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夜,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月亮躲进云层,连虫都不叫了。我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惊醒,刚睁眼,就看到瓜棚口站着个女人。
“大兄弟,讨个瓜吃行不?”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秸。
她是邻村那个俏寡妇,怀里抱着个孩子。村里人都说她克夫,见了都躲着走。
我挑了个最大的瓜递过去,没收钱。
她掰开瓜喂了孩子一口,嚼了半天,嘴里都是瓜瓤子。末了,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脖子上:“你这瓜棚里,晚上冷不冷啊?”
我心跳都漏了半拍。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不是勾搭,是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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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热得邪乎。
西瓜地里像是下了火,蚊子嗡嗡地围着瓜棚转,我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黏在身上,跟糊了层浆糊似的。
我那瓜棚搭在地头,三根木桩子撑起块油布,四面漏风。说是瓜棚,其实就巴掌大一块地方,放得下一张竹床,旁边搁口铁桶装凉茶。
我正迷糊着,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轻的,像是踮着脚走。我一下子清醒了。
偷瓜的?
这年头村里人都不富裕,西瓜熟了,总有人惦记。上个月王老六家的瓜田,一晚上被人摸了十几颗。我翻身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手电筒。
手还没摸到,瓜棚口的布帘被人掀开了。
月光照进来,我瞅见一个女人的轮廓。她怀里抱着个东西,像是个孩子。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喘,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愣了几秒,把火机打着。微弱的火苗跳了跳,照出一张白净的脸。
是卢桂香。
我不认识她,但我见过她。
她是邻村的,上个月赶集的时候,我在镇上碰到过她一回。
当时她在卖咸菜,几个老娘们围着她指指点点,说她克死了男人。
我记得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说。
“这么晚了,你咋一个人抱着孩子出来?”我下了床,拉了把竹椅让她坐。
她怀里那孩子睡着了,大概三四岁,瘦瘦小小的,脸蛋贴着女人的胸口。
“孩子闹,想吃瓜。”她声音低低的,“我听说你家的瓜种得好,甜。”
“你等着。”
我转身出了棚子,从地里挑了个熟透的西瓜。那瓜长得圆滚滚的,一拍砰砰响,肯定是好瓜。我抱回棚子里,拿刀切开,递给她一块。
她接过去,先掰下一小块喂孩子。
孩子没醒,迷迷糊糊地咬了一口,又开始睡。
她这才自己吃。咬一口,嚼几下,腮帮子鼓鼓的。我看她吃得香,心里头莫名有点高兴。我那瓜地是娘留下来的,每年夏天就指望这点收成过日子。
“甜不甜?”我问。
“甜。”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月光都亮了几分。
她吃完了那块瓜,从筐子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多少钱?”
“不要钱。”我说,“请你吃的。”
她愣了一下,攥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这咋行。”她声音有点急,“你也是辛苦种的。”
“不要紧,一个瓜而已。”我摆了摆手。
她又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眼神却一直在我脸上打转。
我心里有点慌。
这时候,那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像是要醒了。她赶紧拍了拍孩子的背,嘴里哼着歌。那歌轻悠悠的,我从来没听过。
“天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她把空瓜皮收到筐子里,抱起孩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瓜棚口,她停了停。
我以为她忘了什么东西,正想问她,她却回过头来。
“大兄弟。”
“嗯?”
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到我耳朵上,呼吸间带着西瓜的甜气:“你这瓜棚里,晚上冷不冷啊?”
我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不...不冷。”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瓜棚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头像有只小鹿在撞。
那晚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热,是脑子里全是她那张脸、她那个笑、她凑到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这瓜棚四面漏风,夏天都快热死人了,怎么可能冷?
她问这句话,到底啥意思?
02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两筐瓜去镇上卖。
刚到集市,就看到袁玉兰站在菜摊前,跟几个老娘们说着什么。她一看到我,立马扔下那群人跑过来。
“傅凯,你昨晚看到谁了?”
她这一问,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看到谁。”我装傻。
“别骗我。”袁玉兰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有人跟我说,看到邻村那个寡妇从你家瓜棚出来。”
我心里一紧。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袁玉兰一把拉住我袖子,“你是不是跟她好上了?”
