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外的灯刺得人眼睛疼。
杉杉抱着女儿,儿子也被护士推进去了。两个孩子浑身起满了红疹,哭得嗓子都哑了。
“花生过敏,很严重。”医生摘下口罩,“但你们夫妻俩都没过敏史,孩子这过敏源……”
他顿了顿,翻开病历册:“您丈夫是A型血,两个孩子都是AB型。”
“这从遗传学上讲,不太可能。”
杉杉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的。”她抓着医生的袖子,声音在抖,“我是剖腹产,孩子是我生的,我亲眼看着他们出生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后背发凉。
“那个……杉杉女士,我建议您先做个亲子鉴定。”
杉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封腾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他接过化验单,只看了三秒,脸色就白了。
那是惊。
不是疑。
他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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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说起。
封家每个月都要搞一次家宴,雷打不动。婆婆蔡玉霞定的规矩,说是“一家人就得常聚聚”。
杉杉其实不太想去。
两个孩子刚满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女儿小雨喜欢到处乱跑,儿子小雷是个闷葫芦,就爱蹲在角落玩玩具。
但不去又说不过去。婆婆那人,你去了她挑你毛病,你不去她更挑你毛病。
杉杉把两个孩子收拾好,换上干净衣服,又检查了一遍背包。小雷的过敏药、小雨的水杯、湿巾、围兜,都带齐了。
“走吧。”她朝客厅喊了一声。
封腾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嗯。”
结婚七年了,他这副样子杉杉早就习惯了。
封家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带院子。杉杉每次来都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冷冰冰的,不像个家。
进了门,饭菜香味飘过来。
蔡玉霞在厨房忙活,看见杉杉进来,脸上挂着一层不冷不热的笑:“来了?孩子今天没闹吧?”
“没有,妈。”杉杉把孩子放下来,小雨立刻跑去找奶奶。
“哎哟我的乖孙!”蔡玉霞抱起小雨亲了一口,又扭头看向小雷,“小雷也来了,来来来,奶奶抱。”
小雷往杉杉身后躲了一下,不肯过去。
蔡玉霞脸上的笑僵了僵:“这孩子,怎么跟奶奶不亲?”
“他有点认生。”杉杉赶紧打圆场,“小雷,叫奶奶。”
“奶奶。”小雷小声叫了一句,还是躲在杉杉腿后面。
蔡玉霞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炒菜。
杉杉松了口气,带着两个孩子去客厅。封德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孙子孙女来了,放下报纸笑了笑:“小雨,小雷,来爷爷这。”
两个孩子跑过去,一左一右窝进他怀里。
杉杉坐在旁边,看着公公逗孩子玩。封德海这人话不多,但心不坏。他对杉杉还算客气,从来没为难过她。
蔡玉霞就不一样了。
从杉杉嫁进来那天起,她就没给过杉杉好脸色。嫌她是县城的,嫌她学历低,嫌她家里穷。最要命的是,嫌她“不会生”。
结婚头两年,蔡玉霞的话还算含蓄。后来就直接了:“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杉杉去查了,确实是输卵管有炎症,不好怀。
那段日子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天天看婆婆的脸色,听她指桑骂槐。封腾倒是不说什么,但他那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寒。
后来做了试管,折腾了大半年才怀上。杉杉以为生了孩子就能消停了,结果蔡玉霞又开始挑别的毛病。
“孩子怎么这么瘦?你是不是没喂饱?”
“小雨怎么老哭?你是不是没带好?”
“小雷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没教?”
杉杉心里有气,但不能发。只能憋着。
“开饭了!”蔡玉霞把菜端上桌。
杉杉站起来,准备去帮忙摆碗筷。就在这时,小雷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
“妈妈,我不想吃。”
“还没吃呢,怎么就不想吃了?”
小雷指了指桌子上的碗:“有花生。”
杉杉低头一看,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酥糖。是蔡玉霞自己做的,这里面确实放了花生。
“怎么了?”蔡玉霞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杉杉盯着那碟糖,“我新做的花生酥,给小雷和小雨尝尝。”
“妈,小雷不能吃花生。”
“为什么?”
“他过敏。”
“过敏?”蔡玉霞皱了皱眉,“谁说的?你瞎给他吃什么了?”
“不是瞎吃,是真的过敏。上次吃了一次花生酱,浑身起疹子。”
“那是你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蔡玉霞摆摆手,“我做的这个干净,没放什么添加剂,吃一块没事。”
“妈,真的不能——”
“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娇气。”蔡玉霞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谁吃花生过敏的。你就是太紧张了。”
杉杉想再说,但蔡玉霞已经转身去厨房了。
她看着那碟花生酥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碟子挪到了桌角。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
封月也来了,带了一盒进口的巧克力。她坐在封德海旁边,一边夹菜一边逗两个孩子玩。
“小雨,叫姑姑。”
“姑姑。”
“乖!”封月笑得灿烂,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姑姑给你和小雷买了新衣服,回头让你妈拿回去试试。”
小雨接过红包,笑嘻嘻地说谢谢姑姑。
杉杉坐在对面,低头扒饭。
封月对她一直挺好的,好的让她有点不自在。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太热情了,热情的有点假。
“妈,这个花生酥糖真好吃。”封月夹了一块,“你自己做的?”
