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我没闻到药味,是一股馊味。
刘志倒在床沿,半边身子耷拉在地上,嘴唇发紫。
被子拖到地上,沾着灰。
床头柜上摆着七个空药瓶,排得整整齐齐,旁边一碗粥,上面飘着一层灰绿色的霉。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手机里五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最后一个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天下了暴雨,我记得,我在宾馆窗户边看了很久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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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发现自己老了,是在那年夏天。
退休那年我五十一,早上起来照镜子,眼角的褶子跟刀刻似的。
手指头也开始发僵,以前在纺织厂里一天踩八小时机器,手底下飞快,现在拧个瓶盖都费劲。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听见楼下广场传来音乐声,换好鞋就下去了。
广场上热闹得很,一大帮人排着队跳双人舞。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笑着问我:“学会吗?我教你。”
他就是李毅,后来我才知道他五十五,退休音乐老师。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眼角往上翘,看着挺斯文。跟我家刘志一比,完全是两个样。
刘志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老实,说难听点就是闷葫芦。
他在工厂当了二十多年车间主任,回到家话没几句,吃完晚饭就窝沙发上看电视,看累了直接睡。
我们俩结婚快三十年,他连个生日都没给我过过。
去年我五十岁生日,他倒是在桌上放了碗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我说“就这?”他说“你不是爱吃荷包蛋嘛”。
我气得一天没理他。
李毅不一样。
他教我跳舞的时候,手轻轻搭着我的腰,嘴里数着“一二三、二二三四”,我转错了也不急,就笑一下说“慢慢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被人当成女人看。
我回家跟刘志说:“我去跳广场舞了,挺好的。”他正看电视,头也不抬:“去呗,别耽误做饭。”我说我遇到个舞伴,人挺和气,姓李。
刘志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过了会儿说:“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人说话难听。现在想起来,也许他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头两周挺开心的。
每天早上七点下去跳,跳一个半小时,出一身汗,回家冲个澡,感觉人都年轻了。
李毅总说我悟性好,转圈时腰软,跳起来好看。
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哪来的好看,他就摇头,说“韵味这回事,跟年龄没关系”。
我嘴上说他瞎说,心里还是高兴的。
有时候跳完舞,几个舞伴一块儿吃早点,李毅主动掏钱,说是“请美女们”。
其他女的都笑他,说李老师大方,我倒有点不好意思。
有回请他吃了一顿,他下次就加倍还回来。
这人会做人,会来事,跟他处着不累。
相比之下,刘志那段时间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不怎么管我,现在一到点就坐在阳台上,往外头瞅。
我回来晚了十分钟,他就说:“又跟你那个舞伴跳舞呢?”我说大庭广众的,能怎么着。
他哼一声,不说话了。
有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凑过去听了两句,好像是跟他妈讲的:“……那个姓李的,我查了,不是什么好人……”我气得把碗往水池里一摔,冲出去质问他:“你凭什么查人家?你谁啊你?管这么宽!”
刘志挂掉电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秀芳,你听我的,别跟他走太近。”
“你倒是说说他哪儿不好?”
他不吭声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摔上门。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
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他是疼我了还是爱我了?
三十年了,我跟他过日子跟守寡似的,好不容易找到点乐子,他还要管。
第二天我去跳舞的时候,李毅看出我不高兴,问我怎么了。
我没瞒着,说我家那个管得宽,连我交个朋友都要管。
李毅听完叹了口气,说:“秀芳,女人一辈子不容易,老了还被人当犯人管着,何必呢。”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02
李毅说要组织云南游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去云南?多少钱?”我擦着嘴问。
“两千八,十五天,”他笑着说,“包吃包住,还包来回机票。我朋友在那边开旅行社,给的是成本价。”
旁边几个舞伴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要去。
胖姐刘爱珍第一个掏手机转了钱,嘴里嚷着“一辈子没去过云南,这回不能错过”。
黄丽跟着凑热闹,说“李老师组织的一定靠谱”。
我心里痒痒的。
退休前我一直想出去走走,可刘志总说“花那冤枉钱干嘛”,说了十几年,哪儿都没去过。
这回好不容易有人组团,还是舞伴一起,多热闹。
可想到刘志那张脸,我又有点犯怵。
回家路上,我琢磨着怎么跟他开口。
到楼下,看见我小姑子刘玉梅的车停在那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玉梅这人,嘴碎,爱管闲事,每次来准没好事。
我推门进去,刘玉梅果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那种“我来告诉你点事”的表情。旁边坐着刘志,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回来了?”刘玉梅笑眯眯地说,“我正跟哥说呢,咱妈这段时间血压高得厉害,前天晕了一回。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我心里一紧。
我婆婆刘桂花今年七十六,一个人住在老小区,身体一直不算太好。
我跟她关系说不上亲,但也过得去。
她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掺和我们两口子的事。
“那得住啊,”我说,“要紧不?”
