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文脉』陈德泉 | 海蛎，我们共同见证

陈德泉，笔名壶山墨客，号静悟斋主，1953年9月出生，福建莆田人士，中学美术退休老师。从小爱好书画，师从伊秉绶，每天闻鸡起舞，笔耕不缀，勤奋刻苦，反复临习名家书帖欧阳询、王羲之、孙过庭等。

现为河南省洛阳市书画院院长。福建省社会科学艺术研究会会员，福建省书画会会员，中国教育电视台《水墨丹青栏目》水墨丹青书画院会员。

多次参加省书法绘画大赛并获奖，参加湖南省省书画展获得金奖、银奖。多次受邀到日本、俄罗斯、韩国、美国、马来西亚等国家进行书画巡展和艺术交流。

海蛎，我们共同见证

文 / 陈德泉

去年，我回古田过年，品尝到了原滋原味的海蛎，那滋味，那感受是久违了三十多年的挥之不去的记忆和思念。它记录了少年时代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同时它承载了我国改革开放之初那令人不堪回首困惑与感慨。

于是，有关海蛎的故事就像潮水般地从我心底深处向慢慢浸来……

三十多年前，我家住在离海边不远的小镇上，每年冬天，地处东南丘陵亚热带季风气候的莆田就在西北风强劲的萧寒中寒颤。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而这时却是海蛎上市的时候，每天清晨，家住海边的渔民披星戴月，撑着油灯，挑着海蛎，沿街叫卖。那清脆的吆喝声时常惊醒我美梦，我便会催促母亲去买，母亲大都会满足我的奢望，想不到久而久之却成了母亲要挟我学习的软肋，这方法虽然粗俗，但每每也能使我的成绩提高不少。

有一次，我的成绩不理想，达不到奖励的要求，而海蛎的诱惑却在“成长”，浑身无力，口水直流，神不守舍，于是，就趁着父母不在偷爬进窗户，用手帕装了两筒米，便急匆匆地向集镇走去。

集镇中心整合了所有的单位和作业网点，有公社、学校、医院、供销社，也有豆浆、肉片、海蛎的小摊。还有讲故事，摆棋谱的，应有尽有，十分热闹。

我观察了周边的情况，见没有熟人之后、就朝海滩摊位走去。把米递给老板、老板笑着点头。接着他把锅洗干净，加进水，添上柴火，再把准备好的海蛎混上地瓜粉和色素、加上盐巴和味精。而后慢慢搅拌均匀，等着水开。

我坐在小桌边，幸福地守候着，墙外是北风呼啸，尘土满天，墙角却是冬日暖阳，其乐（热）融融。

不一会儿水开了，老板掀开锅盖，把拌好的海蛎倒了进去，再盖上，老板拿起吹火筒往里吹火，火苗呼呼作响。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老板再次打开锅盖，用铲子铲着锅底。顿时锅里冒着许多气泡，老板再轻轻把海蛎打开。于是蓝白相间，裹着粉红外衣的海蛎在锅内欢快地跳动着，让人看了垂延欲滴，浑身酥软、老板满满地盛了一碗，加些芝麻油，撒些葱花。第一个就端在我的桌前，热气腾腾的海蛎散发出诱人的鲜味，弥漫在周围，我饥肠辘辘，口水直淌，拿起汤匙，细细地品尝，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海蛎烫得我直流眼泪，我恋恋不舍地吃完了并把沾在碗边汤糊舔干净。一碗海蛎 下肚。我精神百倍，浑身是劲，飘然欲仙，海蛎终于把我释放了。我不知道，上帝竟然会创造出如此“伟大”的海蛎?这生活在海边的礁石上，靠着浮游生物为生的海蛎。这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贝壳类软体动物。它既没有鱼虾那样美丽和矫健，也没有水母和乌贼那样玲珑剔透，婀娜多姿。造物主却赋予它神奇的鲜美，它居然能使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从某种意义上讲，海蛎是为我而生的，而我却是为海蛎而活着的。海蛎是我生命的原点，海蛎是我生活的轴心，她让我无时无刻地不围绕它作着圆周运动。

