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续集:曲筱绡29岁查出绝症,狠心分手后去安乐,麻醉前一刻,护士突然拿着一封信冲进来:您必须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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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缓往下走。

曲筱绡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晕一圈一圈荡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眼皮沉得厉害,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门突然被撞开。一声巨响。有人冲进来,脚步急促。紧接着是护士尖利的声音:“住手!您必须先看看!”

她努力想睁开眼,眼前只剩一道模糊的身影和一张纸的轮廓。

纸上的字她已经看不清了。

但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护士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没有松开。



01

曲筱绡刚接完电话,手机还在掌心,她低头看了很久。屏幕已经锁了,她的拇指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页面上。

“曲女士?”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报告出来了,麻烦您亲自来一趟。”

她站了大约一分钟,才把手机塞进包里。

下午的公司例会,她照常主持。

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笑着,条理清晰,没有破绽。

会议室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她腰间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底下,藏着一个三个月大的脑部肿瘤。

会议结束,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窗帘没拉开,房间暗下来。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没掉。

人真的到了紧要关头,反而哭不出来。

那晚她回得比平时早。

赵启平在厨房里炒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洗手吃饭。”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背影。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她想起刚在一起那会儿,她嫌他做饭不放糖,他回了一句“你当我这是外卖点餐呢”,然后还是往锅里加了半勺。

这个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

“启平。”她出声。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怎么了?”她张了张嘴,说:“我明天要去趟外地,出差。”他哦了一声:“几天?”

“一个星期吧。”她说完就转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挂着水珠的脸,轻声说:“曲筱绡,你行。你能撑住。”

那顿饭吃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她问他医院里累不累,他说今天来了个伤患,腿骨裂了还嘴硬说没事。

她笑他职业病,他说你不懂,这叫责任。

饭后她洗碗,他坐在客厅看球赛,偶尔喊一声“好球”。

她背对着他,水声哗哗地响,电视里的欢呼声,碗碟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很正常。

临睡之前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他在床上看书。

她忽然说:“启平,我要是说,我不爱你了,你信吗?”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看了她大约三秒钟,说:“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笑着摇摇头:“没事,逗你玩呢。”那一晚她侧躺着,面朝墙壁。

他翻身的动静传来,呼吸渐渐绵长。

她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她真的出了差。

飞机上她打开电脑,查瑞士一个机构的联系方式。

然后她删掉搜索记录,合上电脑,望向窗外。

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看到的话:人要离开,最好是一声不吭。

到酒店办完入住,她给蒋丽华打了个电话。

蒋丽华是她大学舍友,毕业后去了国外,在瑞士一家医疗机构做护理师。

电话接通,蒋丽华声音有点惊喜:“筱绡?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蒋丽华问什么忙。

她顿了一下,说:“帮我在你们那儿预约一个流程。”蒋丽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你是认真的?”她说:“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卡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旧卡被她用指纹擦了一遍,装进信封,塞进箱子最底层。

她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离开了所有人的孤岛。

第三天她去了母亲的住处。

房秀兰开了门,见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笑了笑:“想你了。”房秀兰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但还是侧身让她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接过母亲递来的水。

房秀兰坐在她对面絮叨:“你爸那边,上个月又住院了。老毛病,医生说没啥大事。”

这是这么多年来,母女俩第一次坐下来,正面提起吴德福。

她端着杯子,垂着眼:“他……还认得人吗?”房秀兰声音低下去:“有时候认得,有时候不认得。前段时间把你的照片给他看,他盯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闺女’。”曲筱绡浑身一震,手指紧紧扣住杯壁。

房秀兰叹了口气:“他叫的是家里那条狗。老狗上周走了,他还不知道。”

曲筱绡低下头,把那口凉水咽下去,声音有点哑:“那不都一样吗。反正他早就不要我了。”

房秀兰没接话。

她站起来进了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曲筱绡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脊背,怎么都直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没让自己当着母亲的面掉下泪来。

02

第二天一早,房秀兰给她做了稀饭,配了三碟小菜。

曲筱绡坐在桌边,看母亲忙进忙出,忽然有点恍惚。

小时候,她总觉得母亲活得粗糙,邋遢、嗓门大、爱管闲事。

现在再看,她发现母亲的两鬓已经白了一大半。

“妈,”她搁下筷子,“我想去看看他。”房秀兰正在摆碗筷的手顿住了。

她没抬头,声音倒是平静:“你以前从来不看他。”曲筱绡说:“就当走个亲戚。”房秀兰没拦。

她只是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门禁卡,递过来:“保安要刷卡。”曲筱绡接过那张卡,上面还贴着吴德福的名字,磨得掉了漆。