“就是拖不得,”刘玉梅叹口气,“哥,嫂子,咱妈就你们一个儿子一个儿媳,这回可得多上点心。”
刘志点着头,没说话。
我坐在一旁,心里那点云南游的心思全没了。
婆婆住院,这是大事,我还能去旅游吗?
可转念一想,她又没出大事,就是血压高,又不是没人照顾。
那晚刘玉梅走了以后,我跟刘志提了旅游的事。
“什么?去云南?”刘志眼睛瞪得老大,“咱妈都住院了你还想往外跑?”
“不是还没住嘛,”我说,“就是血压高,观察一下就行了。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去,舞伴们一块儿,安全得很。”
“你那个姓李的舞伴也去?”
“去又怎么样?一大帮人呢。”
刘志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告诉你刘秀芳,你要是敢去,咱们就别过了!”
我当时就火了:“不过就不过!三十年你管我管得还不够?我就不能出去散散心?”
那晚吵到半夜,最后我摔了卧室门,睡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刘志已经走了,桌上放着张字条:“你要真想走,我也拦不住你。但咱妈那边,你想好了。”我看了纸条,心里烦得很,团成一团扔垃圾桶了。
出发前那几天,家里气氛跟结了冰似的。
刘志回来也不说话,吃完饭就出去遛弯,遛到很晚才回来。
我几次想开口跟他解释,可看他那个爱答不理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出发前那个晚上,我收拾行李。刘志推门进来,站在那儿看着我,好半天才说:“秀芳,你别去了。”
我说:“票都买了,钱也交了。”
“钱我补给你。”
“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事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说,我想出去看看,想透透气,想试试一个人做回主。可这些话说出来,他大概也不会懂。
刘志沉默了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这是咱妈下个月住院的钱,三万。你走了,我一个人,得省着点花。”
我看都没看那张存折,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你放心,我花自己的钱。”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进了客厅,然后传来一阵翻东西的声音。不知道在找什么。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半夜听见刘志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我眯着眼瞄了一下,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我没出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李毅开车来接我。
我拖着箱子下楼,刘志站在阳台上看着我。
我没回头,上了车就走了。
车子拐过街角,我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他已经不在了。
在车上,我心里空落落的。
黄丽坐我旁边,看我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家里。
她笑了一声:“舍不得什么呀?男人嘛,晾他几天,就老实了。”
我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志发来的短信:“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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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云南真好。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蓝天,白云低得像能摸到,心里那点郁结一下子就散了。
团里一共十二个人,六个女的,五个男的,加上李毅自己。
除了我和黄丽,还有胖姐刘爱珍,另外三个女的叫张桂英、赵巧云和王秀兰,都是五十上下,平时在广场上见过。
男的有几个面生,听说是李毅朋友介绍来的。
第一站是大理。
下车的时候,风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李毅安排我们住在古城边上的一家客栈,两层楼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三角梅,红艳艳的一片。
我一进门就喜欢上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发朋友圈,又想到刘志那张脸,算了,不发了。
第一天晚上,李毅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他开了几瓶酒,挨个敬大家,说感谢大家信任,这趟一定让大家玩得开开心心。
桌上气氛很热闹,胖姐连干三杯,脸涨得通红,黄丽在一旁笑着拍手。
我也喝了两杯,头有点晕,心里却轻快得很。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聊天。
李毅坐到我旁边,问我玩得开心不。
我说挺好的,就是有点热。
他笑着给我扇扇子,说云南晚上温差大,多加件衣服。
旁边黄丽看见了,拿胳膊肘拐我一下:“李老师对你挺上心啊。”我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
到了第三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李毅说要带我们去一个“特殊景点”,不是大旅游团能去的地方。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个山脚下的大院子里。
院里搭着个帐篷,里面摆着几十把椅子,前排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愣了一下,问黄丽:“这是干嘛?”
“养生讲座,”黄丽笑着说,“李老师说了,顺便给大家介绍点好东西。”
我心里犯嘀咕,可人都到了,也不好说什么。
坐下之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上台,开始讲什么“磁疗床垫能治百病”、“负离子枕头睡一个月高血压不吃药都能好”。
台上说得天花乱坠,台下几个老太太听得两眼放光。
我扭头问李毅:“这是来旅游还是来买东西的?”