“嗯,新学的配方。”蔡玉霞得意地笑,“好吃吧?来,给小雷和小雨也尝尝。”
她伸手去拿碟子,发现碟子空了。
“咦?糖呢?”
杉杉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小雨坐在椅子上,腮帮子鼓鼓的。小雷低着头,嘴角有点碎屑。
“小雨!你吃了什么?”杉杉声音都变了。
“糖糖。”小雨还笑呢。
“哪种糖?”
“花生的。”小雨指了指茶几的方向。
杉杉脑子嗡的一声响。
她冲过去蹲在小雷面前:“小雷,你也吃了?”
小雷点点头,又摇摇头:“一点点。”
“吐出来!快吐出来!”
小雷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不肯张嘴。
就在这时,小雷的脸开始泛红。
先是脸颊,然后蔓延到额头、脖子。红疹子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像是一瞬间就长满了整张脸。
“妈妈好痒。”小雷伸手去抓,声音带着哭腔。
杉杉慌了。
她转过头,看见小雨脸上也开始冒红疹子。
“妈!你怎么给他们喂了?”杉桑声音都在发抖。
蔡玉霞也吓住了,嘴上还在犟:“我就夹了一块,谁知道——”
“快叫救护车!”杉杉抱起小雷,又去抓小雨。
封腾站起来,拿着手机打120。
封月伸手去帮忙,杉杉没理她。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生快速检查了一下,说孩子必须马上送医院。杉杉抱着小雷上了车,封腾抱着小雨跟在后面。
路上,杉杉看着小雷的脸越来越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说:“没事的,妈妈在。”
小雷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我好难受。”
杉杉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到了医院,两个孩子被推进抢救室。
杉杉站在走廊里,手还在抖。
封腾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
医生很快出来了,手里拿着化验单。
“已经注射了抗过敏药,现在情况稳定了。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出院。”
杉杉松了口气,刚要道谢。
医生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夫妻俩有花生过敏史吗?”
“没有。”杉杉摇头。
“那孩子这个过敏是遗传性的?”医生皱了皱眉,“这也正常,不过更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把化验单递过来:“您先生是A型血,你是什么血型?”
“O型。”
“孩子呢?”
“AB型。”
“这就是问题了。”医生压低声音,“从遗传学上讲,O型和A型的父母,生不出AB型的孩子。”
杉杉愣住了。
“不可能。”她声音干涩,“孩子是我生的。”
“我知道。”医生叹了口气,“但这个结果确实不太对劲。我建议你,回去好好查一下。”
杉杉接过化验单,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血型数据。
A型、O型、AB型。
她的脑袋在嗡嗡地响。
她回头看封腾。
封腾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他把手机侧过来,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杉桑走过去,隐约听到他说:“哥,出事了……孩子过敏,血型……”
他没说完,就挂了电话。
杉杉站在他背后,问:“你在给谁打电话?”
封腾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
“没谁。”他说。
但杉杉听见了。
那个人是封月。
02
孩子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才出院。
杉杉把两个孩子接回家,放在床上,看着他们睡着。
小雷脸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呼吸倒是平稳了。小雨睡得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糖糖”。
杉杉坐在床边,出了神。
化验单她带回来了,压在自己那侧的床头柜底下。
封腾不知道。
她不想让他知道。
杉杉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六年前的照片。
那是一张封月的自拍,挺着肚子,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配文写着:“小宝贝,妈妈还没准备好和你见面,只能说再见了。”
杉杉当时以为封月是在开玩笑。
封月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杉杉也刚“怀上”不久。她记得封月打电话来,说“姐,我也怀了,我们一起当妈”。
杉杉还挺高兴的,两个人能一起体验孕期的过程。
结果没过多久,封月就“流产”了。
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杉杉去医院看她,封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肿。
杉杉安慰了她很久,封月抓着她的手说:“姐,你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我没了,你不能也没了。”
杉杉当时觉得封月真可怜。
现在想想,她的眼泪是真的吗?
杉杉放大那张照片。
封月的肚子看起来不像三个月。圆滚滚的,至少有五六个月的样子。
她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女人怀孕了看不出来,有些女人三个月就跟别人五个月一样大。
可封月那肚子,还是太明显了。
杉杉又翻了翻其他照片。
封月那段时间发了不少自拍,都是在家里拍的。有时候穿了宽松的居家服,有时候穿紧身的打底衫。
她仔细看每一张,看封月的脸、胳膊、腿。
封月没怎么胖。
只有肚子大了。
这不像一个孕妇正常的体态。如果是怀孕三个月,全身都会有点浮肿才对。
杉杉又去翻封月之前的照片,发现封月在三月份发过一条朋友圈,定位在妇幼保健院。
配文就两个字:“检查。”
下面有人评论:“怎么样?”
