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早上,我爸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手抖,系了三回才系上。我没拦着。我只在他出门前说了句话。
“爸,她家那俩孩子,十年没回来过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领带歪了。
他没系好,也没解下来。
就那么歪着脖子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半晌没缓过劲儿来。
章慧敏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我爸站在窗边,脚底像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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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是八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没,拢共五个月。
那阵子我爸像被抽走了魂,人也垮了一圈。
我把他接来同住,他没住两天就跑回去了,说那屋子里到处是你妈的气味。
夫妻一场,走了连味儿都留不下,那还算什么夫妻呢。
他是这么说的。
后来这几年,我爸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养养花、下下棋,日子倒也过得去。
邻居们都说郭师傅想开了,人也胖了,气色好了,不像老伴刚走那会儿了。
我也以为他缓过来了。
直到半年前,楼下搬来个女教授。
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是物业老周跟我说的。
老周说,你爸最近老往楼下跑,说是帮新来的章教授搬东西。
章教授以前在大学教中文的,退休了,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一个人搬过来清净。
当时我没当回事。
学校期末忙,我大半个月没回父亲家。
等我再回去,我爸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染了,黑得发亮。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一杯茶,说话嗓门都亮了三分,像换了个人。
我爸说,儿子,爸想跟你说个事。章教授,你也见过的。她人挺好,温温柔柔的,读过不少书。爸想,找个伴儿,一起过日子。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爸又说,也不是冲动。
你妈走了八年了,爸一个人也过够了。
章教授吧,她不图咱家什么。
人家一个月退休工资比我还高呢。
我爸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书架前,五十多岁,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开衫,笑起来挺斯文。
这就是章慧敏。
我把照片还给我爸,说,挺好的,您觉得合适就行。
我爸像松了口气似的,眉开眼笑地张罗起晚饭,说冰箱里有菜,要给我包饺子。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在厨房哼着《茉莉花》,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太对劲儿。
妈走了八年,爸确实孤单太久了。
可这个章慧敏,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高兴就成吧。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老家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想。
半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我爸房间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翻身。
床板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屋拿手机,给妻子薛慧君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嗓音迷迷糊糊的。
我说,我爸要再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那你拦着没有?
我说,没拦。
她嗯了一声,说,你爸开心就好。说完,电话就挂了。窗外的路灯隔着树影,在窗帘上投出一片昏黄。我握着手机,怎么都睡不着。
02
我没拦着,但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看着。
星期三下午,学校没课。
我从办公室出来,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二斤苹果、一箱牛奶,拎着上了楼。
章慧敏住二楼,两室一厅。
门是朱红色的,门边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今日有雨,记得带伞。”字迹清秀,像是练过字帖的。
我按了门铃。
不到半分钟,门开了。
章慧敏穿着一条深蓝色长裙,系着浅灰色的围裙,见我拎着东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志远吧?你爸常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路,把我让进门。
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
阳台上养了七八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排多肉,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插了几枝白百合。
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就是太干净了,像样板间。
我坐下,章慧敏去厨房泡茶。
我在客厅里四处看,电视柜上放着一排书,全是文学类的,《红楼梦》《百年孤独》《我们仨》。
旁边搁着一只白色瓷杯,杯沿儿缺了一个小口。
我正看着,章慧敏端着茶出来了。她说,你爸说你这学期带毕业班,忙吧?
我说,还行,习惯就不觉得了。
她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笑着看我。
那笑很温和,但眼睛深处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透。
我们聊了一会儿天气、菜价,聊了聊我爸最近的身体。
她说话很客气,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句落到她自己身上。
我端着茶杯,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章阿姨,您儿女都在哪儿工作呢?”