她握着卡片,无端地觉得手心里那块地方有点烫。

上午十点,她到了疗养院。

护士领着她在走廊里穿行。

走廊很长,两边有窗户,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饭食混合的味道。

到了三楼尽头的病房门口,护士推开门说:“吴大爷,有人来看您了。”她走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柔和,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把塑料花。

吴德福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院子。

他的头发白得厉害,脊背佝偻着,整个人的轮廓缩成了一团。

她站在门口,腿好像灌了铅。

护士轻声说:“老爷子最近精神还行,就是不大爱说话。”护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她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差点没认出来。

记忆中那个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发火的时候能把茶杯摔碎的父亲,此刻瘦得两颊都陷下去。

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爸。”她喊了一声。

没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

吴德福缓缓眨了下眼,目光从窗外的院子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屏着呼吸等他开口。

他叫了一声“闺女。”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伸手去握他枯瘦的手,那只手微微颤抖着,回握了她一下。

她哭得更厉害了,低着头说:“爸,是我,我是筱筱,你认出来了,你——”

护士端着药盘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笑了:“老爷子这阵子老念叨‘闺女’,他那是想家里那条狗了。银虎嘛,就是那条大黄狗,陪了他十二年,上个月走的。”曲筱绡的手僵在原地。

她抬头看向护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护士没注意她的表情,弯腰给吴德福换药,嘴里还在说:“老爷子这记忆乱得很,有时候把自己闺女跟狗搅一块儿了。”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曲筱绡慢慢松开父亲的手。

吴德福又开始望向窗外。

她看着他佝偻的侧影,用手掌胡乱擦了一把脸。

她站直身体,把椅子拉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坐了很久。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她走了之后,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打开水龙头,弯着腰,把脸埋进冷水里。

水流哗哗地响着,她撑着洗手池边沿,看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也在哭。

就是那天下午,她收到曲连杰的电话。

筱筱?”他语气难得温和,“我听说你回来了。”她没想接,但手指已经滑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曲连杰顿了顿,说:“出来见一面吧,爸的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03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曲连杰面前放着一杯拿铁,但他一口没动。

曲筱绡坐在对面,抱着胳膊,没摘墨镜。

曲连杰看起来有点憔悴,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差得远。

他说:“公司快撑不住了。欠银行的贷款还有两个月到期。”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曲筱绡的声音淡淡的,“它的死活跟我有关系吗?”曲连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筱筱,你恨我,我认。但爸的事,你总得晓得。”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桌面上。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曲连杰把它滑到她面前:“你知道爸前年清醒的时候,干过一件事吗?”她没动。

他说:“他立了一份遗嘱,把所有财产的六成留给了你。”

曲筱绡的手指在半空顿住了。

曲连杰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那时候他还能认人。他是亲自去立的,公证处的,白纸黑字。”她没接那张纸,眼神落在桌面上,又移开:“还有呢?”

“遗嘱没送到公证处的第二天,他忽然发病,重度昏迷,抢救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认人了。”曲连杰顿了顿,“那份遗嘱,是你妈拿走的。我亲眼看见。”曲筱绡猛地抬头。

他点了点头:“你没听错。她拿走了,当着爸的面,撕了。爸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但他流泪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咖啡店里的音乐声还在响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你骗我。”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抖了。

曲连杰摇摇头:“我要是想骗你,就不会等到今天才开口。你妈那种人,一辈子都不肯让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站起身,把那两张纸重新收起来,看着她:“筱筱,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烂在肚子里。你恨他恨了那么多年,可他没你想的那么绝情。”他走了。

曲筱绡一个人坐了很久。

咖啡凉透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她摆摆手,提着包站起来,走出店门。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麻了,才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她掏出手机,拨出房秀兰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

她想了很久,把手机合上,塞回口袋。

那天傍晚她回到母亲家,房秀兰正在厨房里煲汤。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道背影看起来有点矮,也有点驼。

曲筱绡忽然问:“妈,我小时候,爸是真的不要我吗?”

房秀兰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继续搅动那锅汤,头也没回:“说这个干什么。”曲筱绡说:“我就想知道。”房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母亲不会回答了。

然后房秀兰低声说:“他那个人,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但当年的事太乱了,我跟你提过很多次,你听不进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翻滚的汤水升腾起白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秀兰关了火,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别想了。吃饭。”她接过那碗汤。

汤很烫,热流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端着碗,眼睛看着碗沿上的热气,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眶里的水汽咽了回去。

晚饭后她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搜索瑞士那家机构的网站。

页面刷新了几次,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闭上眼,发现满脑子里都是父亲那句含混不清的“闺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出了口气。

04

第二天,曲连杰约她见面,这次在一家茶馆。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下乌青得厉害,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沙哑:“我查了账户,担保抵押已经全部过期了,银行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不接手,这家公司撑不过下个月。”曲筱绡端着茶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你让我接手?你不是一直觉得这公司是你的吗?”