李毅笑眯眯地说:“顺带的,你要是不买,也没人强迫你。”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报价环节,我傻眼了。
一张磁疗床垫,一万二。
负离子枕头,八百一个。
还有包治百病的“藏红花精油”,五百一小瓶。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黄丽一把拉住我:“别走啊,买不买随你,走了多不给李老师面子。”
我只好又坐下了。
那天下午,胖姐第一个掏钱,买了一张床垫和一个枕头,嘴里说“好用的很,我老家的姐妹也买了”。
张桂英跟着买了两瓶精油,说“给老娘寄回去”。
到最后,除了我、赵巧云和王秀兰,其他人都多少买了点东西。
李毅的脸就有点不好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我旁边,低声说:“秀芳,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就是没想到是来买东西的。”
他笑了:“这就是顺带,你不买真的没关系。可你看大家都买了,就你们几个不买,显得不合群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手机响了,刘志打来的。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挂了。
手机又响,又挂了。
那天晚上,刘志打了五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来一条短信:“咱妈今天住院了,我请了假,你别担心,玩你的。”
我看完短信,心里堵得慌。
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该怪谁。
怪李毅?
人家确实没强迫我买。
怪刘志?
他也没说错什么。
怪我自己?
我要是留在家里,是不是就没这些破事了。
第四天,李毅又带我们去了一个“特产店”。
这回更过分,直接把我们关在店里待了两个小时,门口有人守着,说“里面的东西都是纯天然,不买看看也行”。
我转了两圈,什么也没买,站在门口等着。
胖姐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上的笑都僵了。
晚上回了客栈,我想给刘志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打了他肯定要说我,说早跟你说别去,现在知道了吧。
我一想到他那语气,就不想打了。
那会儿还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听到他声音的机会。
04
第六天,我发现了李毅的秘密。
那天吃完早饭,大家收拾行李准备去下一站。李毅把手机落在院子里的椅子上,人去了厕所。我正好经过,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李总,黄姐那边又成交五单,提成今天到账。”
我愣住了。
黄姐黄姐,黄丽?
我下意识拿起手机,想再看清楚,消息已经划走了。
我心跳得厉害,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李毅还没出来。
我手指头有点抖,点开微信,翻到李毅最近的聊天记录。
“客户话术V3版”几个字跳进眼里。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怎么跟团里的女人们说话,怎么制造攀比氛围,怎么让他们掏钱买床垫买精油。
下面还有一句备注:“重点目标:刘秀芳,家庭矛盾大,对老公不满,容易下手。”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椅子上。李毅走出来,看我站那儿,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我说,“找水喝。”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都要跳出来了。
黄丽在隔壁房间打电话,笑声隔着墙传过来,听着格外刺耳。
我蹲在地上,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想赶紧回家。
可回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打开手机查回程机票,大理到省会的机票七百多,省会到我们那儿的火车票两百多,加起来快一千块。
我翻出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银行卡里就剩两千,还是这个月的退休金。
那天的床垫我买了,一万二,刷的卡,现在就剩这点钱了。
我咬着牙,敲了黄丽的门。她打开门,笑得灿烂:“怎么啦?”
我说:“黄丽,你给我说实话,你跟着李毅干这个,多久了?”
黄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说什么呢,什么干这个?”
“我都看见了,”我的声音在抖,“你们那个客户话术,你们那些提成。”
黄丽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不笑了。
她把门关上,靠在墙边,点了根烟:“你都看见了,那我也不瞒你。李毅搞这个搞了三年了,我跟他合作一年,提成四六分。你要是觉得受不了,就走呗。”
“你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
“告诉谁?”黄丽吐了口烟,“胖姐信你还是信我?再说了,你说了,你自己脸上有光?你出来旅游,自己买了床垫,现在又说是被骗的,你丢得起这个人?”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补了一句:“反正还有几天就回去了,你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对你我都好。”
我摔门回了房间,坐在床上,眼泪哗哗地流。
手机又响了,刘志。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眼泪止不住。
我想接,想跟他说“老公我错了”,可手指头就是按不下去。
接了能说什么?
说我被人骗了?
说我把钱糟蹋了?
说我这回出门就是个笑话?
电话响了九声,挂了。
他发来一条短信:“秀芳,你是不是出事了?怎么不接电话?”
到了晚上,我偷偷借了胖姐刘爱珍的手机,说自己手机没电了,要给家里打电话。我拨了刘志的号,响了几声,通了。
“喂?”
是刘志的声音,听着没啥精神。
“我……”我张了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秀芳?”他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了,“你在哪?怎么了?”
