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快燃尽了,蜡油滴在桌上凝固成一坨。
我拎着枕头转身往客厅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回头,看见沈思涵从床上坐起来,眼神清亮得可怕。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一刻我后背发凉,像是踩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
窗外的黑色轿车还没走,两个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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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时口罩上沾着血,说手术成功,但后续治疗还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攒到死都凑不齐。
我蹲在医院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手机响了,是老家隔壁的王婶。
她说县城有个大老板想招上门女婿,彩礼五十万,外加一套房。
我问她对方姑娘啥情况,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坐大巴去了县城。
媒人把我领进一栋三层别墅,客厅里坐着一排人。
正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品。
“陈天宇?”他问了句。
我点头。
“二十七岁,在省城打工,母亲尿毒症,欠债十几万。”他念得很随意,像是背台词,“条件倒也行,就是家里太穷了。”
我攥紧拳头没说话。
“他爸是干什么的?”坐在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很尖。
媒人赶紧说:“他爸走得早,就剩他妈一个人。”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问了。
“看看姑娘吧。”那个男人说着朝楼上喊了句,“思涵,下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是踩不准节奏。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下来,脸上画着妆,但妆花了,口红蹭到嘴角边上。
她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嘴角慢慢流下一道口水。
我愣在原地。
“这就是我女儿,沈思涵。”沈振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件家具,“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但你放心,不耽误生孩子。”
旁边坐着的几个女人笑出声来。
沈思涵突然凑近我,伸手抓了抓我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看……好看……”
她把“好看”两个字说得像小孩子学说话。口水顺着下巴滴到我手背上,黏糊糊的。
我擦掉手背上的口水,看着沈振国问:“彩礼能给多少?”
“五十万,外加省城一套两居室。”沈振国说得很大方,但眼神里带着审视,“条件是你要搬到沈家住,孩子也姓沈。”
“行。”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签了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媒人把合同收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算是捡着便宜了,市长家的女儿,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市长的女儿。
沈振国是江城市市长。
回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市长为什么要找上门女婿?还搭上这么多钱和房子。但我没敢深想,因为医院那边已经在催款了。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我妈知道我要娶一个傻子,哭了整整一宿。我说妈,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抱着我的头,眼泪掉在我脖子上,热得发烫。
结婚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振国站在台上发表感言,说什么感谢大家光临,小女出嫁是他人生一大喜事。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台上像个木偶。
沈思涵穿着白色婚纱,被她妈李明珠牵上来。她脸上的妆比上次化得好,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傻子也能嫁人。”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
“这男的也真是够拼的,为了钱什么都能忍。”
“你懂什么,那姑娘家里有矿,五十万算什么。”
我听见了,但脸上挂着一层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敬酒环节最考验人。
沈思涵端着酒杯,手一直在抖,酒泼得到处都是。
旁边一个女人冲过来夺过她的杯子,低声骂了句:“连个杯都端不好,丢人现眼的玩意。”
那女人是沈振国弟弟的儿媳妇,叫马佳琪。
她拿着纸巾擦沈思涵的嘴角,手劲大得像是擦桌子。
沈思涵吃痛往后躲,马佳琪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说别动。
我走过去把沈思涵拉到身后,对马佳琪笑了笑说:“我来吧。”
马佳琪白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尽。我和沈思涵被送进新房,门一关,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思涵坐在床沿上,婚纱拖在地上,头低着,看不清楚表情。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烟头一闪一闪。
那是沈振国的车。
他在楼下看着。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衣柜里拿了床薄毯,准备去客厅睡沙发。
结婚前媒人交代过,沈思涵脑子不好,夜里可能会闹,让我别跟她睡一张床,免得惹出什么事。
我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等等”。
我回头,看见沈思涵慢慢直起身。
她抬手取下头上的白纱,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傻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混沌慢慢褪去,露出一双清亮得扎人的眼睛。
“你……”我张了张嘴。
“帮我拿一下化妆盒,抽屉最里面那个。”她说,语气平得像白开水。
我愣在原地没动。
“快去。”她重复了一遍,朝窗外瞥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
我机械地走过去,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红色的化妆盒。她接过去,打开,从暗格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五十万,够你妈做三次透析。”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嗡嗡响。
“从今天起,你听我的。”沈思涵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沈家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人命,我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窗外的轿车突然亮起灯,缓缓开走了。
沈思涵松了口气,把银行卡放进我手心里,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嘴角又流下口水,露出那副傻笑的表情。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变回傻子的速度,比我眨眼还快。
02
门被推开了。
李明珠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床前,沈思涵歪着头傻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还没睡?”她问了句。
“准备睡了。”我说。
李明珠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沈思涵面前摸了摸她的头,“乖,把莲子羹喝了早点睡。”沈思涵端着碗喝了两口,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李明珠拿毛巾帮她擦干净。
我看得心里发毛。
刚才她还那么清醒地跟我说话,转眼又变回傻子。这种转换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小陈啊。”李明珠突然转过来看着我,“思涵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嗯。”我点头。
“这孩子从小就命苦。”李明珠叹了口气,“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想到……”
她说到一半没说了,眼神泛红。
“我知道。”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翻江倒海——沈思涵明明说她亲眼看见李明珠害死了自己亲妈,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李明珠是她亲妈了?
