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建平先生,您确定要行使这55%股权的表决权吗?”
会议室里,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长桌尽头的小叔。
小叔林建平挺直腰板,手里攥着那份泛黄的遗嘱复印件,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得意:“当然,这是我爸留给我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坐在主位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动作很慢,像是在施舍最后的仁慈。
“那您看看这个。”
小叔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二日——就在爷爷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转让方一栏签着爷爷的名字,受让方一栏,写着的是我爸的名字。
“不可能!”小叔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爸怎么可能把股权转给你?他明明在遗嘱里写了……”
“遗嘱是在股权转让之后立的。”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法律上,先转让的资产,不能再用遗嘱处置。”
小叔的手开始发抖,那份遗嘱复印件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我叫林知意,今年二十三岁。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还在念大三。期末考试刚考完最后一门,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疲惫:“知意,你爷爷……走了。”
我连夜赶回老家。火车上,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夏天的麦子黄澄澄的,风一吹就像金色的海浪。可我当时什么风景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爷爷那张脸——瘦削、严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深深的褶子。
爷爷叫林德茂,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九十年代下海经商,白手起家办了个机械配件厂,后来慢慢做大,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林家从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农户,变成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可他最头疼的事,也是林家的事。
我爸林建国是老大,性格老实本分,从小就不爱争抢。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跟着爷爷在厂里干活,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一直干到车间主任。我妈常说他是块木头,不知道往前拱一拱,可我爸每次都笑笑说:“一家人,争那些干啥。”
小叔林建平比我爸小了八岁,是爷爷的老来子。他从小就聪明,嘴甜,会来事。考上大学那年,爷爷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毕业后小叔留在省城工作,娶了个城里媳妇,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爷爷带各种保健品和茶叶,哄得爷爷眉开眼笑的。
爷爷生病是在我大二那年冬天。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做了手术,又化疗了几次,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那段时间我爸几乎住在医院里,厂里的事都交给了副厂长打理,每天就是伺候爷爷吃喝拉撒。小叔也回来了几次,但每次都待不了两天就说公司忙,匆匆走了。
我妈私下跟我抱怨过:“你小叔就会嘴上说好听的,真到用人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小叔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复习期末考试。我爸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知意,你爷爷……走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被白布盖上了。我爸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子。小叔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正跟律师说着什么。
律师姓周,是爷爷的老朋友,也是厂里的法律顾问。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为难:“建平,这份遗嘱是你爸生前亲自口述,我帮他拟定的。他当时意识清醒,有两位护士在场见证,法律效力没有问题。”
小叔接过遗嘱,看了两眼,脸上的悲伤突然淡了几分。
“大哥,”他走到我爸面前,把遗嘱递过去,“你看看。”
我爸擦了擦眼泪,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林德茂名下鼎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55%的股权,全部由次子林建平继承;剩余45%的股权,由长子林建国继承。另外老家的房子和存款,兄弟俩一人一半。
“爸的意思……”小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大哥,你也别多想。爸可能是觉得我在外面不容易,想多帮衬我一些。”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遗嘱折好还给小叔,只说了一句:“爸怎么安排,就怎么办吧。”
葬礼结束后,我妈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凭什么?你跟你爸干了二十年,他在厂里流了多少汗?你弟弟一年到头回来几趟?凭什么他拿大头?”我妈气得脸都红了,“林建国,你就不会去争一争吗?”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去我去!”我妈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行了!”我爸吼了一声,把我妈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爸刚走,我不想为了这点事闹得鸡飞狗跳。”我爸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建平是我亲弟弟,他要是有本事把厂子做好,给他就给他了。咱们家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爸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到我妈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接下来的三年,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爸继续在厂里上班,只不过从车间主任变成了副厂长。小叔把厂子的管理权交给了一个职业经理人,自己还是待在省城,每个月回来开一次会。厂里的效益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勉强维持着。
我大学毕业以后回了县城,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找了份工作。我妈总催我考研或者考公务员,说在县城待着没出息。我说不急,先攒两年经验再说。
其实我知道,我妈是不甘心。她总觉得我爸吃了亏,想让下一代争口气。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知意,你下班了早点回来。”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爸?”