在成功地满足了几次之后，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隔壁的小孩把我给告发了。有一次，我正在美美的品尝海蛎，突然我的耳朵被揪了起来，我回头一看，正是我父亲，他那愤怒的脸色彻底粉碎了我内心的喜悦，我被拖拉着回家，父亲拿起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并训斥着：“叫你还敢偷，叫你还敢偷！”我痛的嗷嗷直叫，左右躲闪着，我母亲见了心疼，便上来阻拦，父亲气愤难消不予理睬，继续打骂，之后又把我拖到灶边，掀开锅盖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见到锅内的地瓜就像海边退潮时的礁石，黄白相间。突兀嶙峋，父亲用铲子在锅内翻动了几下，锅里的米饭就像漫天的雪花，纷纷上扬、而后又慢慢下沉，终归平静之后，又只能见那令人窒息的“地雷”了。父亲悲愤地说:“你已经12岁了， 这么不懂事，半斤大米再加上几个地瓜，就是一家六口人一餐的口粮呀!你母亲病了三天，都舍不得吃上一顿，而你…”父亲再次举起鞭子，却又轻轻地落下了。他的眼中饱含着泪花，看得出他是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不使它在家人面前没有尊严地落下。

我被父亲的眼泪惊呆了，内心也被深深的震撼着， 一贯严肃的父亲从来就不曾流过泪呀!是为了半斤大米?是为了我年少无知?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无法满足一个小小孩子的一个小小愿望?或者都是!或者什么都不是!是呀!他肩挑着沉重担子，一是全家六个人的口粮，再一个就是全队近千人生活的重担，他不但是家长而且还是生产队长呀!稍有不慎和疏忽这些人都有面临喝西北风的危险。在这“闻名遐迩”的“地瓜多，大米少，厕所当碉堡”的沟尾。那时拥有大米的多少，就是贫富的依据。不信，开饭时你端一碗米饭到公共场合去吃:马上就会有惊讶，羡慕，嫉妒的眼光相随，如若再上一碗海蛎，这些眼光马上就会变得愤怒，甚至仇恨，继而远之，那个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妇女坐月子才有资格吃上米饭的年代!

父亲不解恨还是用鞭子画地为牢，让我赤脚站在青石板上。他点上一支香插在门缝上，叫我妹妹看守着，并愤怒地说:“香没烧完，不准离开!下次再放，我打断你的腿!”

我木然地站着。手上和身上是钻心的疼痛， 脚面脚底却是乱针穿刺的麻木。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我没有哭泣，没有自责，也没有忏悔。脑海中只有父亲那令人心悸的观眼泪和不知所措的茫然。

期盼与失落，得意和沮丧交织着，一天天，一天天地。海蛎伴随着我成长，海蛎目睹了我对它的钟情与执着，海蛎也见证了我童年时的贫困，艰辛与无奈…

18岁，我高中毕业，当时没有高考，我便进了社办的瓷厂当一名彩画工人，改革开放之后，为了寻求突破和发展，我毅然地辞去了瓷厂月薪21元那令人羡慕的工作。只身来到闽北山区，辗转在将乐县的周边乡镇，执教于中学的语文和美术，在这漫长的三十多年期间，大概是由于没有刺激物的缘故。大脑相应区域的中枢神经兴奋功能丧失，却从来不曾有海蛎现象发生。

而今，当原生态的海蛎再度触动我内心深处那最柔软的部位时。少年时代那渴望的欲火又被再一次熊熊地点燃，然而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天壤之别。现在我每天的工资就能买到10斤海蛎或购得60斤大米。我不必为海蛎而闻鸡起舞，刻苦攻读，也无须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翻墙越窗，蓄意偷盗。更不必担心遭受父亲的鞭子之痛和备尝“地牢”之苦了，早年，一生劳碌的父亲还没来得及收获他晚年的幸福和快乐就鹤驾西天了，但天堂中的父亲定能看到我是怎样地把丢失多年的海蛎情结重新寻找回来了。我相信父亲也一定能欣慰地看到改革开放之后这短暂的30年我们的社会是怎样地把精神文明和物资文明提升到一个令世人景仰的高度。

海蛎。我们共同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