李明珠走后,沈思涵立刻恢复了正常。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说了句:“她不是我亲妈。”
“那她是谁?”
“我爸后来娶的。”沈思涵的眼神冷下来,“我妈死那年我才十一岁,半年后她就进门了。”
“你妈到底怎么死的?”
沈思涵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关节发白。
“心脏病。”她轻轻说,“但我亲眼看见她往我妈杯子里倒东西。”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因为这个装傻?”
“不全是。”沈思涵盯着我,“我装傻,是因为我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栋破旧的楼房前。我仔细一看,觉得眼熟。
“这是谁?”
“你爸。”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你认识我爸?”
“认识。”沈思涵说得很平静,“他以前是我爸的司机。”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我爸十年前死了,说是出车祸死的。他开的那辆货车从盘山公路上翻下去,车毁人亡。我一直以为那是场意外。
“你爸出事那天,他来找过我。”沈思涵压低声音,“他说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沈振国收受贿赂。他想让我把证据转交给他一个朋友。”
“你给了吗?”
“没来得及。”沈思涵闭上眼睛,“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脑袋嗡嗡响。我一把揪住沈思涵的衣领,压低声音吼:“你知道是谁害了我爸?”
“我查了十年,查到的结果告诉我。”沈思涵没躲,盯着我的眼睛说,“害你爸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
“谁?”
“我奶奶。”
沈老太。
那个婚礼上坐在主位,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的老太太。
“她为什么要害我爸?”
“因为那份证据。”沈思涵说,“你爸拿到的证据能让我爸坐牢。如果我爸倒了,沈家就完了。我奶奶为了保住沈家,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腿软得站不稳。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不。”沈思涵摇头,“我是想让你有个选择。现在你可以走,那五十万我照给,你妈的病我继续治。但你走了就别回来,沈家的浑水你趟不起。”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们就一起掀翻这个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可怕的冷静。
我突然想起我爸出事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辞职,说沈家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爸你小心点。他又说没事的,让我别担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我不走。”我说。
沈思涵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从抽屉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U盘,“这个里面是我爸的账目,我从他书房电脑里偷出来的。你明天去县城最好的打印店,把这个打出来。”
“为什么要明天?”
“因为明天我奶奶不在家。”沈思涵说,“她每周三上午都会去打麻将,那时候家里只有保姆。”
我把U盘接过来,攥在手里,烫得像块烙铁。
“还有一件事。”沈思涵看着我,“明天你要去我爸公司上班了。”
“上班?”
“他让你去做会计,说是锻炼你,实际上是想把你拴在他身边。”沈思涵冷笑一声,“你去了之后,留意一下账目上有没有一个叫‘张先生’的人。”
“张先生是谁?”
“李明珠的哥哥。”
“他也参与了你爸的事?”