封月回复:“还好。”
杉杉截图保存了。
然后又去翻封月的朋友圈。
封月发朋友圈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但那段时间,她从二月底到五月初,消失了将近两个月。
之后又出现了,发的是一条在巴厘岛的度假照。
配文:“出去散散心,忘记不开心的事。”
杉杉记得封月那次出门,说是“打完胎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
封腾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好好玩”。
杉杉现在回想起来,封月的消失,正好是她“怀孕”的后期。
如果是打胎,没必要出去两个月那么久。
除非……
杉杉不敢往下想。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
小雨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胸口上。
杉杉摸了摸她的头,心里翻江倒海。
两个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虽然过程有点辛苦,反应也大,但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十个月。
她记得第一次B超,医生说是双胞胎,她和封腾高兴得抱在一起。
她记得肚子一天天变大,孩子在里面踢她。
她记得宫缩的痛,记得推进产房时慌得不行。
那一幕幕,像是刻在她脑子里。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两个孩子可能不是她亲生的。
杉杉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她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她起床洗漱,去厨房给孩子做早餐。
封腾也起来了,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吃面包。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沉默像是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
杉杉把粥和鸡蛋端上桌,叫两个孩子起床吃饭。
吃完早饭,封腾去上班。杉桑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你好,是市医院的档案室吗?”
“我是。”
“你好,我叫叶桑榆,六年前在你们医院做了剖腹产手术。我想调一下当年的病历。”
“病历不能随便给,需要本人带证件来才能办理。”
“我知道。我现在就过去。”
杉杉挂了电话,把孩子送到隔壁王阿姨家暂时照看。
王阿姨是老邻居,平时帮她看过几次孩子,靠谱。
安顿好孩子后,杉桑打了个车,直奔市医院。
档案室在老楼的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杉杉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探出头。
“你好,是我打电话来调病历的。”
“叶桑榆?”
“对。”
“进来吧。”
姑娘让她填了一张申请表,又看了她的身份证。
然后从系统里调出病历,打印了一份,递给她。
杉杉接过那份厚厚的病历,手有点抖。
她翻开来,一页一页地查看。
病历记录得很详细。入院时间、麻醉记录、手术过程、用药记录、护理记录……
杉桑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术者:王建国,助手:李敏,麻醉方式:全麻。”
再往下翻,有医生的签名。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不是言清的名字。
但下面那一栏,家属签字的地方,写着“封腾”。
杉桑盯着那个签名,总觉得哪里不对。
封腾的字写得有点丑,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签名,笔画工整,看起来很熟练。
不像是封腾写的。
杉杉问那个姑娘:“这个是家属签的吗?”
姑娘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的,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这个字……你看着像不像男的写的?”
姑娘笑了笑:“这个不好说,有的人字就写得好,有的人就不好。”
杉杉没再问,把病历合上。
她又问了一句:“六年前,妇产科是不是有个医生叫言清?”
姑娘想了想:“好像是有过,后来调走了。现在是门诊科的副主任。”
“他当时在妇产科吗?”
“呃……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刚来没多久。”
杉杉道了谢,拿着病历走出档案室。
她站在走廊里,翻看着那份病历。
很多地方她都看不懂,但有一栏她注意到了。
术前诊断:双胎妊娠,子宫肌瘤。
子宫肌瘤?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子宫肌瘤?
杉杉又翻了翻其他页。发现病历里好几处都提到了“子宫肌瘤切除术”。
她记得当时剖腹产时,医生确实说了一句“顺便帮你摘了个小肌瘤”。
但她不记得自己生过子宫肌瘤。
杉杉拨通了当年做产检的妇产科医生的电话。
“喂,陈医生吗?”
“是我,叶女士。”
“我想问一下,当年我做产检的时候,有没有查出过子宫肌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陈医生说,“你的子宫很健康,从来没有查出过肌瘤。”
杉杉的心往下沉。
“但我的病历上写了,手术中做了子宫肌瘤切除术。”
“这不可能。”陈医生的声音变了,“我每次给你做B超都没发现过肌瘤。你是不是看错了?”
杉杉没看错。
那份病历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术者:王建国,助手:李敏,手术内容:剖宫产 子宫肌瘤切除术。
但陈医生说她没有肌瘤。
那这病历上的肌瘤,是从哪来的?
杉杉攥紧那份病历,指节泛白。
她想打电话问言清。
但又不想打。
因为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事情的答案,不会是她想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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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杉杉没有直接找言清。
她先找了封月。
电话接通的时候,封月的声音听起来挺欢快的。
“姐?啥事?”
“小月,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呗。”
“六年前,你怀孕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在妇幼保健院做过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对啊,怎么了?”
“你当时查出来,医生说胎儿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啊,就是发育正常嘛。”
“那你为什么打掉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然后封月的声音变得有点哑:“姐,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杉杉说,“你当时不是挺想要那个孩子的吗?怎么忽然就……”
封月没说话。
杉杉也没追问,她等着。
过了很久,封月开口了:“那个男人骗了我,他有老婆。我不能把孩子生下来,不然我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舍得吗?”