“婶,你别瞎说。”我挣开她的手,“人家就是来讨个瓜吃,我就给了她一个。”
“就讨个瓜?”袁玉兰不信,“深更半夜,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你家瓜棚讨瓜?”
“孩子想吃,她有啥办法。”
“你别帮她说话。”袁玉兰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那女人克夫,你知道不?她男人出去打工三年了,可是村里人都说他压根没出去。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跑了,反正不吉利。”
“那是人家的事。”
“你傻啊!”袁玉兰戳我脑门,“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你要是跟她扯上关系,你以后还想不想说媳妇了?”
我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婶,我先去卖瓜了。”我推着车往前走。
“你听我的!”袁玉兰在背后喊了一嗓子。
我没回头。
卖完瓜已经是中午了。我推着空车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时,看到丁德顺坐在树底下抽烟。
丁德顺今年六十五了,打了一辈子光棍,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破屋里。他平时话不多,见人就低着头,像个影子一样。
我跟他打招呼:“德顺叔,吃了没?”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正要走,他突然开口:“傅凯,你昨晚见着卢桂香了是不是?”
我脚步一顿。
“叔,你咋知道?”
他吸了口烟,烟头烧得通红,半天不说话。最后长长吐出一口烟,说:“我也见着她了。”
“你也见着了?”
“她路过我家门口,抱着孩子往瓜田的方向走。”丁德顺看着远处,声音低沉,“她平时不往那边去的。”
“一个瓜而已,没啥。”
“你不懂。”丁德顺摇摇头,“那个女人不简单。”
“叔,你这话啥意思?”
他没回答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世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慌。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炕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卢桂香为什么要深更半夜来讨瓜?
丁德顺为什么见她出门那么在意?
还有袁玉兰,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提起卢桂香时,眼睛里有点害怕。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脑子里还是蹦出那句话:“你这瓜棚里,晚上冷不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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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傍晚,她又来了。
那时我刚从地里摘完瓜回来,正蹲在瓜棚外头洗脸。一抬头,看到她抱着孩子站在地头上。
“大兄弟,你忙着呢?”
她穿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孩子抱着她的脖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桂香姐,你咋又来了?”我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把脸。
上次她就让我叫她桂香姐,说叫姐听着亲切。
“我给你带了点咸菜。”她从筐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垫在手上递过来,“自己腌的,不值几个钱。”
“你太客气了。”我接过来,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
“上次吃你瓜没给钱,总得还个人情。”她笑了笑。
我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白萝卜,切成大块,用盐腌过,还加了辣椒和蒜,闻着香得很。
“你手艺真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弯弯的。那笑容让我心里头暖了一阵。
“大兄弟,你一个人住?”她抱着孩子坐在地头的石头上,两只脚交叠在一起。
“嗯,爹妈走得早,就剩我一个。”我说,“这几年种点瓜,能过日子。”
“也挺好。”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你男人呢?”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就问出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他...他出去打工了。”她声音低低的,“三年了,一直没回来。”
“哦,是吗...”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指着瓜田,喊:“妈妈,瓜瓜。”
她赶紧岔开话题:“小宝要吃瓜。”
我连忙摘了一个瓜,洗了切了递过去。
小宝咬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他长得随他娘,白净秀气,就是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你这娃长得真讨喜。”我说。
卢桂香摸了摸小宝的头,脸上又有了笑。可那笑容底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让人看着心疼。
她突然问我:“大兄弟,你家这瓜田,耕了多少年了?”
“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后来我爹种,爹走了我接着种。”
“那这地底下,有没有...有啥好东西?”
她这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地底下能有什么好东西。”我笑了,“最多就是些虫子、草根。”
她听了,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抱着孩子走了。走之前她没再问冷不冷的话,但我总觉得,她像是在等我开口说点什么。
我送她到地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转身回瓜棚时,看到她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手帕忘在那儿了。
我捡起来,手帕是白的,边角绣了朵花。花下面有两个小字:“救我。”
我愣住了。
04
第二天,我把那块手帕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救我”两个字绣得很浅,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故意让人发现。
她为啥要在手帕上绣这两个字?
