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T2航站楼,人声鼎沸。
罗子君牵着三岁半的儿子站在行李转盘前,贺小宝仰起脸问她:“妈妈,我们这回还走吗?”
她刚要回答,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晶站在出口处,黑色风衣,瘦了很多,隔着人流与她四目相对。然后缓缓摘下墨镜,目光从罗子君脸上移开,落在身边的小男孩身上。
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话。
罗子君手里的行李箱“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三年前她拼了命藏起来的秘密,被唐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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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昌平的路上,出租车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旧气味。
贺小宝趴在车窗边看外头飞驰的杨树,兴奋得两只脚直踢座椅。罗子君坐在旁边,眼睛看着窗外,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翻腾着唐晶说的那句话。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唐晶那个表情,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分明是笃定的。
罗子君攥着孩子的小手,手心一层冷汗。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罗子君付了钱,拉着行李箱,抱着孩子上楼。她爸罗建国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爸。”罗子君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罗建国点点头,弯腰摸了摸贺小宝的脑袋:“路上饿不饿?屋里给你炖了排骨。”
贺小宝自来熟,朝罗建国张开手:“爷爷抱。”
罗建国一下子笑了,把小家伙捞起来抱在怀里。罗子君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鼻子一酸,低下头换了鞋,跟着进了门。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发黄的挂历,茶几上铺着格子布,电视柜上摆着一排旧药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和樟脑丸味儿混合的气息。
吃完饭,罗子君把贺小宝哄睡着,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
沙发上,罗建国正戴着他的老花镜,翻着一张旧报纸。
罗子君走过去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爸,这几年辛苦你了。”
罗建国头也没抬:“说这些干啥。”
“唐晶……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罗建国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她:“那封信是我给她的地址。”
罗子君愣住了:“你给的?”
“她说有要紧事找你。我看她说得恳切,想着过去的交情,就给了。”罗建国顿了一下,“她说她得了病,想做手术前见你一面。我想着总归认识一场,见就见见吧。”
罗子君低下头,没说话。她不能告诉她爸,唐晶根本不是得了什么普通的病。她甚至不敢去想,唐晶看到贺小宝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夜里罗子君睡不着。
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悄悄起身,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张旧照片。
是她和唐晶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靠在一起,笑容明晃晃的,背景是公司年会的舞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照片上那个揽着她肩膀的女人,会在她人生里埋下一颗那么大的雷。
“妈……”卧室里传来贺小宝的梦呓。
罗子君赶紧把照片塞回夹层,起身去看孩子。
贺小宝翻了个身,怀里抱着那个旧玩具车,小脸红扑扑的,嘟着嘴睡得正香。
罗子君坐在床沿,伸手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手背无意间贴上儿子温热的脸颊。微光里,孩子的眉眼轮廓清晰。她别开视线,心口一阵针扎似的疼。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正在厨房熬粥,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外,白净面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是罗子君吧?”那女人笑着说,“我是老罗的老同事王姐。听你爸说你回来了,给你送点汤。”
罗子君局促地接过保温桶,连声道谢。
王姐却站在门口没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子君,你爸这几年不容易。前年做心脏支架手术,住院二十多天,愣是谁都没告诉。我说让他通知你,他死活不肯,说是你在那边刚安顿好,别给你添麻烦。”
罗子君握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你回来就好。”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多住些日子,陪陪你爸。”
关上门,罗子君站在玄关,半天没动。锅里粥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响着,她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转身去了厨房。
贺小宝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仰起头看她:“妈妈,你怎么脸红啦?”
罗子君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没事。妈妈就是有点热。”
热什么呢?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她一走了之,说是为了唐晶和贺涵好,可把她爸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扔在家里,算什么好?