“你小叔……明天要来厂里。”我爸顿了一下,“他说要亲自接手管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年来,小叔虽然名义上是大股东,但从来没真正管过厂里的事。他突然说要亲自接手,肯定没那么简单。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饭桌上气氛很沉闷,谁都没怎么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爸,小叔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明天要来厂里召开股东大会,让我把人都召集齐。”
“股东大会?他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决定吗?他有55%的股权啊。”
“所以才奇怪。”我爸揉了揉太阳穴,“按理说他可以直接下指令,不用搞什么股东大会。除非……”
“除非什么?”
我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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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除非他想把你爸彻底踢出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我想起爷爷去世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遗嘱上那刺眼的55%,想起小叔拍着我爸肩膀时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爸,”我放下碗,“明天我请假,跟你一起去厂里。”
“你去干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我已经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看着我爸的眼睛,“而且我也是林家的一份子。”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和我爸到了厂里。
鼎盛的厂区在县城东边的工业园区,占地大概二十亩。一进大门就是办公楼,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了。办公楼后面是生产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会议室在二楼,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厂里的几个高管,有车间主任,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周律师也在,他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建国来了。”副厂长张叔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建平还没到,不过刚才打了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
我爸点点头,在主位旁边坐下。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靠着墙站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小叔林建平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跟三年前比起来,他好像更年轻了一些,整个人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车,来晚了。”小叔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爸身上,“大哥,好久不见。”
“嗯。”我爸点了点头。
小叔走到会议桌前,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语气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正式通知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我将亲自担任鼎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小叔顿了顿,“感谢大家这些年来的辛苦付出,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把厂子做得更大更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叔举起手:“林总,那原来的总经理刘总呢?”
“刘总另有任用。”小叔笑了笑,“具体安排,我会单独跟他谈。”
我爸一直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小叔。
小叔的目光终于转向他:“大哥,这几年辛苦你了。以后厂里的事我来操心,你也能轻松一些。”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可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听得出来。
“建平,”我爸终于开口了,“你想接手厂子,我没意见。但你得先跟我说清楚,你这三年都在忙什么?厂里的账目你看过没有?你知道现在厂里是什么状况吗?”
小叔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大哥,这些事我自然会了解。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我不是怕你乱来,”我爸站了起来,“我是怕你什么都不懂,把厂子搞垮了。这是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你手里。”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小叔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股权是我的,我有权决定怎么经营。”
“你有股权没错,但厂子里还有一百多号工人,他们靠这个吃饭。”
“所以我更要好好干。”小叔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大哥,你要是愿意配合我,你还是副厂长。你要是不愿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爸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说了一句:“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无非是小叔走马上任,我爸退居二线。
可就在这时,周律师突然开口了。
“林总,”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小叔,“在您正式上任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确认一下。”
小叔皱了皱眉:“什么事?”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朝小叔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您看一下。”
小叔狐疑地拿起文件,翻开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律师的语气很平静,“根据这份协议,您父亲林德茂先生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二日,也就是他去世后的第三天,已经将鼎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55%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了您的哥哥林建国先生。”
“不可能!”小叔猛地站起来,“我爸那时候已经死了!他怎么签字?”
“协议上的签名,是在他去世前一天完成的。”周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公证过的委托书,林德茂先生授权他的长子林建国,在他去世后代为处理股权事宜。委托书的日期,比他立遗嘱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星期。”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向我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小叔的脸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我爸:“大哥,你……你早就知道?”
我爸没有说话。
“你算计我?”小叔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直在等我跳进来?”
“我没有算计你。”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是爸的意思。”
“不可能!爸明明把股权给了我!”
“爸是把股权给了你,但他也留了一手。”我爸看着小叔,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知道你性子急,容易被人骗,怕你把厂子败光了。所以他跟我说,如果三年之内你能踏踏实实地来接手,就把股权还给你。如果你不来……”
“如果我三年之内不来呢?”小叔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就证明你没把厂子放在心上。”我爸叹了口气,“建平,三年了。这三年里,你来过厂里几次?你问过厂里的情况吗?你知道去年厂里差点发不出工资吗?”
小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说得对,”我爸继续说,“你眼里只有股权,没有厂子。你把股权当成一张支票,等着哪天来兑现。可厂子是活的东西,是一百多号人的饭碗,不是你手里的筹码。”
小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爷爷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立下那份遗嘱,不是为了偏心小叔,而是为了试探他。
可爷爷有没有想过,这三年里,我爸承受了多少委屈?
我妈在背后骂了多少次窝囊废?
邻居们私底下怎么说?说林家长子没出息,连亲爹的遗产都争不过弟弟。
这些,爷爷都想到了吗?