“我没事,”我说,“就是想问问,妈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一下:“还行,住院观察着,医生说这几天稳定了。你别担心。”
“嗯。”
“秀芳,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再过几天。”
“你……”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胖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我直哆嗦。
我裹紧外套,看着满天星星,想起年轻时跟刘志谈恋爱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我坐在后座上,抱住他的腰,风把我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那时候多好啊。
第二天,李毅在饭桌上又提起要去下一个“养生基地”。我没接话,只顾低头吃饭。他看我一眼,笑了笑。
第七天晚上,我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
爬起来往窗户外面看,李毅和黄丽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小。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黄丽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就散了。
我把窗帘拉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偷偷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刘志的未接来电数量:十七个。
这几天他没再打,短信只有两条。
一条是当天早上发的:“咱妈今天出院了,接回家了。”另一条是下午发的:“你在那边好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想象他一个人坐在家里,守着电话,等着我回一句“我很好”。
我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还好。
还行。
别担心。
都不对。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挺好。”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出来了。
这趟旅游,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开始想这个问题。
为了散心?
为了自由?
还是为了气他。
可气他的人是我,难受的人也是我,他呢,在家守着生病的老妈,打了几十个电话,我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刘志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走,然后阳台塌了,他掉了下去。
我吓得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有蚊子嗡嗡地叫,空调嗡嗡地转,世界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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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天早上,我们一起床就发现气氛不对。
胖姐刘爱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脸色铁青。
旁边张桂英站那儿,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黄丽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对劲。
我走过去问胖姐:“怎么了?”
胖姐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看看这条消息。”
屏幕上是个本地新闻,说的是一个打着“免费旅游”旗号的诈骗团伙被端了。
诈骗手段就是带老年人去听养生讲座,卖假床垫假枕头,一个受害者被骗了三万多。
我往下划拉,看到一张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可那件白衬衫我认得。
是李毅。
我的手在抖。胖姐看着我:“你知道这事?”
“我刚知道,”我说,“跟他没什么关系。”
胖姐冷笑一声:“你当然说没关系。你跟李毅走得那么近,我们几个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是你们几个安排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黄丽走过来,笑着说:“胖姐,你说什么呢?我们也是受害者呀。”
胖姐瞪着她:“受害者?我可看见你半夜跟李毅在院子里说话。你当我们傻?”
黄丽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呢?我跟他说话怎么了?大家出来玩,说几句话怎么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李毅从屋里出来了。他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挂着笑:“早上好啊,都怎么了?”
胖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李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推回去:“不是,天底下穿白衬衫的人多了。”
“地方都对得上,”胖姐说,“那个养生基地的名字也一样。”
李毅不笑了:“你这是在质疑我?”
“怎么,不能问?”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胖姐摔了手机:“我不玩了,我要回家。还有你们几个,谁觉得自己受骗了,跟我一起走!”
张桂英和王秀兰跟着她站起来。
赵巧云犹豫了一下,也拿了包。
黄丽脸色铁青,看着李毅。
李毅站在那儿,表情很难看,但他还是笑着说:“行,要走我不拦着。但你们的钱我已经交了旅行社,退不了。”
“退不了是吧?那好,我报警,让警察来退!”胖姐拿起手机就按。
李毅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看了黄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那天上午,胖姐真的报了警。
警察来了一趟,问了情况,把李毅带走了。
走之前,李毅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黄丽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纸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警车开走,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被骗是一回事,可我这趟旅游,就这么完了?
我连回去的机票钱都不够,得再等几天才能走。
我站在院子里发愣,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志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最后接了。
“秀芳?”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我听人说你们那个团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女儿打电话问我了,说网上有新闻。秀芳,你……”他顿了顿,“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你跟我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还有几天,”我说,“我……”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赌气不接你电话。想说我知道错了。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那行,”他说,“你注意安全。咱妈挺好的,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胖姐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哭啥,被骗了钱又不是天塌了。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跟那种人来往就行了。”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说:“妈,你没事就好。爸这几天急得吃不下饭,你早点回来吧。”
我说“嗯”,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宾馆房间里,把手机里的未接来电一个一个数了一遍。
刘志一共打了四十八个电话,发了十二条短信。
我一条也没回。
最后一个电话的时间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半。
他把这辈子的耐心,可能全花在我身上了。
而我呢,全用来赌气了。
我翻到刘志最后那条短信:“秀芳,我不怪你,只要你平安回来就行。”
我拿着手机,哭了很久很久。
06
又过了四天,我才回到家。
这四天过得跟坐牢似的。
胖姐她们几个第二天就走了,黄丽也走了,只剩下我和赵巧云。
赵巧云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我俩住一个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毅被带走后,旅行社的人来过一趟,说团费已经用掉了大半,只能退三百块钱。
我接过那三百块钱,心想,够买张火车票,剩下的吃泡面。
离开前一天,我给刘志打了个电话。
我说后天下午到,坐火车。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我去火车站接你”。
我听出他声音有点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妈呢?”我问。
“挺好的,现在能下地走了。”
“那就好。”
我握着电话,想多说两句,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边也没说话,就这么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他说:“秀芳,你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发呆。赵巧云收拾行李,问我:“你家那个男人,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吧。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人。”
“那就行了,”她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能过到一块儿,就是福气。”
我没接话。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硬座,屁股硌得疼。
旁边坐个年轻小伙子,打游戏打了一路,声音很大,吵得我脑仁疼。
可我一点也没觉得烦,只是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野和山,想着快到家了。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拖着箱子下了火车,在出站口找了一圈,没看见刘志。
我心里犯嘀咕,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关机。
我心里有点慌。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我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最后打了个车,直接回家了。
一路上我还在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不想来接我?
