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傻老头”，与全村孩子一“约”就是21年｜人间事儿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罗暄 李佳雨 四川自贡摄影报道

在四川省自贡市贡井区成佳镇，79岁的老人黄才义曾是大家眼中的“傻老头”。

21年前，他提出把自家正对外出租的两间门面收回来，免费提供给村里的孩子们用来学习玩耍。

——这意味着，在这个普通的川南小镇里，他不仅要损失掉平均每年5000元的租金，还要肩负起看管孩子的职责。

“那时他们都说我是‘傻老头’‘方脑壳’。”21年过去，时间在黄才义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痕迹，他的眉眼越来越低垂，人也越来越瘦，手脚还会不自觉轻微颤抖。

但他很少意识到这些身体上的改变。这位孩子们口中的“黄爷爷”，每天想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孩子们：图书要不要换新的、羽毛球和乒乓球要不要再买点、暑假给每个孩子发点零花钱……

而在这个青山下的小镇里，这样的“傻老头”，还不止他一个。

持续21年的“周五约定”

暑假的午后，成佳镇上时常出现“神奇”的一幕。

下午三点，因为酷暑而空无一人的街上、田边的农舍里、山脚下，钻出一个个小孩儿。他们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一群群沿路冲下来。在黄才有一声声“慢点儿”“慢点儿”的招呼声中，涌进那两间85平方米的门面。

四川自贡贡井区成佳镇，孩子们正在去“朝阳儿童之家的路上”

这里是“朝阳留守儿童之家”。其实，看上去并不特别，有桌椅、图书和球拍，孩子们很熟悉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做作业的、看书画画的，下象棋或者打球的。

“这里就像我的第二个家，我是在这里长大的。”15岁的李晓雪和弟弟在打羽毛球。这位因为运动满头大汗的女孩，说起“儿童之家”就开始雀跃，“这里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从最初木头的桌椅，慢慢换成现在什么都有。”

“最开始是我自己拿了5000块钱，去定做了桌椅。”坐在角落里的黄才义慢悠悠地补充道。如今，他更多时候都是安静看着孩子们，唯有一条小黑狗乖乖趴在主人脚下，听他讲起那些绵长的过去。

他其实一直是个执行力超强的人。21年前，他刚退休，就发现镇上的孩子们放学后不回家，常常在街上游荡。最初，他看见孩子们进网吧，马上气咻咻去找校长，带着班主任把孩子们都揪回课堂，“镇上当时有两家网吧，后来因为没生意，都垮了。”

但这并不治标。孩子们放学后没网吧去了，就去学校后面的竹林里，打牌打游戏，竹林里有个山坪塘，曾有孩子在那里出了事。“太不安全了。”黄才义又去挨家挨户找学生家长，结果发现大多是留守儿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

“我就在想，能不能给孩子们找个放学后能学习玩耍的地方。”很直接的，他将目光聚焦在自家一楼85平方米的门面上。那时，门面租给了一位木匠，每年有租金入账。

“最开始我肯定不同意。”黄才义的妻子个性爽快，刚开始她不理解丈夫的想法。但在家庭会议上，看见女儿们都理解并支持创办“儿童之家”后，她也妥协了，“大家都说好，那我肯定也就答应了。”

很快，黄才义在完成了退租，买来书柜、课桌、书籍和文体用品后，2005年10月，“朝阳留守儿童之家”正式开门。黄才义规定，这里在每周五下午准时开放2小时，寒暑假延长至每天4小时。

——这个约定，一坚持就是21年。

藏在小镇里的童年温暖

12岁的李弘阳胖乎乎的，他喜欢“儿童之家”，因为这里有小伙伴、有爷爷奶奶，“如果没有这里，我就只有在家打游戏。”

黄才义和孩子们在一起

李弘阳口中的爷爷奶奶，是黄才义一手组织起来的“五老”志愿者队伍。黄才义相信，“儿童之家”的内核不是场地和工具，而是关爱和人心。

于是，几乎与“儿童之家”开门的同一时期，黄才义就开始挨家挨户拜访退休的老同事、老教师，想要拉人一起来义务照顾孩子们。

“也有人拒绝，说退休了就是安详晚年。”那时，黄才义听到过不少拒绝，“还有人说我老了还想过官瘾。”但他没有过多解释，继续一家家敲门拜访。终于，组建起7人的志愿者队伍。