“舍得舍不得又怎么样?”封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总不能为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一生吧。”
“你当时……是几周打掉的?”
“三个月。”
“三个月你还去打?”
“姐,你别问了行不行?”封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冲,“这事早就过去了,你现在翻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杉杉没有回答。
她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封月那条“检查”朋友圈。定位是妇幼保健院,时间是六年前的十月二十号。
杉杉又翻了翻自己当年的聊天记录。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市医院做“试管”检查,也是在十月下旬。
封月陪她去的。
那天封月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紧张。一路握着她手机,时不时低头看看。
杉杉当时没多想,以为封月在等男朋友的消息。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封月应该是在等验孕结果。
杉杉又开始怀疑,那两年封月频繁出现在自己身边,到底是巧合,还是安排好的。
她翻了翻当年的群聊记录。里面有一个群,叫“封家一家人”,群里包括封腾、封月、蔡玉霞。
杉杉没有在那个群里。那是封家自己人的群。
她打开封腾的手机,想翻翻那个群有没有留下什么。但封腾的手机有密码,她不知道。
杉杉想了想,拨通了封腾的电话。
“喂,老婆,什么事?”
“你手机密码多少?”
“干嘛?”
“我要查点东西。”
“查什么?”
“你别管了,告诉我密码。”
封腾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串数字。
杉杉挂了电话,输入密码。
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孩子们的合照。
她点开微信,找到“封家一家人”群,翻到六年前的记录。
聊天记录很多,她大概翻了一下。大部分是蔡玉霞发的养生文章,封月发的自拍,封腾偶尔回一句“收到”。
她翻啊翻,翻到一个两千多条的聊天记录。
那天是杉杉“试管移植成功”的第二天。
封月在群里发了一句:“搞定了!姐怀上了!”
蔡玉霞回复:“真的?太好了!”
封腾没说话,只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再往下翻,蔡玉霞又发了一句:“那孩子的事,你们俩商量好了吗?”
封月回复:“妈,你放心吧,我这边没问题。”
蔡玉霞:“那言清那边呢?”
封月:“他答应帮忙了,不会有问题。”
杉杉盯着这几条聊天记录,手心开始冒汗。
“那孩子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没问题”——封月那边有什么问题?
“言清答应帮忙”——帮什么忙?
她继续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
封月发过一条消息:“妈,我怀孕了。”
蔡玉霞回复:“谁的?”
封月:“你别管了,我不想要。”
蔡玉霞:“不行,这么大的事,你告诉妈,是谁的?”
封月:“你就别问了。反正我不想要,打掉算了。”
蔡玉霞:“不行!打掉伤身体,你要不想养,妈帮你养。”
封月:“帮我养?你不怕嫂子知道了说闲话?”
蔡玉霞:“她有资格说闲话?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杉杉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句话,好半天没动弹。
“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杉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把那些聊天记录一个字不落地截了图。
她继续翻。
接下来的聊天就热闹了。
封月说自己在外面有个男人,但那男人不愿意负责任。蔡玉霞劝她别打胎,说“孩子是无辜的”。
封月说:“可我不想一个人养孩子,别人会指着我脊梁骨骂。”
蔡玉霞说:“有什么好骂的?你说孩子是你老公的,谁知道真假?”
杉杉看到这里,手开始发抖。
然后,封月发了一条让她彻底崩溃的消息。
“妈,你说杉杉那女人,要是能帮我养孩子就好了。”
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蔡玉霞回复:“你要真想,妈有办法。”
杉杉的手再也握不住手机。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黑屏了。
她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愤怒。
六年前,封月怀孕了。
封月不想养。
蔡玉霞帮她想办法。
她们的“办法”——就是让杉杉来当这个冤大头。
杉杉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使劲压着,不想让自己叫出来。
她想到那两年。
封月陪自己做检查,封月陪自己散心,封月给自己找中医调理身体。她以为封月是真的关心她。
结果封月关心的,是让她赶紧怀上。
怀上了,才能名正言顺地帮她养孩子。
杉杉把碎屏的手机捡起来,想开机,但开不了。
她坐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上。
她终于想明白了。
封月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好。
封月为什么要帮自己牵针引线去做试管。
因为封月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她生的孩子,没人要。她不想养,又怕丢人。
所以她需要一个“接盘侠”。
而杉杉,正好符合所有条件。
县城来的,性格软,没靠山,好拿捏。最重要的是——她怀不上。
一个怀不上的女人,突然有了孩子,一定会感恩戴德。
封月算得一点都没错。
杉杉确实对封月感恩戴德。
逢年过节,她都会给封月买礼物。每次封月来家里,她都好吃好喝招待。甚至在封月离婚后,她还主动提出让封月来自己家住。
她把封月当亲妹妹。
可封月呢?