“那笔钱是从他手里过的。”沈思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两百万是脏钱,他洗完后分了我奶奶三成。”
我握紧U盘,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做。
“早点睡。”沈思涵说完又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是个热闹日子。”
我拎着毯子走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头顶的吊灯折射出各种颜色,看得我眼晕。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但墙上的摆设冷冰冰的,像没人住一样。
我想起我妈,想起我爸,想起沈思涵说她装傻十五年。
十五年。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亲眼看着亲妈被毒死,然后装傻子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她每天都要演戏,每天都要被人嘲笑欺负。
我突然觉得她挺可怜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洒在地板上像一地银粉。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闻到一股旧布料的味道。
明天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人了。我和沈思涵,像两个绑在一条绳子上的人,要么一起爬出去,要么一起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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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沈振国的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前台小妹看见我来了,赶紧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你就是陈天宇吧?”他伸出手,“我是宋刚捷,沈市长的秘书。”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有点湿。
“沈市长交代过了,你跟我来。”宋刚捷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两排文件柜,“你先在这里熟悉一下,过几天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我扫了一眼办公室,发现角落里装了监控探头。
“这监控……”我假装不经意问了一句。
“为了安全。”宋刚捷笑着说,“公司账目很重要,不能出差错。”
我点头表示理解。
宋刚捷走了之后,我打开电脑,假装在看账目,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排文件柜。柜子上了锁,钥匙孔是那种老式的铜锁,不太好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找了个借口留在办公室。等所有人都去食堂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昨晚沈思涵塞给我的。
“会用铁丝开锁吗?”她当时问我。
“小学的时候做过。”
“那就行。”
我蹲在柜子前,把铁丝伸进锁孔捣鼓了几分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迅速翻开文件,找到了沈思涵说的那个账本——一本黑色的硬皮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
我翻了十几页,终于看到一个叫“张先生”的名字。
张先生,三百万。
张先生,两百五十万。
张先生,四百万。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用途。最后一行写着“请款人:沈振国”。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把账本放回原处,重新锁好柜子。
刚坐回办公桌前,门就被推开了。
宋刚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给你带了份饭,怕你饿着。”
“谢谢宋哥。”我接过饭盒,心跳得厉害。
“刚才在做什么?”宋刚捷扫了一眼办公室,眼神在文件柜上停留了片刻。
“看电脑。”我说,“研究一下公司的财务系统。”
宋刚捷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我才发现,饭盒里面装的是鱼香肉丝盖饭,饭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我的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下午我提前下班回了沈家,把拍到的东西给沈思涵看。她看着手机上那些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百万……四百万……”她喃喃自语,“比我想的还多。”
“你爸收了多少?”
“光这个账本上的,加起来有两千多万。”沈思涵把手机还给我,“但这些钱都转到哪儿去了,账本上记不清楚。”
“那个‘张先生’知道吗?”
“不知道。”沈思涵摇头,“那人嘴很严,我查了五年都没撬开。”
“那怎么办?”
沈思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想不想去赴一场鸿门宴?”
“什么意思?”
“明天我奶奶办寿宴,到时候家门口来的人不少。”沈思涵压低声音,“我那个好奶奶肯定会给你个下马威。你能不能受得住,就看你了。”
“受不住会怎样?”
沈思涵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受不住,你就永远出不了这个家。”
第二天下午,沈家别墅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
沈老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坐在主位上,旁边围着一群亲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走进去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
“思涵她男人来了?”旁边有人说了句。
沈老太这才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嗯,倒是来了。”
“怎么空着手就来了?”马佳琪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女婿头一次见奶奶,不该带点东西?”
“带了带了。”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虽然只有几百块钱,但好歹是个心意。
沈老太接过红包,打开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就这点钱?”
