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知了是一种白噪声

很多人估计是第一次听说“竹知了”。

这种由竹筒、竹片和细绳制成的传统玩具，转起来会发出连续的“哇哇”声。

有人觉得它像极了科技发布会现场的惊叹，于是配上“1000万以内最好玩的玩具”等文案。网友马上听懂了。

2023年12月的问界M9发布会上，余承东称其为“1000万以内最好的SUV”，台下随即响起一片“哇”声。后来，“遥遥领先”“1000万以内最好”和整齐的惊叹，逐渐构成了华为及鸿蒙智行发布会最有辨识度的声音景观。

竹知了没有反驳这句话，也没有评价汽车和技术。它只是模仿了一种大家熟悉的声音。

但几天之内，这个数码圈小梗变成了公共事件。网上陆续出现“视频遭投诉”“商品被要求下架”“禁止销售”等说法。

8月4日晚，鸿蒙智行发言人回应称，华为未向任何电商平台投诉“竹知了”商品，也从未要求下架、停售；网络上有关“全网下架”“禁止销售”等说法与事实不符。

这份声明划清了商品与视频、电商平台与内容平台之间的边界。围绕早期部分视频遭投诉的具体过程，仍有细节需要核实。但比追问每一声“哇”来自哪里更值得讨论的是：一个玩笑，或者说梗，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刺耳？

如果你把玩笑当玩笑，那么竹知了即使是噪声，那也更像是一种白噪声。如果不把玩笑当玩笑，而是拿根棒槌当针了，那白噪声反而可能会转化为真正的噪音。

A

白噪声最大的特点，不是声音小，而是不要求回答。

竹知了的玩梗不包含多少信息。它不是一项产品批评，更不是针对企业的事实指控。消费者不会因为听过几声竹知了，就改变对一辆汽车续航、智驾或安全性的判断。产品好不好，最终仍由技术、质量、价格和市场表现决定。

玩梗也没有严肃批评的雄心。它只是截取一句口号、一段声音，放进另一个语境，让原本庄严的东西暂时失去庄严感。

“1000万以内最好”原本是一个结论，套在几块钱的玩具上，便成了谁都可以接的句式。它消解了权威感，却没有提出相反的主张。

消解不等于反对，调侃也不等于攻击。人们会做雷军“Are you OK ？”的鬼畜视频，也会购买小米产品；会嘲笑苹果“挤牙膏”，也会在新品开售时排队。玩笑与消费、戏仿与喜爱，从来可以同时存在。

只有足够流行的公司和企业家，才会拥有自己的口头禅、表情包和民间配乐。无人关注的发布会，不会产生竹知了。

它更像品牌周围自然形成的环境音。喜欢的人跟着摇两下，不喜欢的人听而不闻。互联网每天都在制造新梗，大多数梗的寿命比一只真正的蝉还短。没有新的刺激，它响过一个夏天，也就过去了。

B

今天的科技商业世界，尤其需要一点白噪声，因为主声道已经太响了。

手机、汽车、芯片和AI的竞争，也是一场注意力竞争。复杂的工程语言被压缩成最简单、最有力量的判断：第一、最好、领先一代、重新定义。

发布会需要制造高潮。但当每代产品都在创造历史，每项功能都值得惊呼，商业传播也会进入一场响度战争。台上的表达越来越满，台下的反应越来越整齐，观众不仅被介绍产品，也被规定应该以怎样的情绪理解产品。

宏大叙事能够凝聚用户、鼓舞员工，却也会给一部分人带来压力。越是要求人们仰视的东西，越容易激发把它拉回日常的冲动；越是不容置疑的判断，越容易变成段子。

这未必是反对，更像一种心理调节。玩梗无法回答谁真正领先，却能降低争论的强度，让不愿卷入立场对抗的人笑一下，重新退回普通消费者的位置。

竹知了把宏大的发布会重新变成了一段夏日声音，让汽车暂时只是一辆汽车，让营销口号暂时只是一句话。对当事公司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品牌不能只由赞美者和敌人组成。两者之间，还需要大量愿意购买产品、也愿意拿它开玩笑的普通人。玩笑为宏大叙事释放压力，也让不喜欢某种表达方式的人，不必因此成为公司的反对者。

严肃的品牌需要支持者，有时也需要几只竹知了。

C

白噪声会变成真正的噪声，通常是从它被认真对待开始的。

一段原本没有明确意义的声音，一旦被识别为威胁，就会立刻获得意义。围观者开始追问它为什么构成威胁，随手玩梗的人也会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表达某种态度。玩具于是变成符号，重复变成声援，购买也可能变成投票。

此时，人们传播的已经不是竹知了，而是“竹知了正在被消灭”的故事。几声“哇”很快会被遗忘，“为什么不让它响”却会不断召唤新的参与者。

华为的回应是在拆解这个故事。但故事一旦形成，精确的声明进入社交网络，也会被压缩成彼此对立的口号：一边据此认定整场风波都是谣言，另一边则继续追问内容平台上的视频。

这不只是华为面对的难题。今天的企业拥有前所未有的舆情监测能力，可以听见过去听不见的每一次影射，却未必因此更懂得哪些声音值得回答。

真正重要的，是分辨声音：有关产品和消费者权益的信号，必须认真回答；造谣、侮辱和攻击，可以依法处理；没有事实主张的调侃，不妨留在背景里自然消散。

当所有声音都被当成信号，组织就会被最细小的刺激牵着走。白噪声原本可以消解紧张，让宏大叙事旁边保留一点普通生活，也让强大的公司显得不必时刻防御。

一家企业当然有权不喜欢某种声音，但并非每一种不喜欢的声音都需要被消除。很多时候，最有效的处理只是听见，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白噪声真正变得刺耳，往往是从有人命令它安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