把她当傻子。
杉桑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刺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那没能浇灭她心里的火。
她拿着手机,走出门,下楼,找到一个手机维修店。
“帮我修一下屏幕。”
“得等半个小时。”
“行。”
杉桑坐在椅子上,看着师傅拆机、换屏。
她心里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找封月对质?
不行,封月肯定会否认。
找封腾?
更不行,封腾那个软蛋,见了亲妹妹就怂。
报警?
她没有直接证据。那段聊天记录,只能证明封月和婆婆商量过“帮她养孩子”,不能证明孩子就是封月的。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孩子的DNA。
杉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句话。
“杉杉那女人,要是能帮我养孩子就好了。”
杉杉睁开眼,拳头握得死死的。
她想到那两个孩子。
小雨的笑容,小雷的沉默。
她把他们养到三岁,给他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
她放弃工作,放弃朋友,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们身上。
她以为那是她的孩子。
可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
杉杉拿着修好的手机,站起来,走出了维修店。
她没有回家。
她直接去了市医院,挂了一个号。
挂的是妇产科。
她需要查一件事。
04
杉杉挂了妇产科陈医生的号。
陈医生是她的老熟人,六年前就是陈医生给她做的试管。
“叶女士,怎么又来了?”陈医生翻她的病历,“身体不舒服吗?”
“陈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杉桑坐下来,压低声音,“六年前,你给我做试管的时候,用的是我和封腾的胚胎,还是别人的?”
陈医生愣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实话告诉我。”杉桑盯着她的眼睛,“那个胚胎,到底是谁的?”
陈医生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病历,沉默了很久。
“叶女士,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负责给你做移植的医生。”陈医生说,“胚胎是实验室那边处理好的,我只负责操作。”
“实验室那边是谁在负责?”
“当时是言医生。”
“言清?”
杉杉深吸一口气。
“陈医生,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当时实验室给我的胚胎,你亲眼看到是配好的,还是没有?”
陈医生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女士,我……”
“你告诉我实话。”杉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已经查到一些事了,现在需要你帮我确认。”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叶女士,我劝你,不要再查了。”
杉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查到最后,你可能会更难过。”
“那我也要查!”
陈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为难。
“叶女士,我只是一个医生,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那你告诉我,那个胚胎,到底是不是我和封腾的?”
陈医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翻看病历。
“我只能告诉你,当时实验室给我的胚胎,是从言医生的私人实验室取来的,不是医院的正规流程。”
杉桑脑子里嗡的一声。
“私人实验室?”
“对。”陈医生压低了声音,“言医生当年成立了一个自己的实验室,很多私人的试管婴儿都在那里做。我当时觉得不太正规,但病人点名要找他,我也没有办法。”
杉桑的手在发抖。
“那你知道,他那个实验室里,做的胚胎是谁的吗?”
陈医生摇摇头。
“我不知道。”
杉杉站起来,声音都在抖:“陈医生,谢谢你。”
她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
她觉得天旋地转。
言清有自己的实验室。
那个实验室,做的胚胎是谁的,没人知道。
也就是说,她怀上的“孩子”,根本不是她和封腾的。
而是别人的。
更有可能是封月的。
杉杉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电梯口。
她按下按钮,电梯从对面的楼上来。
她走进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年的事。
封月怀孕。
封月“流产”。
封月说“姐你一定要生下来”。
蔡玉霞说“我有办法”。
言清的私人实验室。
胚胎来源不明。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
她生下的那对“龙凤胎”,是封月的孩子。
杉杉走出医院,站在大门口。
阳光刺眼,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手机,想给封腾打电话。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按不下去。
说什么?
“老公,你妹妹的孩子,你帮我养了六年?”
封腾会怎么说?
封腾会说“我不知道”。
但杉杉知道他不但知道,还参与了。
他是封月的亲哥,封月布的局,他不可能不知道。
杉杉想起封腾看到化验单时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惊讶,是恐惧。
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他怕杉杉发现。
杉杉把手机收起来,打了一辆车回家。
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离婚。
但离婚没那么简单。
两个孩子,她舍不得。如果离婚,封家肯定会抢孩子的抚养权。封德海有钱有势,她一个县城来的女人,怎么抢得过?
但如果不离婚,她就要继续生活在这个骗局里。
每天看着封月的孩子,叫自己“妈妈”。
杉桑闭上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杉杉付了钱,下车。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住着两个孩子。
她曾经以为那是她的命。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杉桑深呼吸,推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两个孩子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小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小雷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妈妈回来了!”小雨抬起头,笑着喊她。
杉桑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
她看着小雨的脸,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像封月。
不是她。
杉杉摸了摸小雨的头,声音有点哑:“小雨,妈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封月的阿姨?”
“封月阿姨?”小雨歪着头想了想,“是那个给我红包的阿姨吗?”
“见过呀。”
“什么时候见的?”
小雨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杉杉又看向小雷:“小雷,你见过封月阿姨吗?”
