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啪——”
李浩宇把那张账单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清脆得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姐夫，这次手头紧，你先帮我垫上。”
我低头一看，四十万零三千八百。欧洲半个月的花销，连购物小票都夹在里面。
我没吭声，拿起来翻了翻。
三张机票，两个大人一个五岁孩子。
我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小宇，李浩宇的儿子，今年刚过三岁生日。
三岁和五岁，差着两个年头。
我掏出手机，把账单拍了照，发给我老婆李玉丽。
附了句话：你弟弟真行，买四张票，带了个儿子出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她回的只有一行字——
“不好意思，我啥时候多了个儿子？”
01
那天是周六，岳母李玉兰打电话叫我们去吃饭。
说李浩宇一家刚从欧洲回来，带了礼物，让大家都去聚聚。
我本来不想去。
最近公司项目压得紧，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难得周末想歇歇。
李玉丽在电话那头说：“去吧，我弟难得大方一回，别扫兴。”
我想想也是，就开车过去了。
岳母家在城东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
到的时候菜已经摆上桌了。
李玉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见我们进来，笑着说：“来了来了，坐坐坐。”
李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李这人就是这样，话少，一辈子被老婆压着。
李浩宇和他老婆唐艺昕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几个袋子。
小宇趴在地上玩玩具车。
“姐夫来了。”李浩宇站起来，笑嘻嘻地递给我一个袋子，“给你带了条烟，法国的。”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没拆。
李玉丽去厨房帮忙，我跟李国强坐沙发上喝茶。
过了一会儿，李玉兰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大家上桌吃饭。
菜不错，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菜心。
李浩宇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欧洲多好玩。
“姐夫，你是没去，那边真的不一样。建筑全是几百年的，街上随便拍一张都是明信片。”
我夹了块鱼肉，没接话。
唐艺昕在旁边附和：“对啊，那边的东西也不贵，就是机票贵。”
李玉兰笑着看着儿子，满眼的宠爱。
“你们玩得开心就好，钱嘛，花完了再挣。”
李玉丽端着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李浩宇突然放下筷子，拍了拍手。
“对了姐夫，有个事想麻烦你。”
我一愣，抬起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这次出去玩，临时有点周转不开，你帮我垫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账单，消费明细清清楚楚。
总数我看了，四十万零三千八百。
餐桌上安静了两三秒。
李玉兰先开了口：“永宁啊，你弟最近手头紧，你当姐夫的帮衬帮衬。”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事天经地义。
我看了李玉丽一眼，她低着头，筷子停在碗里，没动。
“怎么了？”李玉兰见我没回答，语气有点不高兴，“你弟又不是不还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张账单看了一遍。
上面列的人生地不熟，一家三口住了十五天的酒店，四张机票。
等等，四张？
我重新数了一遍。
大人两张，孩子两张。
其中一个孩子五岁，一个三岁。
“浩宇，”我抬起头问他，“你家小宇不是三岁吗？这五岁的票谁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浩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啊，那个是朋友的孩子，帮忙带着去的，她家出了钱的。”
“谁家孩子？”李玉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目光盯着李浩宇。
“就是……原来单位的同事，你不认识。”李浩宇说着，夹了块排骨，掩饰着什么。
李玉丽没再追问。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闷。
李国强自始至终没说话，吃完饭就去看电视了。
李玉兰倒是眉开眼笑，一个劲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瘦了。”
我看了一眼李浩宇，他确实瘦了。
但不是那种累瘦的，是那种被掏空的瘦。
眼圈发黑，颧骨突出。
他这副样子，不像刚度假回来的人，倒像是被什么追着跑。
02
回到家，李玉丽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没说话。
我倒了杯水，坐她旁边。
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账单。
“你说那五岁的孩子，是谁的？”她问我。
“你弟说是朋友家的。”
“你信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绪。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说：“他最近朋友圈你看了吗？”
我说没怎么看。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李浩宇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基本都在炫富。
高档餐厅、名表、新车，还有几张看不清脸的孩子照片。
我放大看，照片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不是小宇。
小宇是男孩，短发。
“这个是？”我指着屏幕问。
李玉丽摇头：“我问过我妈，她说是我弟朋友家的孩子。”
“那为什么老发在朋友圈？”
“我也想知道。”