“我……”
“算了算了。”沈老太把红包扔在桌上,“穷人家出来的,也就这出息了。”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沈思涵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脸傻笑,完全没听见似的。我看她一眼,她偷偷用手指弹了三下桌面——这是昨晚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忍”。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酒席开始后,我被安排坐在最靠边的一桌,旁边都是不认识的远房亲戚。沈思涵被马佳琪拉到她那一桌上,说是“伺候奶奶吃菜”。
我看在马佳琪往沈思涵碗里夹菜,沈思涵低头吃饭,像个机器人。
吃到一半,沈老太突然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今天是我七十八岁生日,感谢大家赏脸。”她笑得满脸褶子,“今天还有个喜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这个孙女婿啊,也没什么本事,但我思涵说他就踏实。”沈老太看着我,“所以我准备把公司一点点交给他打理。”
我愣住了。
“当然啊,得先考验考验。”沈老太笑眯眯地补充,“刚好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要结账,你去对一下账。要是对出来了,我就认你这个孙女婿。”
“好。”我说。
“要是对不出来……”沈老太的笑容慢慢消失,“那就对不起了。”
全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沈思涵突然站起来,捂着肚子,哇的一声吐出来。她吐了一地,酒水流到我脚上。
“哎呀,脑子不好使的毛病又犯了。”马佳琪赶紧拉住她,“赶紧送她回房间。”
我走过去扶住沈思涵,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狠狠掐了一下——那是暗号。
有情况。
我把沈思涵搀回房间,关上门,她立刻正常了。
“她在给你设套。”沈思涵压低声音说,“那个账是假的,我奶奶让人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项目三年前就结清了。”沈思涵冷笑,“她让你去对账,就是想抓你把柄。”
“那我该怎么办?”
沈思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扫了一眼,是一份完整的项目合同,上面写着的金额和账本上完全对不上。
“这东西哪来的?”
“我偷的。”沈思涵说,“三年前我就知道她会拿这个做文章。”
我看着那份合同,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沈老太想除掉我。
沈振国想利用我。
沈思涵想拉拢我对付他们。
而我,什么都不是。
“明天你回公司,直接把你的合同拍在桌上给她看。”沈思涵的眼神很坚定,“我奶奶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面打脸。”
“你不怕她报复?”
“怕。”沈思涵笑了,“但我更怕她得意。”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沈家别墅的屋顶上,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明天,我要去掀桌子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揣着那份合同复印件,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沈老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本账本,看见我来了,笑得一脸慈祥。
“来了?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我们来对账。”
我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老太愣了一下,翻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
“这是三年前的合同。”我说,“那个项目的实际金额跟账本对不上。我昨晚看了一下账本,发现你们记的账跟合同差了八十多万。”
“你胡说!”
“不信您可以自己看看。”我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或者,我也可以把这东西交给税务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老太盯着我,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她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看我,然后慢慢笑了。
“行啊。”她靠在椅背上,“倒是我小看你了。”
“不是您小看我。”我说,“是您太小看您孙女了。”
沈老太的笑容收了回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只剩下我和她。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沈老太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嘴里飘出来,“是想要钱吗?”
“不是。”
“那是想当沈家的继承人?”
“也不是。”
沈老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说,“我爸是怎么死的?”
沈老太的表情变了。她看着我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警惕,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爸是谁?”
“陈建国,一个开货车的司机。”我一字一顿地说,“十年前,他开去盘山公路的那辆货车,是谁动的手脚?”
沈老太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烟还在飘,但她没再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把这东西交给税务局。”
“你威胁我?”沈老太笑了,笑得很冷,“年轻人,你太嫩了。你以为就凭一份合同就能扳倒我吗?”
“不是一份合同。”我说,“是一整本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个里面,是您儿子沈振国十年来的所有账目。包括那个‘张先生’经手的每一笔钱。”
沈老太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着我,桌子底下的手在发抖。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只想知道真相。”我看着她,“我只要一个回答。”
“你爸……”沈老太的声音很涩,“你爸那辆车,是我让人动的手脚。”
“为什么?”
“因为他不该多管闲事。”沈老太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个证据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我儿子就完了。沈家就完了。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知道他有个儿子吗?”
“我不管那些。”沈老太看着我,“我只管沈家的利益。”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老太被我笑得发慌:“你……”
“你知道吗,”我擦了擦眼泪,“我爸临死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想辞职,说沈家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他说他害怕。”
沈老太没说话。
“但你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害怕过吗?”
“怕什么?”
“怕我爸的儿子回来找你算账。”
沈老太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觉得我现在会怎么做?”我站起来,把U盘和合同收进口袋里,“交给法庭,还是交给媒体?”
“我先不交。”我说,“留着慢慢玩。”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沈老太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沈思涵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说,“第一回合。”
“我奶奶呢?”
“在里面生气。”
沈思涵点了点头:“那现在轮到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么?”