小雷低着头,不说话。
杉桑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之前封月来家里,小雷总是不肯让她抱。
杉杉以前觉得小雷认生,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因为小雷有某种潜意识,知道那不是他的妈妈?
毕竟孩子和亲妈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杉杉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段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杉桑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她以为自己是封家的女主人,以为生了孩子就站稳了脚跟。
可原来,她只是封月的一个工具。
一个好用的接盘侠。
杉杉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眼睛发酸,然后闭上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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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杉桑冷静了两天。
两天里,她没找封腾对质,也没找封月。她照常接送孩子,做家务,给封腾做饭。封腾看她的眼神有点躲闪,她假装没看见。
第三天,封家又办家宴。
杉杉本来不想去。但蔡玉霞打电话来催了:“带着孩子过来,我好几天没见孙子了。”
杉杉想了想,答应了。
她想知道,封月到底是什么态度。
家宴还是老一套,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封月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精神不错。
杉杉进门时,封月抬起头,笑着打招呼:“姐,来了?”
杉杉没笑,只是点了下头。
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到客厅角落,让他们坐在那儿玩积木。
蔡玉霞从厨房探出头:“小雷!小雨!来奶奶这儿!”
小雨跑过去了,小雷不肯动。
杉杉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封月坐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姐,上次我问你的事,你想清楚了没有?”
“什么事?”
“孩子过敏那事。”封月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杉杉转头看着她。
封月的眼睛里有点紧张,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我没想怎么样。”杉杉说,“孩子过敏了,我心疼,就这么简单。”
“那就好。”封月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怕你想多了。”
杉杉没说话。
封月站起来,去帮蔡玉霞端菜。
杉桑盯着她的背影。
穿红色裙子,身材很好,走路的姿势很优雅。
她长得不像杉杉。
可那两个孩子,却都有点像她。
杉杉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盯着看,越看越觉得像。
小雨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封月。
小雷皱眉头的时候,眉头的纹路像封月。
杉桑心往下沉。
“开饭了。”蔡玉霞端着一锅汤出来。
杉杉站起来,去叫两个孩子洗手。
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鸡有虾。
蔡玉霞特意给两个孩子备了一碗没放花生的汤,杉杉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封月忽然说了一句:“对了,姐,我听说你去医院调病历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杉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
“去查了一下,看看孩子身上到底有没有过敏源。”
“查出来了吗?”封月问,声音有点紧。
“没有。”杉杉说,“医生说了,过敏这种事,有时候查不出来。”
“那就算了呗。”封月笑了笑,“反正以后不给他们吃花生就行了。”
杉杉没接话。
封德海放下筷子,看着杉杉:“小杉,你也别太担心,孩子的事,慢慢来。”
“知道了,爸。”杉杉点头。
蔡玉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对了,小月,你那个新开的美容院,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封月接上了话,“上个月盈利十几万。”
两个人聊起来,把杉杉晾在一边。
杉杉低头吃饭,没插嘴。
她注意到一件事。
封腾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封月说话时,他低头扒饭,耳朵根子红红的。
他在紧张。
杉杉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动作记在心里。
吃完饭,杉杉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封月忽然叫住她:“姐,我有话跟你说。”
杉桑停下脚步。
封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子角落。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杉杉,表情很认真。
“姐,我知道你可能怀疑一些事。”封月说,“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你。”
杉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让你误会的事。”封月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我是真心希望你幸福。你是我嫂子,我不会伤害你。”
杉桑还是没说话。
封月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姐,我求你了,你把孩子当自己亲生的就行了,别查了。”
杉桑盯着她。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说别查了?”杉杉的声音很轻,“可我已经查了。”
封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查到了什么?”
她转身走回了家。
关上卧室门,杉桑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以后,封家,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06
那天晚上,封腾回来得很晚。
杉桑坐在沙发上等他。
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门。
封腾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还醒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封腾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走到她面前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杉桑先开口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封腾低着头,没说话。
“孩子,是不是你和封月生的?”
封腾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煞白。
“杉杉,你说什么——”
“别装了。”杉杉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查了。病历是假的,胚胎是假的。那两个孩子,是你亲妹妹生的。”
封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杉桑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封腾,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
封腾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我知道。”
杉桑感觉有人拿刀扎进了自己胸口。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封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妹第一天找我,就说了。”
杉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你生气。”
“那你就不怕我现在知道吗?”
封腾不说话了。
杉桑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很响。
封腾被打得偏过头去,没动。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杉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家务,带孩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佣人。我放弃工作,放弃朋友,放弃一切。结果呢?我养的是别人的孩子!”
“杉杉,我——”
“闭嘴!”杉杉吼道,“你别叫我名字!”
封腾捂着脸,不敢看她。
杉桑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从明天起,我带孩子走。”
“不行!”封腾站起来,“孩子不能走!”
“凭什么?”
“因为……因为那是封家的骨肉。”
杉桑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报警吗?因为那是我养了六年的孩子,我心软。”
她顿了顿。
“但我不会让他们继续在你家待下去。”
封腾扑通一声跪下了。
“杉杉,我求你了,你别闹了。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呢?”杉杉的声音哽咽,“我就不无辜吗?”