她说着，把手机收起来，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翻出这些年给李浩宇转账的银行记录。
一笔笔加起来，数字看得我心惊。
买车三万、装修五万、做生意周转八万、孩子上学两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快八十三万。
这还不算那些逢年过节给的零花钱。
我从来没算过这些。
一是懒得算，二是不想算。
但今天这一笔四十万的账单，实在太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手机亮了一下，是李玉丽发来的微信。
“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掺和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句“好”。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同事老赵看我魂不守舍，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只说了句没睡好。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下抽了根烟。
烟快抽完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李玉兰。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永宁啊，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你弟那账单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他现在手头紧，你先帮他把钱垫上，等他有钱了再还你。”
“妈，”我深吸一口气，“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差这点钱？”她不满地说，“你弟现在有难处，你当姐夫的不能见死不救。”
我心里憋了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我得跟丽丽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俩谁说了算？这事你拿主意就行了。”
“妈，”我说，“丽丽也知道这事，她说等周末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周末谈就周末谈，你们可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她就挂了。
我捏着手机，在楼下站了很久。
回到家，李玉丽已经做好饭了。
她没问电话的事，我也没说，两个人沉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明天我请个假，去查查我弟。”
“查什么？”
“查他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03
第二天李玉丽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纸。
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走过去，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是一些打印出来的照片。
都是李浩宇朋友圈的截图。
有几个画面里，那个小女孩出现得特别多。
吃饭、逛公园、去游乐场，甚至还有一张她坐在李浩宇肩膀上的照片。
“这个孩子，跟我弟的关系不一般。”李玉丽指着照片说。
“你看这张。”她翻开一张照片，是那个小女孩举着生日蛋糕的合影。
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
背景是李浩宇家的客厅。
“这蛋糕上写的什么？”
我凑近看，蛋糕上写着一行字：祝小娟五岁生日快乐。
“小娟？”我念了一声，“这名字……”
“我再给你看一张。”李玉丽翻出另一张照片。
是在李浩宇家拍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那个小女孩，站在客厅里笑。
配文：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李玉丽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觉得这个女人是谁？”
我看了半天，说：“不像唐艺昕。”
唐艺昕的短发，这女人长发。
唐艺昕瘦，这女人丰满。
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那天吃饭，”李玉丽说，“我弟说带朋友的孩子去欧洲，你觉得他可能带着别人的老婆和别人的孩子出去玩吗？”
我愣住了。
她这话说得轻，信息量却大。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李玉丽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包里，“但这扇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了。”
那一晚，李玉丽没怎么说话。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
李浩宇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个叫小娟的女孩是谁？
那个长发女人又是谁？
我想起李浩宇那张疲惫的脸。
那不是旅游后的疲惫，是长期被掏空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他在外面到底有多少账？
第二天上午，我正开会呢，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玉丽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我见到她了。”
我一愣，回了个：谁？
她回得很快：“那个叫小娟的孩子。”
04
我请了假，按李玉丽发给我的地址赶过去。
城西的一个小区，离李浩宇家有四站公交。
一栋上了年头的老楼，六楼没电梯。
我到的时候，李玉丽站在楼下等我。
“人呢？”我喘着气问。
“在楼上。”
她说，她打听到李浩宇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
今天过去敲门，是那个长发女人开的门。
孩子也在。
“她说了什么？”我问。
李玉丽没急着回答，带我往楼上走。
到了六楼，门牌号602，门虚掩着。
李玉丽推开门，我跟着进去。