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说:“女儿在重庆,儿子在国外。都忙,平时也难得回来一趟。”
我说:“那您一个人住这儿,挺清静的。”
她笑了笑:“是啊,清静惯了也挺好。”
她说着,喝了一口茶,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看了一眼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秀芝姐”。
内容只显示了半截:“慧敏,你别瞒着我了,你家邵斌和雅琴……”后面没了。
邵斌。
雅琴。
她的儿子女儿,是有名字的。
我低头喝茶,心里翻腾了一下。
阳台那边传来晾衣绳的嘎吱声。
章慧敏收了衣服进屋,把衣物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慢条斯理的。
临出门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那扇门已经轻轻合上了。
房门上那块小黑板还写着“今日有雨,记得带伞”。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句话,她写给自己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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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我找了个由头,约了几个住父亲家附近的老街坊吃饭,喝到第二杯,话头就顺出来了。我问起章慧敏,楼里邻居知不知道这人的底细。
老陈端着酒杯说,老郭跟章教授走那叫一个近。
章教授搬来不到两个月,你爸就在楼底下跟人下棋、浇花,天天往人家阳台上瞟。
后来熟起来了,索性天天去人家家里吃饭。
老陈说,不过老郭,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那章教授学问是高,可这人透着一股劲儿。
说不上来,就是跟她说话的时候,你总觉得隔着什么。
另一个邻居插嘴问:她家真有俩孩子?咋一个都没见来过呢。
老陈摇摇头:不知道,从来没见人来过。逢年过节,别人家灯火通通的,她那屋黑着。
这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晚上回父亲家,我爸正在客厅里试一件新的羊绒背心,对着落地镜左照右照,问我:“志远,你看这件怎么样?你章阿姨给买的,说是羊毛的,暖和,样式也显年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高兴得像个小孩,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只说了句,挺好。
我爸又转过身去照镜子,伸手拨了拨鬓角新染的黑发。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过了一会儿,我开了口:“爸,章阿姨的闺女儿子,您见过吗?”
我爸的动作顿了顿:“没见过。她说孩子都忙,在重庆啊国外啊,各有各的事。”
“那您就不好奇吗?”我说。
“好奇啥?”我爸转过身来,脸上笑容淡了些,“人家的孩子有人的生活,咱结个伴儿过日子,还非得管人家儿女的事?”
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爸没接话,低头把那件羊绒背心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关柜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妈走的时候你也在面前。你该知道,爸这后半辈子,就想要个说话的人。”
他声音不大。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老屋里。
半夜起来喝水,经过我爸房间,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线光。
他还没睡。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屋里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端着一杯水站在黑暗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我爸跟章慧敏的事,我妻子薛慧君是在饭桌上听我问起来的。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吞吞地说:“你爸那个女教授……我听我同事提过。”
我放下筷子看她。
她说:“我同事的姑姑以前在师范学校教书,跟章慧敏共事过十来年。我同事说,她姑姑私下管章慧敏叫‘高压锅’。表面温温吞吞的,其实压着一股火,谁靠近了谁遭殃。”
薛慧君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真跟她过,指不定哪天就受不住这压力了。”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嘴边上了一句话:宁信其有吧。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撞进教研组长办公室,好说歹说,加了一节课后班的苦差,换来了沈秀芝的电话。
沈老师是我同事介绍的,说是章慧敏的远房表姐,也在师范学校教过书,退了休,现在住城北。
我按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浇花。
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旧的布衫,看起来比章慧敏老了不少。
我说我是郭志远,郭长海的儿子。
她听了我的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放下洒水壶,半天没说话。
我没兜圈子,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老人家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我让进屋,泡了一杯茶,坐下了,缓缓开了口。
沈老师说,慧敏这个人,从小就心气高。
她家穷,全靠自己考上的大学,一路念到副教授,不容易。
可也许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攥在自己手里。
她那个丈夫,老章,人挺好的,老实,话不多。
当年她生闺女那会儿,老章在厂里上夜班,白天回来还要帮着带孩子,一句抱怨都没有。
可慧敏嫌他没出息,嫌他不求上进。
沈老师说,后来老章得了肝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慧敏不让他住院,说住家里养着就行,节省点。
她儿子邵斌那会儿刚谈了对象,要买房结婚。
老章的意思是把老房子卖了,给儿子凑个首付。
慧敏死活不肯,说房子是留给自己的根,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老师越说越慢。
邵斌一气之下带着女朋友去了深圳,说再也不回来了。
雅琴呢,是慧敏逼着她嫁了人。
那年雅琴才二十五岁,谈了个外省的男朋友,慧敏嫌人家家里穷,死活不同意,非逼着雅琴嫁给她爸单位一个领导的儿子。
雅琴哭了三天,最后还是嫁了。
婚后过得不好,两口子天天吵架。
第三年离了,雅琴一个人去了重庆,也走了。
沈老师说,老章走的时候,慧敏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火葬场领了骨灰。
邵斌和雅琴都没回来。
头三年,她逢人就念叨这俩孩子;后来就慢慢不提了。
好像只要不提,这两个人就没存在过一样。
沈老师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字句:“我跟你爸也见过几面。老实讲,我不反对慧敏找个人过日子。可我就是怕,她把自己活成那个样子,到头来,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我听着,手心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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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沈秀芝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沈老师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滚去。
章慧敏是个拿得定主意的人。
她看上我爸,是因为我爸老实、听话、好相处。
那她图我家的什么呢?