她走的时候,自以为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好像离开就是成全,可她爸这几年吃什么喝什么,进过几次医院,她一概不知。
粥熬好了。
贺小宝坐在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吹着喝。
罗建国从里屋出来,戴上帽子说要下楼买葱。
罗子君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开口:“爸,我这次回来……可能要待一阵子。”
罗建国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待吧,家里不缺你俩一口饭。”
话不多,声音也不大,可罗子君分明听见他说“待吧”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儿里带了一点湿润的气音。
她低下头,搅着锅里的粥。
02
时间倒回三年前。
罗子君刚进设计院那会儿,整整半个月没跟同事说过一句闲话。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背后是打印机,面前是一摞摞没人要的旧图纸。
带她的老师傅姓刘,五十多岁,脾气急,图纸标错一个数据能骂她半天。
唐晶那天出现在设计院门口时,罗子君正被刘师傅堵在工位上训话。
“你说说你这图画得是个啥?标高标到哪去了?消防通道你给堵上,真出了事你负责?”刘师傅把图纸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罗子君脸上。
罗子君低着头,一叠声地“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眼眶里的泪珠子打着转。
“刘工。”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刘师傅回头看到来人,脸上的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哟,唐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唐晶走过来,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图纸,笑着说:“这个项目甲方催得急,子君是我上个月特地招进来的,有些地方还不熟,您多担待。”她说着,顺手拿起图纸看了两眼,“这个标高是有点问题,回头我让她重新出一版。”
刘师傅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罗子君红着眼眶看着唐晶:“唐总……谢谢你。”
唐晶摆摆手,“别叫唐总,叫唐晶就行。”她看着罗子君的脸,“你比我还小几岁吧?以后在院里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
从那天起,唐晶隔三差五地过来指点罗子君画图。
有时候带着两杯奶茶,有时候带一份午饭。
罗子君性子软,感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唐晶在院里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对下属要求极高,从不见她对谁这么上心过。
同事私下议论,说唐晶这是看上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了,想拉到自己的项目组。
罗子君听到这些闲话,心里有些不安。
可唐晶毫不在意,照旧对她热络。
那时候,罗子君一直以为,唐晶是真心拿她当自己人。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唐晶对她的那天从办公室正中穿过,风衣衣摆擦过一排工位的隔板,整个设计院都安静了。
罗子君在饮水机前接水,抬头看到唐晶站在她面前。
唐晶手里拿着一支新买的钢笔,递给她:“这个好用,你拿去画图。”罗子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唐晶姐,我钢笔有的……”
“拿着吧。几块钱的东西。”唐晶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那股子自来熟的亲热劲儿,让罗子君心里热热的。
那支钢笔,罗子君后来又用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唯独那支钢笔跟了她三年,笔帽上磕掉了好大一块漆。
直到唐晶那封信寄来,她才把钢笔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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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见贺涵,是在一个项目的讨论会上。
贺涵坐在会议室正中间,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
手里拿着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听下面的工程师汇报方案。
罗子君坐在最末排,做会议纪要。
唐晶中途推门进来,朝贺涵点点头,又冲罗子君笑了一下。
“子君,这是我男朋友贺涵,你们认识认识。”
罗子君站起身来点了下头:“贺总好。”贺涵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你好。唐晶跟我提过你,说你画图挺有感觉的。”
唐晶站在贺涵身边,手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子君刚来,你多照顾着点儿。”
贺涵低低应了一声。罗子君重新坐下,悄悄看了贺涵一眼。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但那双眼睛却看不出太多情绪。
回忆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
04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天。
罗子君把图纸收进文件袋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砰砰响。
唐晶出差去了外地,让她把最终确认的图纸送到贺涵家签个字。
罗子君犹豫了一瞬:“这么晚了,能明天吗?”电话那头收垃圾的行情是的,贺涵冲了个澡出来,见她还站在窗前发呆,皱眉:“怎么还不走?”罗子君醒过神,把图纸塞给他:“您签个字。”
贺涵接过笔签了名,递还给她时,两人的手指在纸缘轻轻碰了一下。
罗子君触电一样缩回手,低下头不敢看他。
贺涵顿了一下:“你先坐一会儿,雨小了再走。”
罗子君不想留下。
可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雷声一阵接着一阵。
她只好退回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光落在茶几的一本书上。
贺涵没进卧室,坐在另一边看手机,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沉默是会长脚的。罗子君心里发慌,她心里清清楚楚,唐晶对她是那样好,她怎么能在唐晶男朋友的家里坐着?