“去见我爷爷。”
“你爷爷?”
“对。”沈思涵的眼神变得很认真,“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压住我奶奶的人。”
沈思涵的爷爷叫沈建国,是沈家的前任家主。
据沈思涵说,十年前沈老太掌权之后,沈建国就被架空了,搬到一个偏远的县城去住,几乎不与家里来往。
“他为什么不管家里的事?”
“因为管不了。”沈思涵说,“我奶奶太强势了,她掌权之后就把我爷爷所有关系都砍断了。他现在就是个孤寡老人。”
“那我们找他干嘛?”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沈思涵压低声音,“那样东西能让我奶奶付出代价。”
“什么东西?”
“一份遗嘱。”
“什么遗嘱?”
“我爷爷当年立了一份遗嘱,说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爸。但我奶奶后来改了一份假的。”沈思涵说,“如果我爷爷愿意出面作证,那份假遗嘱就不作数。沈家财产会被重新分配,我奶奶什么都得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早去找他?”
“因为我不能。”沈思涵苦笑,“我装傻,没人会重视我说的话。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行动力,有我爷愿意听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他愿意见我?”
“他愿意见你。”沈思涵说,“因为他一直在等。”
“等我?”
“等你替他报仇。”
当天晚上,我和沈思涵坐上去县城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沈思涵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眼神有些恍惚。
“你害怕吗?”我问她。
“怕成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怕。”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都是低矮的老房子。沈思涵领着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青砖瓦房前。
门是虚掩着的。
沈思涵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香扑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
“爷爷。”沈思涵叫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看着我们,眼神从迷糊慢慢变得清明。
“思涵?”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爷爷,我带个人来见你。”沈思涵拉住我的手,“这是我丈夫,陈天宇。”
老人打量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就是陈建国的儿子?”
“是。”我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冲我们招招手:“进来坐。”
我们进了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相框。我看了一眼,是沈家几代人的合影,里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来是想让我作证吧?”沈建国开门见山。
“是。”沈思涵说,“爷爷愿意吗?”
沈建国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
“我等了十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复你奶奶。”
他看着我:“你爸的事,我一直很愧疚。”
“为什么愧疚?”
“因为我知道是谁干的。”沈建国的眼眶红了,“但我那时候没能力管,因为我被踩得太狠了。”
“现在呢?”
“现在是时候了。”沈建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是当年那份真遗嘱,还有一份我写的证词。”
他把信封交给我:“你拿着。”
我接过信封,感觉手里的重量沉甸甸的。
“不过要小心。”沈建国看着我,“你奶奶知道后会报复的。”
“我不怕。”
“那就好。”沈建国点了点头,又看着沈思涵,“思涵,你长大了。”
沈思涵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窗外桂花飘香,风吹进来,吹动了信封的一角,露出泛黄的纸边。
这一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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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沈建国家回来那天晚上,沈思涵发烧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李明珠端了药进来,看她喝下,又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生病就发高烧。”李明珠叹了口气,看着我说,“你好好照顾她。”
“嗯。”
李明珠走后,我坐在床边,看着沈思涵紧闭的双眼。
她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伸手想帮她擦汗,她突然睁开眼,把我吓了一跳。
“做噩梦了。”她坐起来,眼神还迷糊着,“梦见我奶奶把我们俩都杀了。”
“别瞎说。”
“是真的。”她看着我,“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说得没错。
第二天一早,宋刚捷来了。
他站在门口,西装笔挺,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沈市长让我来请陈先生去一趟。”
“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沈思涵,她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跟着宋刚捷上了车。车开往郊外,路两边越来越荒凉,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
“这是哪儿?”
“市纪委的办案地。”宋刚捷说得很随意,“沈市长有点事情想问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楼,我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沈振国坐在长桌一端,旁边还坐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陈天宇,坐。”沈振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感觉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昨天去了你爸那儿。”沈振国拿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空气里弥漫,“你是不是拿到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沈振国吐了一口烟,“我了解你奶奶,她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我说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振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
“陈天宇,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出事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因为他太天真了。”沈振国说,“他以为手里拿着证据就能扳倒我。他也不想想,我要真那么容易就倒了,能在市里坐这么多年吗?”