可他从来不干这种事儿。
他这个人,说话算话,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除非……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赶紧甩掉了。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到了小区门口,我拖着箱子往里走。门口的保安小刘看见我,愣了一下:“秀芳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我问。
“刘哥他……”小刘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我声音都在抖。
“昨天下午在门口药店门口倒了,打了120,送医院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箱子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
我跑了十几米才想起问哪家医院,又跑回去问小刘。
他说市第一人民医院,我拦了辆出租车就去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发抖。手机拿在手里,想打电话问问情况,可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女儿?打给刘玉梅?我哪个都不敢打。
到了医院,我问护士急诊室在哪,护士指了方向,我跑过去,看见刘玉梅坐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我喊了一声:“玉梅!”
刘玉梅抬头,看见是我,蹭地站起来。她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抖。
“嫂子,”她声音发颤,“你……你回来了。”
“刘志呢?”我问,“他怎么了?”
刘玉梅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我慢慢走过去,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个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您是家属吗?您丈夫昨天下午突发急性心梗,送来的时候已经……”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掀开白布的一角。刘志的脸露出来,闭着眼睛,嘴唇还是紫的。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
“刘志,”我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没反应。
“刘志,你醒醒,我回来了。”
我跪在床边,抓着他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头已经僵了,弯都弯不动。我使劲握着,好像握住了他还能醒过来一样。
“你起来啊,”我哭着说,“你不是说要来接我的吗?你怎么不来接我啊……”
我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哭得喘不上气。刘玉梅在旁边哭,护士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女儿刘晓雯冲了进来,看见我跪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妈!”她喊,“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抬起头,看见女儿脸上的泪,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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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刘志的手机。
手机已经没电了,屏幕是黑的。
我翻过后台的护士那儿借了个充电器,插上电,等了五分钟,手机亮了。
我打开通话记录,看见最后一通电话是打出给我的,时间是我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晚上十一点半。
我翻到短信,最新一条是那天早上发的:“秀芳,今天回来吧?我来接你。”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是前几天发的:“秀芳,我不怪你,只要你平安回来就行。”
日期是我发现李毅秘密那天。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看。
越看眼泪越多,到最后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护士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您节哀,人已经走了,您自己得保重身体。”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刘玉梅在旁边坐着,哭了半天,终于平静下来。她哑着嗓子跟我说:“嫂子,哥临走前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
“他床头柜里有个信封,说是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刘玉梅继续说:“昨天下午他在家,突然说胸口疼,打了120,走之前我问他有什么要带的,他指了指卧室床头柜,说把那个信封带上。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信封,写着你的名字。”
“信封呢?”
“在哥的遗物里,护士收起来了,明天才能拿。”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女儿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我扭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晓雯,”我说,“妈对不起你。”
她摇摇头,没说话。
那晚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夜。
刘玉梅先回去了,女儿也回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灯很亮,亮得刺眼。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我想起刘志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跟我说“你回来就好”。
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我还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感冒了。
原来不是感冒,是心梗的前兆。
我又想起那些没接的电话。四十几个,我一个没接。
他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正跟团里的人在吃饭,手机放在桌上,我看着屏幕亮了,按了静音。
他打第十个的时候,我在宾馆洗澡,出来看见未接来电,想着明天再说。
他打第三十个的时候,我在李毅的养生基地里,心里烦,不想接。
他打第四十个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李毅在骗人,蹲在院子里哭,手机就在兜里,可我没接。
那四十几个电话,他没一个是想骂我的。他就是想知道我好不好,想跟我说句话。
我后来才知道,他最后那个电话,是在医院打的。
他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