屋子里挺干净，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
茶几上摆着孩子喝的酸奶，半瓶。
那个长发女人从卧室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叫小娟的女孩。
女人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你们是谁？”
“我是李浩宇的姐姐。”李玉丽直截了当地说。
女人的脸色变了。
“他姐？”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他让来的？”
“不是。”李玉丽看着她，“我自己找来的。”
“你找我干什么？”女人警惕地看着她。
李玉丽没回答，目光落在小娟身上。
女孩躲在女人身后，怯怯地探出头看我们。
长得挺可爱，五官跟李浩宇有几分像。
“这孩子几岁了？”李玉丽问。
“五岁。”
“她爸爸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女孩的眼睛，跟李浩宇一模一样。
“他骗了我。”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是单身，说会跟我结婚。”
“我跟他在一起快六年了，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也在。”
“可他一直拖着，说等他姐姐的公司周转开了就娶我。”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下。
“什么公司？”
“他说他姐开了个公司，他姐有钱，等他姐帮他一把，他就跟我结婚。”
李玉丽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女人看着李玉丽，眼神有些怪。
“他说，他姐什么都听他的，他姐的钱就是他家的钱。”
“他还说，他姐夫就是个窝囊废，不敢吭声。”
李玉丽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临走的时候，李玉丽问了一句：“那次去欧洲，你也去了？”
女人摇头，指了指小娟：“孩子去了，我没去。”
“是李浩宇带她去的？”
女人点了点头。
李玉丽转身出了门。
我跟着她下楼，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走到车旁边，她突然停下来，靠着车头，仰头看着天。
“姐？”我叫她。
“别叫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想静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上了车，发动引擎。
“走，去找我妈。”
05
岳母家。
李玉兰见我们俩突然过来，愣了一下。
“你俩今天怎么有空？”
李玉丽没理她，径直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我跟着进去，把门关上。
“妈，”李玉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我问你点事。”
李玉兰见女儿脸色不对，有点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弟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李玉兰一愣，眼神躲闪。
“什么孩子？”
“就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叫小娟。”
“那、那是朋友家的孩子……”
“妈，”李玉丽突然提高声音，“你别骗我了，她妈妈我见过了。”
李玉兰愣住了。
“她妈妈？”她重复了一句，“你、你见了？”
“见了。”李玉丽盯着她的眼睛，“我叫刘梦琪，对不对？”
李玉兰的脸白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没说话。
“妈，”李玉丽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告诉我，这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了很久，李玉兰才开口。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去年夏天知道的。”
“去年夏天？”李玉丽看着她，“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李玉兰的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你弟他不是故意的，那个女人勾引他！”
“妈！”李玉丽腾地站起来，“他养私生子养了五年，你跟我说是别人勾引他？”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李玉兰也站起来，“你弟他命苦，从小就缺爱，他……”
“缺爱？”李玉丽打断她，“妈，你知道这些年我老公给他填了多少窟窿吗？”
“你说这些干什么！”李玉兰气急败坏，“他欠你的，我让他还就是了！”
“还？他要还得起！”
李玉丽把手机翻出来，点开银行转账记录，一个个念给李玉兰听：“前年三月，买车，三万；前年八月，装修，五万；去年五月，做生意周转，八万……”
念到第八条的时候，李玉兰打断了。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翻旧账干什么？”
“妈，”李玉丽看着母亲，眼里有了泪光，“我不是翻旧账，我是让你看看，你儿子这些年靠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玉兰愣了一下，随即说：“那你们条件好，帮帮兄弟怎么了？”
“好？我老公加了多少班你知道吗？”
“我为了给你省钱，连化妆品都舍不得买。”
“你儿子呢？养私生子养了五年，你还替他说话！”
李玉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他姐什么都听他的，他姐的钱就是他家的钱。”
原来在李浩宇眼里，我老婆就是这样的傻子。
“妈，”李玉丽擦了把脸，“我最后问你一句，我弟那个孩子，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理？”
李玉兰没说话。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弟说了，等那孩子大一点，就接回来一起住。”
李玉丽听完这句话，身子僵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他说什么？”
“他要把那个私生子接回来，跟小宇一起养。”
李玉丽张了张嘴，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