我想不通。
那阵子学校考完试,我连着几天回父亲家吃饭,也没怎么提到章慧敏,倒是有一天在家门口遇见她。
她正拎着一袋蔬菜从菜市场回来,见了我就问:“志远,你爸今天胃口咋样?我前几天包的荠菜饺子,他说好吃,我今天又买了一把荠菜。”
我说:“他胃口挺好的。我爸那人,啥都不挑。”
章慧敏笑了笑,又说:“志远,你们这些当儿女的,心都细。你爸老跟我夸你,说你会疼人。”
我也笑了笑。
她提着菜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楼梯拐角,忽然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拆迁办”三个字印在袋子的左上角。
我的视线跟了过去,直到她进了门才收回来。
晚上我回城里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调了课,跑了一趟市房产交易中心。
服务窗口的小年轻翻了半天档案,告诉我:“郭长海,红旗路街道,老机床厂家属院七号楼,没错,你家那套老房子,在今年三月的旧城区改造规划红线以内,补偿标准是按建筑面积估算的。”
他比了个数。
我看一眼,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数,搁在我爸那套六十来平的老房里,够在市区换一套电梯公寓外加一辆代步车。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章慧敏那只文件袋。
她在看拆迁消息。
当天下午,我托了熟人,查了一下章慧敏近期的来去记录。
她上个月去了一趟拆迁办,呆了大概半个钟头。
我看着查询结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傍晚,我去父亲家。
还没上楼,就看见章慧敏站在单元门口。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沓纸,正低头看。
我走近了,才看见那是一张楼盘的广告单。
她见我来,笑了笑,把广告单折好收进包里,说:“随便看看,你这会儿过来,正好,我炖了汤,你陪你爸喝一碗。”
我笑着说:“不用了阿姨,我晚上还有自习。”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句什么。
进了门,我坐在父亲家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章慧敏落下的老花镜。
阳光照在镜片上,反了一道白光,刺眼。
我想起沈秀芝说的那句:她把自己活成那个样子,到头来,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我拿起手机,翻到沈秀芝的电话,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
06
领证的头一天,我回了一趟父亲家。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父亲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说:“志远,你来得正好。爸明天早上去民政局,你跟爸一块儿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父亲看了一眼:“这是啥?”
我说:“您先看看。”
父亲没动。我又说了一遍:“您看看。”
他这才伸手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我坐在他旁边,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都是复印件,有拆迁公告、补偿标准、章慧敏去拆迁办的咨询记录,还有沈秀芝的一段话,是我打电话时录的音。
沈老师在录音里说:“你爸是个老实人,我不希望他活到大半辈子,到头来被人当傻子。”
父亲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纸上。他很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地响。
父亲问:“这是哪来的?”
我说:“我查的。”
他说:“你查她?”
我说:“我查您要娶的人。”
父亲把那沓纸放下了。
他摘了老花镜,搁在茶几上,半天没动弹,只看着阳台外面。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底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喊声在暮色里飘着,一阵一阵的。
过了一会儿,父亲哑着嗓子说:“她去拆迁办干啥?”
我没说话。父亲又问了一遍。我说:“爸,您觉得呢?”
父亲没有再问。
他低头收拾那沓纸,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又塞进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翻出我母亲的遗像,用手擦了擦,重新放回原处。
我没进去。
晚上我在客厅睡,半夜醒来,看见父亲房门缝里透出光。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对着谁说话:“他娘,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瞎了眼了?”
我转身靠在墙上,天花板黑漆漆的。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心疼他。
心疼话少的那个声音。
父亲这辈子,早年穷,中年苦,晚年想寻个伴。
可他遇到的这个人,跟他不是一路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父亲已经泡好茶坐在厨房里。
他没穿那件新白衬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线衫,头发也没梳。
他看见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先不去了。”
我应了一声:“嗯。”
父亲又喝了一口茶。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厨房的台板,亮堂堂的。他的背有点驼,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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