封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杉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扇门,把封腾关在了外面。
也把过去六年的一切,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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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杉杉带着两个孩子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杉杉没回封家。她带着孩子住进了宾馆。
封腾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她没接。
封月也打了,她也没接。
蔡玉霞打了两通,她直接挂了。
只有封德海打来时,她接了。
“爸,对不起,这几天我有点忙,过几天就回去。”
“小杉,你……还好吗?”
“还好。”
“那孩子呢?”
“也挺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杉杉沉默了一下。
“爸,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封德海的声音哑了:“小杉,爸对不起你。”
杉杉没说话,挂了电话。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杉桑坐在车里,拿着那份报告,手一直在抖。
报告上写着:孩子与杉杉,无血缘关系。
孩子与封腾,无血缘关系。
孩子与封月,系生物学母亲关系。
杉杉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真看到结果时,她还是崩溃了。
六年的感情,六年的付出,全都是一场骗局。
她是封月的接盘侠。
她养的是封月的孩子。
杉桑握着那份报告,在车里哭了一场。
然后她擦干眼泪,发动车子,去了封家。
她要当面,把话说清楚。
封家别墅里,全家人都在。
蔡玉霞正在院子里浇花。封腾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封月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封德海不在。
杉桑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她没说话,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拍在茶几上。
“看看,你们全家,都看看。”
封月伸手要拿,杉杉一把压住报告。
“不用看,我念给你们听。”
她一字一顿,念出了报告结果。
念完后,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蔡玉霞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封月低下头,手抠着沙发缝。
封腾低着头,肩膀在抖。
杉杉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恶心。
“你们早就知道。”她说,“你们都骗了我六年。”
“杉杉——”封腾抬起来叫她。
“闭嘴!”杉杉喝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报警。”
封腾立即闭上嘴。
封月忽然站起来,扑通跪在杉杉面前。
“姐!我求你了!”她哭得稀里哗啦,“我知道我错了。但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养了他们六年,那就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杉桑低头看着她,声音冷冷的,“我的孩子在哪?”
封月愣了。
“封月,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当妈的吗?”杉杉说,“我每天给他们做饭、洗澡、哄睡觉。我以为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可结果呢?那是你的孩子。”
封月的脸白了。
忽然,她哭得更凶了:“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我当时被那个男人骗了,谁都不肯帮我。”
“所以你就来骗我?”
“我不是要骗你,我是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杉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没办法的人是我。你把我当傻子,耍了六年。你现在跟我说没办法?”
杉杉转过身,不再看她们。
“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们一件事。孩子,我带走了。你们封家的人,一个都别想碰他们。”
她拿着报告,往外走。
蔡玉霞忽然开口了。
“杉杉,你等一下。”
杉杉没回头。
“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孩子是封家的血脉,你不能带走。”
杉杉转过身,看着蔡玉霞。
“我跟你说,今天,就算封德海站在这,我也是这句话。孩子,我带走了。你们封家,我不稀罕。”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打在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了。
08
第三天,封德海找上门来了。
杉桑住的那家宾馆,条件一般。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
她开门之前,没想到会看见公公。
封德海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小杉,爸来看看你。”
杉杉让开门,让他进来了。
房间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两个孩子睡着了,躺在床上一人一边。
封德海没坐,站在桌边,看着两个孩子。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长得像小月。”
杉杉心口一疼。
“你知道了?”她问。
“小腾跟我说了。”封德海的声音很闷,“我没想到,他们娘俩能干出这种事。”
她现在对“封”这个姓,已经没什么好感了。
“小杉,”封德海转过身来,“爸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不用。”杉杉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封德海沉默了。
口袋里的东西,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二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杉杉看着那张卡,没接。
“小杉,你拿着。我知道钱不能弥补什么。但至少,够你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我不需要封家的钱。”
“这不是封家的。”封德海说,“是爸的。我自己的。”
杉杉抬头,看着封德海。
六年前,她嫁进封家时,封德海对她挺好的。虽然话不多,但没为难过她。杉杉也知道,他夹在老婆和女儿之间,不容易。
“爸,谢谢你。”杉杉说,声音有点哑,“但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拿着吧。”封德海把卡往她手里推,“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杉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卡。
“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孩子,我不会让他们影响封家的名声。”
“小杉,我不在乎名声。”封德海的声音哽咽了,“我在乎的是你。你嫁到封家这么多年,没享过福。是爸对不住你。”
杉杉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没让自己哭出声。
“爸,你回去吧。”
封德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小杉,那两个孩子……”
“是我的。”杉杉接话,“他们就和我亲生的一模一样。”
封德海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杉杉站在窗口,看着封德海的车子开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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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封月又打了一通电话。
这一次,杉杉接了。
“姐,我想跟你谈谈。”封月的声音有点怯,“你把孩子还给我行不行?”