雨没有停。贺涵起身倒了两杯红酒,递了一杯给她:“喝一点,暖暖身子。”
罗子君摇了摇头,贺涵笑了笑:“怎么?怕我下药?”他自己喝了一口,“放心,我是你唐晶姐的男朋友,不是洪水猛兽。”
罗子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甜,带着一点果香,她低头看着杯沿那一圈浅浅的红,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说不出来。
两个人慢慢聊起来,贺涵说起以前在工地上跑项目的经历,说起在西北做设计的时候,整夜睡在临时板房里,听见风把屋顶掀得呜呜响。
罗子君听得入神,渐渐放松了一些。
“你呢?为什么来北京?”贺涵问。
罗子君低下头:“想换一座城市生活。”
贺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沉默片刻,他说:“唐晶说你是个挺有灵气的姑娘,她眼光一向准。”
罗子君攥着杯子,没接话。
雨还在下,窗外的闪电把客厅照亮了一瞬。
贺涵又倒了一杯酒,罗子君不知不觉也喝了大半。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罗子君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她只记得贺涵站起来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站起来,脚下发软,整个人向前倒了一下。
贺涵一把扶住她,两个人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罗子君想后退,脚底却没有力气。
贺涵的眼神在暗沉的灯光下暗了暗,低低叫了一声:“子君……”
第二天早晨,罗子君从贺涵的床上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坐起身,看到贺涵站在客厅的阳台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罗子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穿好衣服,拿了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晚的话题。
罗子君请了三天病假,再来上班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涵在公司走廊里碰到她,也只是一句淡淡的“来了”。
谁也没多说什么,可罗子君知道,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的画面就会涌上来。
她恨自己。
可更恨的,是她心里对那个画面,并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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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贺小宝满三岁那天,花店老板特意给他烤了一个小蛋糕,上头插了三根蜡烛,贺小宝开心地拍着手,圆圆的脸蛋上沾着奶油。
罗子君坐在后头的小凳子上看着儿子,心里软得不行。
第二天早上,她刚把店门打开,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请问是罗子君女士吗?我是唐晶女士的助理。”
正在给花换水的罗子君,手里的动作一滞:“谁?”
“唐晶女士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男人将信封放在柜台上,“她说您看完就明白了。”罗子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她不傻,三年了,唐晶突然寄信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迟疑了很久,才拿起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依旧是唐晶特有的利落笔锋。
“子君,回来吧。我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回来,我会让贺涵去找你。”
罗子君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她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扎进眼睛里。
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贺涵来找她?
她心里翻江倒海地乱,走进后院,蹲在水池边,把信纸泡进水里,揉成一团,然后再展开,又泡进去。
搓了半天,纸烂了。
可那行字,烂不了。
那天晚上,贺小宝睡了。
罗子君坐在阳台上,看着南方小城的万家灯火。
她走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别两宽,谁也不欠谁的。
可唐晶这封信把过去连根拔起来了。
她原本没打算回北京。
可唐晶提到了贺涵,提到了“让他来找你”。
这话什么意思?
贺涵已经知道了?
她越想越怕,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两点,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罗建国才接。
“爸……唐晶说,她时间不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上个月来找过我,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罗建国顿了顿,“我听说了,她好像是去年查出来的病,做了手术,但没做干净。”
罗子君握着手机,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爸,我该怎么办?”罗建国没有回答她,只问了一句:“子君,你告诉爸,小宝的爸爸,是不是那个人?”罗子君没说话。
“他姓贺吧?”罗建国又说。
电话里长久的沉默。
罗子君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又一下。
最后她说:“爸,我明天回去。”
订完机票,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唐晶既然说“我时间不多了”,那就回去见她一面。
见了面,把话说清楚。
该还的还,该了断的了断。
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阴影里。
罗子君走走进花店,把用了一半的花泥和散落一地的玫瑰枝收拾干净。
跟老板娘说明情况,请了假。
她带着贺小宝去超市买了路上吃的零食,又去银行取了一些钱。
贺小宝坐在行李箱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要去看爷爷吗?”