“是你在害他?”
“不是我。”沈振国摇头,“是我妈。但她是为了我,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把东西交出来。”沈振国看着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冷笑了一声:“那我爸呢?他的命怎么办?”
沈振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你觉得你替他报仇,他就能活过来吗?”
“那你觉得我什么都不做,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年轻人别太天真了。”沈振国站起身,“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朝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陈先生,请配合我们调查。”
我攥紧拳头,血液冲上头顶。
“你们没有证据。”
“我们需要证据吗?”沈振国笑了,“你以为这是法庭?”
我被带进一间小房间,窗户被封死了,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穿制服的人坐在我对面,翻开一本卷宗。
“说说你父亲的事。”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说你和沈思涵的事。”
“她是我老婆。”
“我们知道。”那人翻了一页卷宗,“但我们怀疑她在装傻。”
“证据呢?”
“我们有录到她在电话里说话,语气一点都不像傻子。”
我手心开始冒汗。
沈思涵的电话被监听了。
“你可以选择不配合。”那人合上卷宗,“但我们可以把你扣在这里三天。三天后,你出来的时候,可能什么都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那人笑了笑,“是现实。”
我被关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门终于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脸疲惫的沈思涵。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要被他们关到死。”她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走吧,手续办好了。”
我跟着她走出大楼,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没为难你吧?”她在车上问我。
“没有。”我说,“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好。”沈思涵看着窗外,“宋刚捷要查你,被我挡回去了。但我奶奶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动手?”
“她找了人,准备伪造你妈欠钱的债务,让你背上高利贷。”沈思涵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被逼着离开江城。”
“你妈那边呢?”
“李明珠?”沈思涵冷笑,“她现在夹在中间,既想帮我,又怕被我奶奶报复。她是个没出息的。”
车停在家门口,熄火后周围安静得很。
我坐在车里没动。
“沈思涵。”我叫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拉我进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后悔。”
我一愣。
“但我更后悔没早拉你进来。”她说,“因为只有你,能帮我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信任。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思涵笑了,“就该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06
这个反击,从沈思涵拿到一份视频开始。
那是一份监控录像,拍的是三年前沈老太和宋刚捷的一次对话。录像里,沈老太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嘴里说了一句:“这个弄干净点。”
旁边还有日期,清清楚楚。
“这录像哪来的?”我问。
“从宋刚捷的电脑里偷的。”沈思涵说,“他备份了一份,以为藏在加密盘里就没人知道。”
“里面还拍了什么?”
“还有别的。”她翻着手机,“三年里他和沈老太做过的好几件事,都被拍下来了。”
我看着那些画面,越看越心惊。
沈老太不光害了我爸,还害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反对她接管公司的小股东,一个是举报过沈振国的拆迁户。
两个人的结局都是“意外”——一个出了车祸,一个失足掉进江里。
“这些够不够?”
“够了。”沈思涵说,“够把他们送进去了。”
“那你怎么拿出去?”
“我早就想好了。”她看着我,“你明天去省城,把这些东西交给省纪委。”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动。”沈思涵苦笑,“我一动,我奶奶就会知道。没有我牵制着她,你根本走不出江城的范围。”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继续演戏。”
“如果出事了呢?”
“那我就装一辈子傻子。”她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语气里的无奈。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给我选择,而是在赌。
赌我能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U盘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车开出江城收费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
到了省城,我按照沈思涵给的地址找到一栋灰色大楼。门口挂着牌子: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梳着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把U盘插上电脑看了一会儿,表情从不以为然变得严肃。
“这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拿到的?”
“我老婆给的。”
“你老婆是谁?”
“沈思涵,江城沈家的女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几遍录像,然后站起来打了个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就是陈天宇?”
“是。”
“你送来的材料我们看了。”他坐在我面前,“内容很详细,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立案。”
“什么样的证据?”
“比如转账记录,或者能证明那几个人和沈老太之间关系的文件。”
“我回去拿。”
“你回去就危险了。”他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一旦发现东西丢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我知道。”
“那你还是要去?”