“还给你?凭什么?”
“那是我亲生的啊!”封月哭道,“你不能不让我见孩子!”
杉杉冷笑一下。
“封月,你说这话之前,想过六年前你做了什么吗?”
“当年你生完孩子,你管过他们吗?”
“我……”
“那天我求你把孩子给我,你说了什么?”
“你说‘姐,你一定要生下来,这是你的孩子’。”杉杉的声音冷了,“现在怎么变成你的了?”
封月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
“我当年不懂事!我错了!姐,你把孩子还给我,我可以补偿你!”
“怎么补偿?”杉杉问,“你能把六年的时间还给我吗?”
封月不说话了。
杉桑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心情很乱。
这时候,小雷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喊了一声:“妈妈。”
杉桑看着他,眼泪又想掉下来。
“怎么了,小雷?”
“我想要喝水。”
杉杉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小雷喝了,又躺回去,抓着她的手:“妈妈,你不要走。”
“妈妈不走,妈妈在这。”
“那爸爸呢?”
杉桑的手顿了顿。
“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那姑姑呢?”
杉杉看着小雷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雷是封月的孩子。
但他叫她“妈妈”。
六年了,他只会叫“妈妈”。
杉杉擦了擦眼泪。
“小雷乖,睡吧。”
小雷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杉杉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翻涌着。
这两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带他们学走路、学说话。
可结果不是。
那她该怎么办?
她可以恨封月,恨封腾,恨封家所有人。但她没办法恨孩子。
因为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杉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处理。
封月不会善罢甘休。
蔡玉霞更不会。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没工作,没房子,没有后援。
封德海给了她一笔钱,但那笔钱是她离开的勇气,不是活下去的底气。
那个晚上,杉杉想了很多。
想通了。
她拿出手机,给封德海发了一条微信。
“爸,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孩子,不是封家的。是我一个人的。”
发完之后,她关机睡觉。
10
一个月后。
杉杉搬回了县城老家。
她用封德海给的钱,在镇上租了一间铺子。不大,两个门面,后面带个小院子。
她把原来的老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弄干净了,又买了几张桌椅。铺子里摆几盆绿植,墙上刷成淡黄色。
招牌挂上去那天,小雨指着上面的字问她:“妈妈,这是什么?”
“杉杉烘焙坊。”杉杉说。
“什么是烘焙?”
“就是做蛋糕、面包的地方。”
“哇,那我们以后可以吃很多蛋糕吗?”
“可以。”
小雨高兴得跳起来。
小雷站在旁边,低头玩着一块积木。
杉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雷,你喜欢这里吗?”
小雷抬起头,看了看小店,又看了看杉杉,点了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好不好?”
“好。”
杉杉笑了。
从那天起,日子一天天过去。
烘焙坊的生意一般。镇上的人不太习惯吃甜品,偶尔有人来买几块饼干、几个面包。但杉杉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上午送两个孩子去镇上的幼儿园,下午回来做面包,傍晚接孩子回家做饭。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封月打过几次电话,杉杉都没接。后来封月不打了。蔡玉霞也打过,杉杉一样没接。只有封德海每隔几天会发一条微信,问一句“孩子还好吗”。
杉杉回:“还好。”
封德海就不再问了。
有一天傍晚,杉桑关店门时,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街对面。
她愣了几秒才认出来。
是封月。
封月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光鲜。
她看见杉杉认出她了,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姐……我能看看孩子吗?”
杉杉没说话,靠在店门口,打量她。
“就一眼。”封月说,“我看完就走。”
杉杉转身推开门,让到一边。
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小雨蹲在地上看蚂蚁,小雷坐在台阶上看书。
封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能让我……抱抱他们吗?”
“不能。”杉杉说,“你站在这看就行。”
封月没动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眼泪一直掉。
过了很久,她抹了把脸,转过身。
“谢谢。”
封月走了。
杉杉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涌着。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恨?肯定有。但更多的是空,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她关上门,走进院子。
小雨抬起头:“妈妈,那是谁呀?”
“一个阿姨。”
“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
“哦。”小雨低头继续看蚂蚁。
小雷站起来,走到杉杉面前,抱了抱她的腿。
“妈妈,你不要哭。”
杉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小雷。
她没哭。
但小雷说不要哭。
杉桑蹲下来,抱住他。
“妈妈不哭。”
小雷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杉杉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想通了。
不管孩子的血缘是谁的,孩子是她养的。
六年。
她怀过孕,在产房里痛过,在深夜里喂过奶,在风雨里送过学。她的身体有妊娠纹,她的记忆里有孩子第一次走路时摔跤的画面。
那些,不是假的。
那些,是她实实在在的。
杉杉松开小雷,擦了擦脸。
“走,妈妈带你们去吃饺子。”
小雨欢呼一声,小雷跟着笑了。
杉桑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出了门。
镇的街上,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三个人的影子上。
杉桑没有回头看她那家小店。
也没有回头看她来时的路。
她只是往前走。
而她身后的封家,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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