罗子君弯腰把他抱下来,蹲下来跟他对视:“对,去看爷爷。还看一个阿姨。”
“什么阿姨呀?”
罗子君沉默了一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她站起来,推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南方小城的阳光被玻璃窗切成一块一块,她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的账,已经拖了三年。该还了。她的整个人生,从那晚开始,从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开始,重新翻动了。
06
三年没回北京,首都机场好像变得更大了。
罗子君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小宝,走在他乡人潮里。
贺小宝没见过这么多人,兴奋得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问:“妈妈那是啥?那个飞机吗?好大呀!”罗子君笑着应他,心口却绷得紧紧的。
出口处围满了人。罗建国的头在人群中冒出来,挤在最前面,看见他们,挥了挥手。罗子君正要朝父亲走过去,目光却突然被另一个身影钉住了。
唐晶站在出口旁边,一身黑色风衣,瘦得厉害。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一根随时要折断的枯枝。
她手里攥着一副墨镜,隔着涌动的人潮,直直地看着罗子君。
罗子君感觉空气一下子稀薄了。
贺小宝抬头问:“妈妈,你怎么不走呀?”罗子君咽了口唾沫:“走吧。”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唐晶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唐晶目光移开,落在贺小宝身上。
那个小男孩穿着蓝色外套,仰着小脸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浓黑的眉毛,嘴角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唐晶看了很久。
久到罗子君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在冒汗。这时唐晶终于开口了。
“这孩子的眉眼,跟贺涵小时候一模一样。”
声音不大,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可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剁在罗子君心口上。
她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狠敲了一记:“你……你说什么?”
唐晶没有重复。她只是慢慢戴上墨镜,转身朝机场大门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贺小宝仰头看罗子君:“妈妈,那个阿姨说爸爸……”罗子君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贺小宝被吓了一跳:“妈妈,你干嘛呀?”
罗子君把脸埋在孩子肩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罗建国走过来,看着这一幕,终究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拍了拍罗子君的肩膀:“走吧,先回家。”
出租车上,贺小宝在罗子君怀里睡着了。
头靠着车窗,小嘴巴微微张着,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罗子君低头看着孩子的脸,越看越是心惊。
贺小宝耳朵那个小小的尖儿,笑起来时左边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的轮廓,可不就是贺涵的模子刻出来的?
她三年来在南方的那些日夜,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的镜子,从不去仔细端详孩子的脸。
她怕看见贺涵的影子,更怕看见自己心底的那点念想。
可唐晶那句话,把她辛苦垒起来三年的围墙,一道一道全给推倒了,连根基都没留下。
车子开进昌平的老街。贺小宝醒了,趴在窗户上看外头跑过的一条黄狗,咯咯笑起来。罗子君看着儿子的笑脸,心却沉到了谷底。
唐晶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贺涵呢?
他知道吗?
她不敢想了。
她来之前还以为,唐晶找她,无非就是叙旧,把以前那些事了结一下。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唐晶知道了孩子的存在,而且一开口就点破了,来了个开门见山。
那她要什么呢?她想要贺小宝?还是想用这个孩子做筹码?罗子君的手心一阵一阵冒汗。
当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好。
迷迷糊糊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子君,我是贺涵。明天见一面,好吗?”
罗子君盯着那几个字,呼吸都快停了。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后背朝着亮光。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不会打扰孩子,就是想见见你。有些话,唐晶说不清楚,我来说。”
罗子君闭上眼,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手伸过来了,隔着三年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就这么伸过来了。
她按了关机键。屋里重新变成一片漆黑。贺小宝在里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罗子君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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