我心里头乱成一锅粥。
晚上我没去瓜棚睡。回到家,刚端上饭碗,袁玉兰就闯进来了。
“你昨晚上又见那寡妇了?”她叉着腰站在我跟前。
“婶,你听我说...”
“听你说啥?”她从兜里掏出个布包,甩在我桌上,里面是一双鞋垫,“你看看,这是她给我家送来的。”
鞋垫纳得密密实实的,确实是卢桂香的手艺。
“人家给你纳鞋垫,你咋还骂人家?”
“我呸!”袁玉兰气得脸都红了,“你知不知道,她给我家送鞋垫,第二天就有公鸡死在我家门口。那是她在咒我!你知道村里人都咋说吗?说她那双眼睛带鬼,走到哪哪晦气!”
“婶,你这都是迷信。”
“迷信?”袁玉兰呸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她男人咋没的?他不是出去打工,是在自家院子里消失的!”
“消失?”
“对。”袁玉兰压低声音,“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她男人和她公公喝了酒,第二天就不见人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公公说他是出去打工了,可这三年,他媳妇连个电话都没接到过。”
“她公公是村长,这事...”
“村长咋了?村长就能包庇儿子?”
袁玉兰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陈德昌,村长。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那人五十多岁,长得圆脸大腹,说话声音洪亮,见人三分笑。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她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袁玉兰冷笑,“你报警说村长儿子失踪?人家三天后就给你打发回来了。再说了,她一个外村女人,在这地界上,谁会听她的?”
我沉默了。
袁玉兰见我这样,又劝:“大侄子,婶是为你着想。那女人克夫,你做啥帮她?你别看她长得好看,那都是寡妇脸,专门勾人的。”
“婶,你别说了。”
“我不说行,但你得答应我,别再跟她来往。”
我没接话。
袁玉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呀,就是不听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月亮。
卢桂香那张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她抱着孩子坐在石头上的样子,她喂孩子吃瓜的样子,她说“我一个人,没事”的样子。
还有那手帕上,“救我”两个字。
我突然站起来,朝瓜棚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我得见见她。有些话,我得问清楚。
走到半路,远远看到瓜棚外停着一盏马灯。
那灯亮着,跟着风晃悠。
卢桂香站在灯下面,像是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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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桂香姐。”
我喊了一声,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大兄弟,你来了。”
“你这灯...”
“我怕你晚上来棚里摸黑,就给你放了盏灯。”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我看到她眼睛下面有泪痕,像是哭过。
“桂香姐,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没有。”
“你别骗我。”我从兜里掏出那方手帕,“你把这东西落我那儿了。”
她看到手帕,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条手帕在她眼前像是一道闪电,把她心里藏着的秘密全部照亮。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你为啥要绣‘救我’?”
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慌了神,赶紧说:“桂香姐,有难处你跟我说,我帮不了别的,但我不是外人。”
她咬紧嘴唇,半天才开口:“大兄弟,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愿意。”
“你不怕我?”
“我怕啥?”
“村里人都说我克夫,我是不吉利的人。”她声音发颤,“男人碰到我,都要倒霉。”
“那都是胡说。”我急了,“你没做错事,凭啥要别人说你?”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边哭边笑了出来,笑得很苦很苦。
“大兄弟,你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在瓜棚里,她跟我讲了她的事。
她是嫁到陈家村来的,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二。男人陈大勇对她还好,可陈大勇有个能干的爹,就是村长陈德昌。
陈德昌对他儿子不满意,嫌他傻,嫌他没本事。
可陈大勇偏偏发现了陈德昌的秘密。
有一年村里来了批粮种,陈德昌拿回扣,把劣质种子发给村民。
陈大勇发现了,要找上面反映。
“那个晚上,我在屋里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声音越来越低,“我趴在窗户上一看,陈德昌带着两个侄子,把喝醉的大勇往后院拉。大勇挣扎着,嘴里喊着救命...”
她说不下去了,手紧紧攥着衣服,指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她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听到一声闷响。等他们都走了,我跑出去一看,后院的枯井盖子被人挪开了。井里的土,是新填的。”
“你是说,你男人被...”