“我必须去。”我说,“我老婆还在那边。”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们会尽量保护你。”
从纪委出来后,我给沈思涵打了一个电话:“纪委的人说要更多证据。”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那就去找。”
“去哪儿?”
“我奶奶的书房。”
沈思涵说,她奶奶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里面放着她做过的所有事。钥匙在她脖子上挂着,二十四小时不离身。
“那怎么拿?”
“我有个办法。”沈思涵说,“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把她引开。”
当天晚上,沈家别墅里灯火通明。沈老太坐在客厅看电视,沈思涵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白粥,吃得一脸傻笑。
马佳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上班。”沈思涵傻乎乎地回答。
“上班?他能上什么班?”
“上班……上班……”沈思涵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
马佳琪翻了个白眼,懒得再问。
这时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陌生人冲进来,满脸是血。
“沈老太!”
所有人都惊了。
“出事了!”那个男人喊着,“你们公司的账目被查了,查出来好多问题!”
沈老太脸色一变,站起来问清楚情况,然后急匆匆上了车。马佳琪也跟着去了。
车上路之后,沈思涵立刻站起来。
“走。”
我跟着她跑上二楼,她推开书房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保险柜在哪儿?”
“墙上那幅画后面。”
我掀开画,露出一个方形的暗格。暗格里是一个老式的保险柜,上面有三道锁。
“钥匙呢?”
“我奶奶脖子上挂着的那把。”沈思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刚才趁她不注意偷了。”
她把钥匙插进去,保险柜开了。
里面堆着一叠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拆迁补偿协议”。
“就是这个。”沈思涵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那个拆迁户的协议,上面签的字是假的。”
“因为我亲眼见过真协议。”沈思涵说,“这个签名是宋刚捷代签的,字迹明显不一样。”
她把文件装进袋子里,递给我:“你连夜送到省城。”
“你呢?”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她看着我的眼睛,“陈天宇,你爸当年没做到的,你要帮他做到。”
我把文件抱在怀里,感觉烫得发疼。
“沈思涵。”
“等我回来。”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转身冲下楼,骑上电动自行车,冲向省城的方向。
身后,沈家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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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了省城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把文件交给纪委的人,他们连夜开会,一个小时后得出结论:立案调查。
“你暂时不能回去。”那个白衬衫男人对我说,“你回去会有危险。”
“我老婆还在那边。”
“我们会派人去接她。”
“她不会走的。”我说,“她要是我奶奶一起进去。”
白衬衫男人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先在这里住下,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住进纪委旁边的小旅馆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早点时看见报纸上的头条:“江城沈家被调查,市长沈振国被带走”。
这么快?
我拨沈思涵的电话,打不通。再打,还是不通。
我慌了。
就在我准备冲回江城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思涵打来的。
“喂?”
“别回来。”她的声音很急,“我奶奶疯了,她要抓你。”
“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暂时安全。”沈思涵说,“你去省纪委,让他们立刻抓人,否则我奶奶会把所有证据都毁了。”
我挂了电话,冲进纪委大楼。
我把情况告诉他们,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一个小时后,三辆黑色轿车驶向江城。
我坐在车上,手心全是汗。
车到了沈家别墅门口,门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沈老太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我们冲进去时,看见沈老太正在烧东西。
火盆里冒着黑烟,纸灰飘得到处都是。
“住手!”
纪委的人冲上去把她按住。沈老太挣扎着,嘴里喊着:“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你烧的那些证据。”
沈老太转过头看着我,认出是我后,眼神变得狠毒:“是你!”
“是我。”
“你会后悔的!”
“我早就不后悔了。”
她被带走时,路过我身边,嘴里还念叨着:“你就跟你爸一样蠢……”
“不一样。”我说,“我爸是孤军奋战,但我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
她被押上警车,车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残存的纸灰,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陈天宇。”
我转过头,看见沈思涵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随便扎起来,看着有些狼狈,但眼神很亮。
“我来看看。”她走过来,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我想亲眼看见她被带走。”
“你没事吧?”
“没事。”她看着我,“就是有点累。”
我伸手拉住了她。
“结束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抬头看着沈家的别墅,那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现在空空荡荡,窗户上还贴着她奶奶的剪影。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去吃饭。”她说,“我饿了。”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