小叔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好……好得很。”他看着我爸,眼睛里全是血丝,“林建国,你真行。装了三年的老实人,就是为了今天看我笑话,是不是?”
“建平,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那个意思?”小叔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因为我想给你机会。”我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如果你今天来,是真的想把厂子搞好,我会把股权还给你。可你一进门就摆出一副老板的架势,连厂里什么情况都不问,就想把我踢走。你觉得,我能放心把厂子交给你吗?”
小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厂子还是你的,”我爸说,“股权我可以还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留在厂里,亲自参与管理,至少三年。”我爸一字一句地说,“三年之后,如果你能把厂子经营好,股权永远是你的。如果不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小叔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肩膀也不像以前那么挺直了。
可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股东大会不欢而散。
小叔走的时候摔了会议室的门,玻璃窗震得嗡嗡响。他带来的那两个中年男人也跟着走了,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爸一眼。
等人走完了,张叔凑过来低声问我爸:“建国,你说建平能答应你的条件吗?”
我爸摇摇头:“不知道。”
“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按爸的意思办了。”
张叔叹了口气,拍拍我爸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窗外传来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是这座老厂房的脉搏。
“爸,”我走过去,“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真的吗?”
“真的。”我爸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那爷爷为什么……”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我爸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向窗外,“他活着的时候就看出建平心浮气躁,怕他把厂子折腾没了。但又不想伤了他的面子,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可这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小叔?”
“告诉他有什么用?”我爸苦笑一声,“他那个人,越有人拦着他,他越要往前冲。只有让他觉得自己赢了,他才会放松警惕。”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懂得争抢,不懂得算计。可现在看来,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你小叔想清楚。”我爸掐灭烟头,“他要是愿意留下来好好干,股权我还给他。他要是不愿意……”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小叔没有再来厂里,也没有打电话。我爸照常上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第五天晚上,小叔来了我家。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走路都有些摇晃。我妈开的门,看到是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嫂子,”小叔靠在门框上,嘴里喷着酒气,“我找我哥。”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我爸,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了。
小叔踉踉跄跄地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仰着头看着我爸:“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我爸倒了杯茶递给他:“喝了酒就别喝茶了,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不用!”小叔一把推开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爸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
“你那天的条件,我答应了。”小叔说,“三年就三年,我留下来管厂子。”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抹布擦桌子上的水渍。
“但是,”小叔话锋一转,“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不能干涉我的管理。我是总经理,厂里的事我说了算。”小叔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股权的事暂时不提,三年期满再说。但这三年里,分红必须按股权比例分配。”
我爸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小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能再当副厂长。我给你安排个闲职,每个月工资照发,但厂里的决策你不要插手。”
我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直接把果盘重重地搁在茶几上:“林建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哥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你说撤就撤?”
“嫂子,这是我跟大哥之间的事。”小叔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
“行了。”我爸拦住我妈,“我答应你。”
“建国!”我妈急了。
“我说了,我答应。”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建平现在是总经理,厂里的事他做主,我没意见。”
小叔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大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我要开个全体职工大会,你也来参加。”
门关上之后,我妈终于爆发了。
“林建国,你是不是傻?他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忍气吞声?”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股权在你手里,你怕他干什么?”
“我不是怕他。”我爸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就是想把厂子占为己有!”
“如果他真有那个本事,厂子给他也行。”我爸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但如果他只是想捞一笔就走,那对不起,我也不会客气。”
我妈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爸会说出这种话。
我也愣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爸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老实人。
他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第二天上午九点,全体职工大会在食堂召开。
厂里一百三十七个人,除了几个值班的,全都到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交头接耳,都在猜测今天要宣布什么。
小叔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各位同事,大家早上好。”
食堂里安静下来。
“从今天开始,我将正式担任鼎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小叔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食堂,“我知道大家对我可能不太熟悉,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台下没人鼓掌,大家都在等着他往下说。
“我要宣布几项人事调整。”小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第一,原副厂长林建国同志,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副厂长职务。即日起调任行政部,担任行政顾问。”
食堂里一片哗然。
“第二,任命张德胜同志为生产部经理,全面负责生产管理工作。”
张德胜是车间的一个小组长,平时干活还行,但管理水平一般。他突然被提拔成生产部经理,让很多人都没想到。
“第三,财务部经理由赵丽华同志担任。”
赵丽华是小婶的表妹,之前在省城的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前来厂里应聘,当时我爸觉得她经验不够,只让她做了个普通会计。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小叔这是在安插自己的人。
我爸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他,他就像没看见一样,一动不动。
“第四,”小叔提高了声音,“从下个月开始,厂里将实行新的薪酬制度。绩效工资占比提高到百分之六十,基本工资降低到百分之四十。”
这下连我都听出问题了。
基本工资降低,意味着工人的收入保障减少了。绩效工资占比提高,看起来是多劳多得,但实际上考核标准掌握在管理层手里。换句话说,小叔想扣谁的工资,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了。
台下开始有人议论纷纷。
“林总,”一个老工人站起来,“基本工资降这么多,万一厂里订单少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所以你们要多干活,多拿绩效嘛。”小叔笑着说,“厂里效益好了,大家的收入自然就高了。”
“可现在的订单本来就不稳定,你让我们怎么保证绩效?”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小叔的笑容冷了下来,“如果不愿意干的,可以辞职,我不拦着。”
食堂里安静得可怕。
我爸终于站了起来。
“建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薪酬制度的调整,是不是应该先经过董事会讨论?”