“我猜是这样。”她睁开眼,眼神空洞,“可是我没证据。我不敢说。我要是说了,陈德昌肯定也要害我。”
“那...那小宝呢?”
“小宝...”她哭了出来,“小宝就是我的命。陈德昌把小宝接走了,说是帮我带,其实就是他的人质。我要是不听话,他就不让我见小宝。”
“你怎么不报警?”
“我报过一次。”她苦笑,“警察来了,陈德昌说大勇是出去打工了,有证人。他来我家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还说我精神有问题,劝我去医院看看。”
我脑子嗡嗡响。
三年。
她忍了三年。
“那你为啥来找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陈德昌最近总盯着我。前天晚上,我看到他家院子的灯亮了一整夜。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怕再不走,我也要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
“桂香姐,你别怕。我帮你。”
“傅凯,你别...”她抓住我的手,“你要是帮我,你也会没命的。陈德昌不是好惹的,他有帮手。”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死。”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又流了出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进瓜棚。
我低头一看,一条青色的蛇正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06
我全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那条蛇通体青黑,头是三角形的,红信子一吐一吐,看得我头皮发麻。
“别动。”卢桂香压低了声音。
她慢慢弯下腰,手里抄起靠在棚角的瓜刀。刀片子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蛇越缠越紧,我能感觉到它鳞片滑过皮肤的感觉,冰冰凉凉的。
它在我腿上绕了两圈,突然张开嘴,朝我小腿肚咬了一口。一股钻心的疼从腿上传来,我咬紧牙关,没喊出来。
就在这时,卢桂香一刀砍下去。
“咔嚓”一声,蛇身断开,蛇头掉在地上,又弹了两下,没了声。
我低头一看,地上躺着断成两截的死蛇,血溅了一地。腿上两个牙印,冒出一股黑血。
“被咬了!”卢桂香脸色发白,赶紧蹲下来,用嘴去吸伤口。
“桂香姐,别...”
“你别动!”她用力按住我的腿,一口一口吸着毒血。吐出的时候,嘴里都是红黑色的血水。
她吐了好几口,直到血变成红色才停下来。
“我去找药。”她站起来,急匆匆往外跑。
“不用...”
“你等着!”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我一个人坐在瓜棚里,腿疼得直冒冷汗。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头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条蛇,是怎么爬进来的?
我在这瓜棚住了快一个月,从来没见过蛇。而且这大半夜的,蛇早就钻洞里去了,它怎么会爬出来?
除非有人故意放的。
卢桂香说得对。陈德昌已经盯上她了。他要让她死,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越想越怕,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候,棚外传来说话声。
“桂香啊,你这么晚了,还跑你这野男人的棚子里来,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是陈德昌的声音。
他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叔,你...你咋来了?”我强撑着站起来,扶着棚角。
“我来看看我在乎的人。”陈德昌撩开棚帘,站在月光下。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腰间别着一把手电筒,手里提着盏煤油灯,身后站着两个人,黑沉沉的,像两个影子。
“你这瓜棚里,冷不冷啊?”他阴阳怪气地笑着,“要不要我帮你暖暖?”
“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他冷笑一声,“傅凯,你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连我儿媳妇都敢勾搭。”
“陈叔,你误会了...”
“误会?”他把一张纸甩在我脸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是卢桂香给她儿子的信。
信上写着:“小宝,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几天回来接你。”
“她跑了。”陈德昌冷笑,“她让人把这封信带给小宝,结果被我截住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卢桂香走了?
她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傅凯,你最好识相点。”陈德昌背着手,慢悠悠地说,“我不跟你计较。只要你不再帮她,这事咱们就过去了。”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死蛇,掂了掂:“这蛇是我放的。我要让你知道,这瓜棚不是你的地方。你明白吗?”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你有种就冲我来,别欺负女人。”
“欺负女人?”陈德昌哈哈大笑,“我欺负谁了?她是自愿来找你的,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别被人耍了还帮着数钱。”
“你胡说!”
“我胡说?”陈德昌转身,指了指瓜棚口,“你看看外面,她去给你找药了?她跑了!”
我往外一看,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人都没有。
卢桂香真的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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