对此，黄才义将其概括为“老党员、老干部、老模范、老科技工作者，和其他老人”的“五老”志愿队。在“儿童之家”，“五老”不仅要按照排班轮流值守辅导功课、组织活动，还会定点帮扶困难孩子。

“五老”和孩子们在一起

“我就是最开始在这里照顾孩子的老人之一。”83岁的黄才荣总是乐呵呵的，从他家到“儿童中心”，走路要1个小时，但20多年来从没间断过。退休前，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退休后，他就在这里辅导孩子功课。从初高中生的数理化，到学龄前儿童的学写字，他都拿出了退休前在讲台上的劲头，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83岁的黄才荣退休前是老师，这些年，他一直在“儿童之家”义务辅导孩子们功课

曾有一位沉迷网络游戏的孩子，黄才义不仅每周上门家访，还请“五老”志愿者队伍中的退休教师轮流为他辅导功能。渐渐的，孩子戒掉网瘾，2022年顺利考上高中，每次放假回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黄爷爷，“要是没您拉我一把，我现在可能已经出门打工了。”

还有一位在破碎家庭长大的孩子，唯一疼爱他的奶奶去世后，孩子变得沉默低迷。为了他，黄才义将儿童之家改为每天开门，只为每天放学后，拉着这个孩子聊天，教他画画解压。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将孩子从灰暗的世界里拉出。如今，这个孩子进入了很好的高中，“有次她说‘黄爷爷，没有你们我可能就不在了’，我听了眼泪都快掉下来。”

黄才义记录儿童之家事宜

如是这般，在“儿童之家”，“五老”们是所有“花朵”的爷爷奶奶。他们为家庭困难的孩子募捐，教邋里邋遢的孩子爱干净讲卫生，听那些成长的困惑和烦恼……这间小小的“儿童之家”，也成为孩子们记忆中，藏在小镇里的童年温暖。

永远守护孩子们的家

时间在走，一批批孩子长大，考学，走到更广阔的世界。最初的“五老”中，已有人离世，如今的“五老”已经是个13人的队伍。在黄才义家里，当初反对的妻子，已经退休的女儿，如今全部加入了“五老”志愿队。

去年，成佳镇还对“儿童中心”的活动场地进行了软硬件提升，新增了桌椅、沙发、书柜及书籍，还购置了新的体育活动器材。同时，贡井区关工委、自贡市第五人民医院、成佳镇凤凰社区等也陆续加入，成为“朝阳留守儿童之家”五老工作室的共建力量。

朝阳留守儿童之家

但黄才义觉得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习惯去银行取出现金，然后发给孩子们买文具买零食的黄爷爷，也是会告诉他们要诚实助人、正直善良的黄老师。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一颗颗种子早已拔节而长。

“我长大后就想要成为黄爷爷一样伟大的人，也想要为‘儿童中心’做贡献。”16岁的女孩钟艳君说得很坚定。尽管还没想好长大了做什么，但她已经知道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

“等我回家了，我就来这里辅导大家作业。”这是已经工作的女孩冯春玉。她从这个小镇走到了一个能见到大海的城市，她会在跟自己的黄爷爷视频聊天时，一个劲儿问自己如今能够多做点儿什么。黄才义就会打断她，叮嘱道，“你好好工作，身体健康就行。”

曾经，有人给黄才义算过一笔账，21年来，他无偿提供85平方米门面，光租金就“亏”了10多万元。此外，他个人及带动捐赠各类费用也超过10万元，累计服务留守儿童1.8万人次，组织课后辅导3000余场、心理疏导200余例，惠及200余户外出务工家庭，还帮助200多名困境留守儿童纠正习惯、提升学业。

但他根本没有耐心去听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当被问及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时，他会认认真真地说，“我是有60年党龄的老党员，即使退休了，也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他的初心和使命，并不宏大。

每次，当孩子们离开，热闹散去，他会关灯关门，检查水电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这天，在一片安静中，他突然说，“只要我还能动，就会一直坚持下去，我动不了了，也会有人接着做下去。”

这里，永远是孩子们的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