见过阿紫哭,但那是装出来的,是算计人的手段,不是真的。
可慕容复笔下的那个阿紫,是真真切切在哭。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录的更详细。游坦之如何为阿紫找药,如何被丁春秋旧部打成重伤,阿紫如何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山路去找大夫。
王语嫣越看越惊心。她一直以为阿紫对游坦之只有利用,可这些字里行间分明写着的,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感情。
翻到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半截残纸,上面写着最后一句话:“段誉前来,见游坦之与阿紫同居破庙,勃然大怒,后命人……”
王语嫣的心跳得厉害,她盯着那半句话,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段誉勃然大怒”这几个字。
她了解段誉,他这个人,轻易不生气。
可他一旦真生气了,那绝不是小事。
她把册子收好,放回抽屉,又把那封信夹进自己袖口,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看见阿碧站在走廊上,正朝她这边看。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阿碧迎上来,关切地看着她。
“没事。”王语嫣摇摇头,问,“阿紫呢?”
“在屋里歇着呢。”阿碧压低声音,“我刚才送点心过去,看见她在发呆,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摸着摸着就哭了。我假装没看见,放下点心就出来了。”
王语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帮我去查查,游坦之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阿碧愣了愣:“游坦之?那个抢了星宿派掌门位子的男人?”
“就是他。”王语嫣点点头,“查到了告诉我,别惊动旁人。”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阿紫住的院子。窗子半开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阿紫的背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04
三天后,阿碧带回一个消息。
“游坦之”这三个字,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踪影,杳无音讯。
江湖上的人都说他失踪了,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有人说他躲起来过日子了,谁也说不清楚。
可阿碧查到一件事——当年游坦之失踪前,曾在姑苏城外一个镇上租了间屋子,住了大半年。
跟他一起住的,是个年轻的姑娘,脾气不太好,摔盆砸碗的,可游坦之从不跟她计较,反而笑嘻嘻地哄她。
那个年轻的姑娘,就是阿紫。
王语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几岁时,也曾爱过一个人,爱得卑微,爱得低到尘埃里。
那是慕容复,她的表哥,她少女时代的全部憧憬。
可慕容复心里装的是大燕国,是复国的梦,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后来她嫁给了段誉,段誉待她好,好到让她挑不出毛病。
她也以为自己真的爱上他了。
可有些时候,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窗前,还是会想起那些年少时的痴心,心里隐隐作痛。
她现在才明白,阿紫也有她自己的故事。而那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段誉,不是丁春秋,是一个叫游坦之的男人。
“继续查。”王语嫣对阿碧说,“查游坦之失踪的真正原因。”
阿碧点了点头,又犹豫着问:“夫人,这事……要不要告诉陛下?”
王语嫣摇摇头:“先别惊动他。”
她心里清楚,问了段誉,段誉肯定会说不知道。
可她越来越觉得,段誉一定知道什么。
他的态度太反常了,每次提到游坦之,他都回避,眼神躲闪,说话含含糊糊。
她想起阿紫来那晚,段誉坐在床上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些蛛丝马迹全都对上了号。
王语嫣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一整天,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游坦之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一看就是没读过几年书的人。
可他写的情话却一句比一句真挚,一句比一句滚烫。
“阿紫,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我游坦之这辈子,能遇见你,知足了。”
“阿紫,你骂我吧,打我也可以。只要你别不理我。你一天不理我,我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个没底的碗。”
“阿紫,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好好吃饭。你胃不好,别总吃凉的。”
王语嫣眼眶发热。她替阿紫感到心酸,也替自己感到悲哀。她忽然想,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对她,她会不会活得更有底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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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阿碧带回一个消息,差点把王语嫣的魂都吓飞了。
游坦之,根本就没有失踪。他被人秘密带走了,带到了大理,关在一处偏僻的庄园里,一关就是好几年。
王语嫣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的嘴唇发着颤:“谁?”
“是陛下的亲信,大理禁军统领——霍天都。”阿碧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我托了很多人打听,好不容易才从一个当年参与押送的禁军口中问出来。他说,是陛下亲自下的密令,要‘好生看管,不得伤害,不得释放’。”
王语嫣觉得天旋地转。
她怔怔地站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想到了那些信。
想到了阿紫的眼泪。
想到了游坦之那些笨拙、滚烫的字句。
想到了慕容复在册子上写的话——“段誉命人……”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边沿,让自己站稳。
“游坦之,现在在哪?”
阿碧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艰难地说。
“三年前,他染了痨病,没人给他请大夫。拖了三个月,人就不行了。霍天都上报了陛下,陛下当时好像很生气,还把霍天都骂了一顿。但人已经没了,骂也没有用。”
“后来他们就随便找了个山头,把人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王语嫣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却感觉不到一丝疼。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阿紫那个挺着大肚子,无处可去的背影。
游坦之替阿紫挡刀,抱着阿紫跑了十几里山路,给她写那封歪歪扭扭的情书。
他把她当成命根子一样捧在手心里。
而段誉,就因为那些“皇室的声誉”、“江湖的面子”,下令把他关起来,一关就是好几年,最后活活拖死。
最后连一块碑都没有留下。
王语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房的。她死死攥着那本册子,跌跌撞撞地走到阿紫的院子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段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跟他做了几十年夫妻,她真的看清楚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