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说的本是暑热将退、天气转凉的时节,可今年的夏天格外执拗,即使到了月末,依然把热浪铺得漫山遍野。
月初,父亲说想利用休假的时间去皖南走走,要我请好年休假陪他们一起去。我工作这么多年,还真的没有陪家人出去过。于是在七月末的后半周,我们约定在铜陵相遇。30 日中午,我们从铜都铜陵出发一路向西,可能是因为太热,高速公路上车很少,车窗外是皖南绵延的绿,起伏着,涌动着向前延伸。我问父亲去哪?父亲说要带我去石台,去看一位老同事,去看那里的山山水水。
父亲喜山乐水的性情我自小知道,但他没说出口的,我大约也猜得到 —— 他有一位阔别多年的师兄在这里,今年夏天,他想借着假期、这山水,叙一叙旧。
石台这个地方,名气不如黄山、九华山那般响亮,却自有它的底气。我在来的车上从网上看到过介绍:全县 99% 的国土面积富含硒元素,是全国三大富硒地之一;森林覆盖率 84% 以上,是全国平均水平的整整四倍;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六千到一万四,空气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石台县连续五年上榜 “中国最美县域” 的牌子,是全域旅游的样板。父亲说,这地方的水好,他的师兄二十多年前从国外回来,做了很多行业,最后认准了这里的一汪泉水,投了巨资,建了水厂。
车到石台时已是下午,太阳斜挂着,但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毒辣。山里的暑气是散的,不像城市里那样黏在皮肤上、闷在胸腔里。我们直奔三正硒泉水业公司,父亲的师兄叶伯伯已在门口等着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一脸正气。两位校友加曾经的同事相见,没有热烈拥抱,只是四只手握在一起,晃了晃,嘴角的笑都是慢慢的、沉沉的。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时光这东西,有时也并非那么无情 —— 它带走青丝,留下白发,但把故人之间的默契,打磨得愈发温润了。
父亲在车上跟我说:他们俩是同门师兄,30 年前,师兄辞去工职,携家带眷远赴海外创业,赚了第一桶金。二十多年前他从海外归来,走过很多地方,最后被石台的水留住,这一留,便是一辈子。
叶伯伯带我们参观车间,他说这是一个有百级医疗要求的制水车间,三条全自动化生产线正运转着,从吹瓶、灌装到封盖、贴标,全程密闭无尘。2025 年春天,三正硒泉首次走出国门,把石台的水运到了日本名古屋。11.5 吨的水,漂洋过海,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 这山间流淌万年的清泉,竟然被一个异乡人送到了异国他乡。叶伯伯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一个创业者的骄傲,也是一个归乡人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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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完毕,我们在会客室里泡茶,水是厂里刚灌装的硒泉水。茶是石台本地的富硒茶,据说两百多年前 “雾里青” 就曾从这皖南深山出发,搭乘 “哥德堡号” 远销欧洲。两位中年人对坐,看茶在杯中舒展,白雾升腾,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洇开。他们聊起在学校时的糗事,工作时的趣事,生活中的乐事,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甚是欢快。我们这些小辈就只有听的份儿,窗外是连绵的山,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父亲原本的行程是要去爬牯牛降 —— 那座古称 “西黄山” 的山,因山形如牯牛从天而降得名,是石台的标志性景观。可两个人聊着聊着,太阳就滑到了山的那一边。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偶尔给续续水,也不觉得闷。我想,对很多人来说,有些情谊不需要特意安排,一壶茶,几句话,就够了。
当晚我们住在县城。晚饭后,父亲和叶伯伯他们去散步,我拉上从德国回来的弟弟来到宾馆前的秋浦河边。这条河古已有之,因 “溪流澄碧长秋” 得名,李白曾先后五次到这里游历,写下了几十首诗。“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千年前的诗句,用来形容今夜,竟然一点也不过时。河面宽阔,水在夜幕的衬托下是温润又墨绿,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墨玉,安静地躺在两山的臂弯里。两岸古柳依依,垂下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水中,被漾开成一片碎金。水声不大,是那种柔和的、持续的流淌,听着听着,人的心就静下来了。
我们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脱了鞋,把脚探进水里。那一瞬间,清凉从脚尖直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蔓延,周身的热气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拂去。低头一看手表,气温竟比来时低了七八度。山里的水就是这般神奇,白天再怎么暑热,到了晚间,它便把积攒了一天的凉意一点一点还给你。我索性把裤腿挽到膝盖,踩着水边的卵石慢慢走。水底的石子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触感。偶尔有小鱼从脚边掠过,倏忽又不见了,快得像一个梦。
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最后一笔。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薄薄的雾,轻纱一般,浮在水与天之间。我想起白天看到的介绍 —— 石台的主要河流常年保持二类以上水质标准,山涧水可以直接饮用。这样好的水,也难怪叶伯伯当年一见之下就不肯再走,甘愿把半生心血都投进去。也难怪李白当年在此流连不去,写下山川草木,也写下满腔愁绪。“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里的句子,愁是真的愁,可若没有这般清透的山水托着,那愁怕也写不出这样的气魄。
夜渐深了,秋浦河的水声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像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我坐在水边,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看着水面流动的光影。清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皮肤上凉丝丝的,心里也澄澄澈澈的,像被这河水洗过一遍。远处传来父亲喊我的声音,我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把脚从水里收回来。水珠沿着脚踝滑落,凉意还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回去的路上,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秋浦河。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那水日夜不息地流着,从李白的时候流到现在,从叶伯伯初来的时候流到今日,也会在我离开之后,继续这样流下去。好的水就是这样,它不说话,却把什么都记住了。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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