小叔的脸色变了:“大哥,我昨天说了,厂里的事我说了算。”
“但薪酬制度关系到每一个职工的切身利益,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是大股东,我有权决定。”
“股权的事,还没有定论。”我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慎重一点。”
小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我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那就先不调整薪酬制度。但其他的人事任命,今天就执行。”
我爸没有再说话,重新坐了下来。
会议散了之后,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不少人路过我爸身边的时候,都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叔最后一个走,他压低声音对我爸说:“建国,你得小心点。我看建平这次来者不善。”
“我知道。”我爸点点头,“老张,生产部那边你帮我盯紧了,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放心吧。”张叔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沉默着。
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说。
“爸,”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叔这么做,明显是要把你架空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我爸转过头看着我,“你小叔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太急功近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厂子跟他在省城打工不一样,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够他学一阵子的。”
我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叔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他先是换掉了采购部的老李,换成了自己带来的人。然后又跟几家原材料供应商重新谈判,把付款周期从三个月延长到了半年。供应商们当然不愿意,但小叔威胁说要换掉他们,最后只好妥协。
表面上看,厂里的现金流确实宽裕了一些。但实际上,风险正在悄悄积累。
第一个发现问题的,是张叔。
那天晚上,张叔急匆匆地跑到我家,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建国,你看看这个。”
我爸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采购单。上面列着一种特种钢材,数量是平时的三倍,单价也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我爸皱起眉头。
“建平新找的供应商,说是质量更好,价格也合理。”张叔说,“但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金才十万块钱。”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张叔压低声音,“我听说建平跟这家公司的老板走得挺近,两个人吃过好几次饭。”
“我知道了。”我爸把采购单折好放进兜里,“老张,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再观察观察。”
张叔走后,我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到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爷爷的话。”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生前跟我说过,建平这个人,能力是有,但心术不正。如果没有人约束他,迟早会出事。”
“那小叔现在……”
“他现在做的事,表面上看是为了厂子好,实际上是在给自己铺路。”我爸转过身看着我,“知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厂子倒闭了,对小叔来说,损失最大的是谁?”
我想了想:“应该是他自己吧?他手里有55%的股权呢。”
“不对。”我爸摇摇头,“如果厂子倒闭了,他可以把股权低价卖给别人,自己拿着钱走人。真正倒霉的,是那些工人,还有我这个被他架空的副厂长。”
我愣住了。
“你是说……小叔根本没打算好好经营厂子?”
“我只是猜测。”我爸叹了口气,“但愿是我多心了。”
可事实证明,我爸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一周之后,厂里出了大事。
一批发往南方的货,因为质量问题被退了回来。退货金额高达八十万,对方还要索赔违约金。
小叔勃然大怒,把生产部的张德胜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张德胜委屈地说,这批货用的是新供应商提供的原材料,质量本来就有问题,他当时提出过异议,但小叔为了赶工期,坚持要用。
小叔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决策失误。他当着全厂的面宣布,张德胜管理不力,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工资,并记大过一次。
张德胜气得当场摔了工牌,撂下一句“老子不干了”,转身就走。
这下生产部群龙无首,工人们人心惶惶。
我爸坐不住了,他去找小叔谈了一次。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妈问他怎么了,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建平准备把厂子抵押给银行,贷款五百万。”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疯了?”