曲连杰苦笑了一下:“以前是。但那是以前。我把公司折腾成这样,你接不接都无所谓了。”他低头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但我跟你说句实话,筱筱。爸当年不认你,不全是他自己要那么做的。”曲筱绡眼神一凝。

曲连杰抬起头,目光复杂:“你妈这些年一直跟你说他不要你,但事实呢?你妈怕他把你抢走。她那时候跟爸闹得凶,两个人都疯了似的,互相扎刀子,谁都不肯松手。”

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

曲连杰看着她:“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是那种认定了就死不回头的人。”他顿了一下,“但你只剩你自己了,筱筱。你要是不查清楚真相就跑去别的地方躲起来,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他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在某个她自己都不肯触碰的位置上。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茶馆里的灯亮起来。

她放下茶杯,问了一句:“那份遗嘱,你手机上有没有照片?”曲连杰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张打字的纸,页眉还印着公证处的编号。

她看了很久,尤其是那串编号。

她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走了。”她没有回家。

她直接去了疗养院。

吴德福今天的精神似乎不错。

护士说他上午吃了大半碗粥,还跟院子里另一床的老头聊了两句。

曲筱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吴德福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磨破了,四角卷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他没抬头,翻着相册的动作很慢,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站在他身侧,看见相册里夹着几张彩色照片。

有一张是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她自己。

吴德福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页,没有说任何话。

他认不出她。

她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

她在旁边坐下,看着父亲翻相册。

忽然,吴德福停住手,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含混地说了一句:“天……要黑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太阳正往山后面沉下去,晚霞染红了大半边天。

她应了一声:“是啊,天要黑了。”他没再说话,手指又落在她的照片上,摩挲了两下。

那晚她回酒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想起曲连杰的话,想起母亲那句“他那个人,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想起父亲的手指拂过她照片的动作。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瑞士那家机构的预约页面。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半夜里她起来,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想,人大概活到最后,最放不下的还是那点说不清的牵挂。



05

第三天,曲筱绡回了一趟公司,把手头所有项目移交给了合伙人。

她的理由很简单:“我家里有点事,得离开一阵子。”合伙人没多问,只说:“你多保重。”她签完最后一份交接文件,走出写字楼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转身走了。

她买了飞上海的机票,在机场候机厅里,她给赵启平发了条消息:“最近忙,别等我了。”消息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已发送”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拔掉电话卡,扔进垃圾桶。

飞机起飞时她望着窗外,云层在下方翻涌。

她想起当初跟赵启平确定关系那天,他带她去江边散步,风和落日,他说“你要是不嫌我忙,咱俩就好好过”。

她当时笑了,说“你要是敢让我等太久,我可就跑了”。

她没想到,最后先跑的人是她自己。

到了上海,她直接去医院。

挂号、排队、拿号,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

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聊天,有的闭目养神。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和外面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包裹着,一步一步走向一个自己也看不清的终点。

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喊她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去,坐下。

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翻看手里那叠影像报告。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曲女士,你上次在我们这里做的病理检查结果我看了。你那个颅内占位性的病变,不是普通的囊肿,也不像是常见的肿瘤。从影像和活检结果来看,形态和位置都比较特殊。”

她直直地看着他:“您直说吧。”医生推了推眼镜:“从目前的病理报告来看,这个病的恶性程度很高,属于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胶质类病变。临床上类似病例很少,治疗手段也有限。”她问:“我还有多长时间?”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保守估计,三个月。”

“有没有可能误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已经做了全套的影像学检查和穿刺活检,准确率很高。”医生顿了一下,“但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去国外试一试,有一些新的临床方案。”

她说:“好,我知道了。”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

她站在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又按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满了人。

她没进去。

电梯门关上了。

她转身走到楼梯间,拉开门,走进去,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

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久到写字楼里的灯都亮了。

那晚她回到母亲家,房秀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推门进来,房秀兰转过头来:“吃过没?”她点点头。

房秀兰瞅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就是有点着凉。”房秀兰说:“你捂着热水袋睡一觉就好了。”她嗯了一声,进了房间,关上灯,躺下去。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想起父亲的照片,想起母亲熬的汤,想起赵启平炒菜时卷起袖管的模样。

她轻轻出了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跟自己说:“曲筱绡,撑住。你得撑着过了这一关。”

第二天一早,她告诉房秀兰,自己要出国一趟。

“出差?”房秀兰问。

“嗯。那边有点业务要处理。”房秀兰没多想,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她点点头,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房秀兰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碗,低着头,白发在灯光下亮得有点刺眼。