“他没疯。”我爸苦笑着摇摇头,“他是想赌一把。用这笔钱扩大生产线,拿下南方一个大客户的订单。”
“可风险太大了。万一订单出了问题,厂子就没了。”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爸放下筷子,“但他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期经营这个厂子。”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他想要的是短期收益。赚了,他拿大头;赔了,反正抵押的是厂子,跟他个人没关系。”
我妈气得拍桌子:“林建国,你要是再不阻止他,这个家就完了!”
“我怎么阻止?”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现在只是个行政顾问,连会议室的门都进不去!”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沉默了很久,我爸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和我妈都震惊的话。
“实在不行,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什么法律程序?”我追问。
“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本来就是有条件的。”我爸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如果建平做出危害厂子利益的行为,我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收回股权。”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因为他是你爷爷的儿子,是我亲弟弟。”我爸闭上眼睛,“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账目,突然接到张叔的电话。
“知意,你快来厂里一趟!”张叔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怎么了?”
“你小叔……他要把厂里的设备卖了!”
我赶到厂里的时候,看到一辆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工人正把一台冲压机往车上搬。
“住手!”我冲过去拦住他们,“谁让你们搬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一个领头的指了指办公楼:“林总让搬的。”
我转身就往办公楼跑。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里,小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着。他对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小叔!”我推门进去,“外面的设备是怎么回事?”
小叔看到我,笑容收敛了一些:“知意啊,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老板,专门收购二手设备的。”
胖男人站起来,笑眯眯地朝我伸出手:“你好你好。”
我没理他,盯着小叔问:“你要把厂里的设备卖了?”
“不是卖,是置换。”小叔放下茶杯,“这批设备太老了,效率低,能耗高。我把它们处理掉,换一批新的,可以提高生产效率。”
“可这批设备还能用,而且厂里现在根本没有钱买新设备。”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小叔挥挥手,“我已经跟银行谈好了贷款,等设备卖了,贷款批下来,新设备就能到位。”
“那这段时间怎么办?没有设备,工人们干什么?”
“放几天假呗。”小叔不以为意,“正好趁这个机会整顿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叔,这件事你跟我爸商量过吗?”
小叔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为什么要跟他商量?我是总经理,厂里的事我说了算。”
“可这关系到厂子的生死存亡!”
“小姑娘,你懂什么?”小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做生意的时候,你还在上学呢。厂子该怎么经营,我心里有数。”
“你——”
“行了行了,”小叔不耐烦地摆摆手,“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还有客人要招待。”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我给张叔打了个电话。张叔说他在车间后面的材料库里,让我过去找他。
材料库是个铁皮搭成的简易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钢材和零件。张叔正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
“张叔,”我走过去,“小叔要卖设备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张叔头也不抬,“我拦不住。”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爸?”
“告诉你爸有什么用?”张叔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他现在连会议室都进不去,说的话没人听。”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厂子败了吧?”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材料库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子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放着几个档案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张叔拿出最下面一个盒子,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
“你看看这个。”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供货合同。合同的甲方是鼎盛机械,乙方是一家叫做“宏远贸易”的公司。合同金额不大,只有十几万,但付款方式很奇怪——货到后全额付款,没有任何质保金。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你再看看日期。”张叔说。
我看了看合同签订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三年前?”我愣了一下,“那时候爷爷还在世。”
“对。”张叔点点头,“这份合同是你小叔经手的。当时你爷爷病重住院,厂里的事基本都是你小叔在管。他签了这份合同,货发了,钱却没收到。”
“为什么?”
“因为那家宏远贸易,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张叔压低声音,“我后来查过,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小婶的堂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你爷爷知道吗?”
“知道。”张叔叹了口气,“你爷爷出院以后查账,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把建平叫到办公室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建平就不再管厂里的事了,回了省城。”
“那这笔钱追回来了吗?”
“没有。”张叔摇摇头,“你爷爷不让报警,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他用自己的钱补上了这个窟窿,然后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张叔说的是真的,那说明小叔三年前就有挪用公款的嫌疑。爷爷之所以在遗嘱里留一手,很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
“张叔,这份合同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张叔点点头,“但你得小心,别让你小叔发现了。”
我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好,又问了张叔几个问题,然后离开了材料库。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小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他和那个陈老板还在说说笑笑。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叔卖设备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回到家,我把合同复印件拿给我爸看。我爸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件事我知道。”他说,“当时你爷爷跟我说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小叔难堪。”我爸把合同放在桌上,“我以为他已经改了,没想到……”
“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着急地说,“小叔要卖设备,还要贷款,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想把厂子掏空。”
“什么意思?”