她忽然想,如果这辈子真的没有下次见面了,她应该跟母亲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去机场的路上,她给蒋丽华发了条消息:“我定了后天到苏黎世的航班,一切按计划。”过了几分钟,蒋丽华回了一个字:“好。”

06

苏黎世的冬天冷得刺骨。

曲筱绡下了飞机,蒋丽华在接机口等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蒋丽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眼睛有些红。

她伸手接过曲筱绡的行李箱,低声说:“走吧,车在外面。”

去机构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蒋丽华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曲筱绡望着车窗外,灰色的天空,低矮的建筑,街道上行人很少。

她忽然问了一句:“流程要走多久?”蒋丽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按照常规流程,需要心理评估和两次面谈,加上半个月的冷静期。”她顿了顿,“最快也要三周。”

“好。”曲筱绡说。

蒋丽华没忍住:“你不打算给他打个电话?”曲筱绡没接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淡淡的说:“他找不到我,就会慢慢习惯的。

到了机构,办理了入住。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外面一片光秃秃的树。

她放下行李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蒋丽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轻声问:“要不要我陪你去食堂看看?”她说:“不用了。我想坐一会儿。”

蒋丽华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床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拉开行李,翻出一张叠好的照片,他们三个人的合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模样,正中间也站着个大人。

她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抵着粗糙的枕套布料。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部就班地完成流程。

心理评估、面谈、各种表格。

每一道程序都让她觉得,自己是那个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终点的旅客。

第三天下午,她坐在休息室里,望着窗外。

蒋丽华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她:“有人寄给你的。”她愣了一下,接过信封,翻过来看。

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但手写的字迹她认识,那是赵启平的字。

她拿着那封信,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上,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那个字迹,看了很久,没有拆开。

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她怕自己看了就迈不动步子了。

她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拉上拉链。

她跟自己说:等一切结束以后再看吧。

第五天,赵启平出现在机构门口。

蒋丽华在走廊里碰见了他,愣住了:“你怎么来了?”赵启平脸冻得发红,眼神里头有股说不出来的固执,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蒋丽华犹豫了。赵启平说:“你我都知道她在干什么。这不该是她自己去面对的事。”蒋丽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她在二楼的休息室。”

他抬脚就往楼梯走。

蒋丽华伸手拽住他:“启平,你等一下。她现在不想见你。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硬闯,可能会起反作用。”赵启平站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攥了攥拳头,那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最终他抬起头,问:“那你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做最后一步?”蒋丽华的声音低下去:“五天以后。”

那天傍晚,赵启平离开机构,去了机场。

他没有回上海。

他去了一座老城,找到疗养院,到了吴德福的病房。

护士说老爷子今天状态不好,老是犯困。

他在病房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吴德福正躺在床上,眼皮半睁着,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

赵启平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道:“叔叔,我是筱筱的男朋友。她现在在国外,快要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吴德福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聚焦。

赵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曲筱绡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吴德福的面前:“您还能不能再清醒一下?哪怕只是几分钟。”吴德福的目光缓缓落在照片上,又移开。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赵启平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他等了三天。



07

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赵启平坐在疗养院走廊的长椅上,窗外雨声淅沥,一个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很久没有合过眼睛。

护士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先生,老爷子今天早饭吃了小半碗粥。”她说,“早上还清醒了一小会儿,看了会儿窗外。”

赵启平睁开眼:“他现在醒着吗?”护士点点头:“刚醒,精神还行。”他站起来,走进病房。

吴德福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

他的手指搭在被子上,微微地动着,像是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赵启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轻声说:“叔叔,我是筱筱的男朋友。您还记得吗?”吴德福的目光移向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忽然,吴德福开口了:“她……几岁了?”赵启平愣了一下:“她二十九了。”吴德福又沉默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她吃什么?她小时候爱吃甜的,牙不好,她妈管着不让吃糖……”赵启平的鼻子有点发酸:“她现在不太吃甜的了。她不太爱喝粥,喝咖啡提神。”吴德福重复了一遍:“喝咖啡……咖啡……苦的。”他陷入了一段模糊的沉默。

赵启平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吴德福的手:“叔叔,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您要是还有什么话要跟她说,现在写下来,我能转交给她。”吴德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盯着赵启平看了很久,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很多话,但喉咙里只剩下含混的气音。

赵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放在他手边:“不急,您慢慢来。”

吴德福低头看了看纸和笔,又看了看赵启平。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抓住那支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赵启平扶着纸的一角,看着他。

吴德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停住,又划了一下。

他写得很慢,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小孩在学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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