“卖设备,套现一笔钱。贷款,再套现一笔钱。等钱到手了,他就把厂子扔了,自己跑路。”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到时候银行来收厂房,工人拿不到工资,所有责任都会落到我这个名义上的副厂长头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报警。”我爸站起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我爸看着我,“你手里的那份合同,只能证明三年前有问题,但不能证明他现在要做什么。我们必须拿到他这次卖设备和贷款的证据,才能让警察介入。”
“可等他做完这些,厂子就完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把证据拿到手。”我爸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知意,你敢不敢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办法进入你小叔的办公室,把他电脑里的资料拷贝出来。”
我愣住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演电视剧。
可我知道,我爸不是开玩笑的。
“我试试。”我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小叔的办公室。
但小叔很谨慎,他办公室的门总是锁着,电脑也设置了密码。我试了几次,都没找到机会。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
小叔约了银行的信贷经理吃饭,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厂里。我借口给行政部送文件,溜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我快步走到小叔办公室门口,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钥匙——这是张叔偷偷配的。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整洁,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几个文件夹。我走到电脑前,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弹出了密码输入框。
我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小叔的生日、小婶的生日、爷爷的忌日——都不对。
就在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电脑合上,环顾四周寻找藏身的地方。
办公室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两个——窗帘后面和办公桌底下。我犹豫了一秒,选择了办公桌底下。
我刚钻进去,门就被推开了。
一双黑色的皮鞋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从桌腿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那双皮鞋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了办公桌前。
我听到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翻东西的声音停了。那双皮鞋转身朝门口走去,然后停了下来。
“出来吧。”一个声音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在桌子底下,出来。”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小叔。
完了。
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到小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意,你在我的办公室里干什么?”
“我……我来找一份文件。”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我爸让我来拿去年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在财务部,不在我这里。”小叔走过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而且,就算在我这里,你也不用躲在桌子底下吧?”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小叔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看着我,“是不是你爸让你来偷东西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小叔,我看到了那份合同。”
“什么合同?”
“三年前你跟宏远贸易签的那份。”
小叔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表情。
“那份合同,你是怎么看到的?”
“这不重要。”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重要的是,我知道那笔钱去哪了。”
小叔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
“知意啊知意,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没想到你这么蠢。”他摇了摇头,“你以为你知道了那件事,就能威胁我吗?”
“我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对厂子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小叔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想让这个厂子活过来。”
“卖设备、贷款,这就是你所谓的‘活过来’?”
“你不懂。”小叔转过身,“这个厂子已经落后了,设备老旧,技术落后,管理混乱。如果不进行彻底的改革,它迟早会被市场淘汰。”
“可你的改革,就是在掏空它!”
“你懂什么?”小叔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以为你爸就是好人?他守着这个破厂子二十年,把它守成什么样了?一年不如一年!如果不是我在外面拉订单,这个厂子早就倒闭了!”
“可你拉的那些订单,都是赔本赚吆喝!”
“那是暂时的!”小叔吼道,“等我换了新设备,扩大了产能,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可你没有钱换新设备!”
“所以我贷款!”
“你用厂子做抵押,万一还不上呢?”
“不会有万一!”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有把握!”小叔的脸涨得通红,“我比你爸有本事!我知道怎么赚钱!”
“可你三年前的那笔钱,赚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小叔的要害。
他的表情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小叔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笔钱,是我做生意亏了。我本来想赚回来再补上,但后来……”
“后来爷爷发现了,帮你填了窟窿。”我接过他的话,“对不对?”
小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小叔,收手吧。”我说,“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停止卖设备,把厂子交给我爸管理,这件事我们可以不谈。”
“不谈?”小叔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疯狂,“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资格,但法律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刚才录了音,你说的话,全在里面。”
小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
“我不是在威胁你,小叔。”我把手机握紧,“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
小叔沉默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好,我答应你。设备我不卖了,贷款我也不贷了。厂子……厂子还给你爸。”
我松了口气。
“但有一个条件。”小叔接着说,“你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处理好手头的事。三天之后,我就离开。”
“成交。”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成功了。
我真的说服了小叔。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我爸打电话报喜。
可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小叔刚才联系了陈老板,让他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把所有设备拉走。别信他的话,他在拖延时间。”
发信人是……张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