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读到一首绝美好词,正沉醉其中,余光扫到词牌名——《鹧鸪天》《踏莎行》《祝英台近》……瞬间一脸茫然:这名字,和词里写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到底有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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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就像给一部凄美爱情电影,硬安了个《最炫民族风》的片名。
别急,真不是古人随意。今天,咱就来彻底破破这个“词牌名之谜”。
一、词的本质是“歌”,词牌就是“曲谱名”
要想理解词牌,首先得明白一个根本事实:
词,在唐宋时期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
清代学者宋翔凤在《乐府余论》中说:“宋、元之间,词与曲一也。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也就是说,词和曲本是一体两面——写在纸上叫“词”,唱出来叫“曲”。每一个词牌名,原本都是一首具体的、有旋律可循的歌曲。
打个今天的比方:你听到一首特别好听的歌,想给它重新填一版歌词。你保留了原曲的旋律、节奏、段落结构,只是换了一套全新的文字。这个“曲调模板”,就是古人的“词牌”。
明代徐师曾在《文体明辨序说》中总结得极精辟:“词有定调,调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词牌定了,全篇多少句、每句多少字、每个字是平还是仄、哪里押韵,全都被锁死了。这就是所谓的“倚声填词”,依着音乐的声律来填写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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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词牌的本质,是一套格律的“建筑图纸”,而不是内容的“内容提要”
二、最早的词牌名,确实是“命题作文”
在词刚刚兴起的唐代,词牌名和内容是严丝合缝的——你叫什么名字,就得写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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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白居易的《忆江南》。词牌叫“忆江南”,写的就是对江南的回忆,一字不差。
《忆江南》
[唐] 白居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再比如《鹊桥仙》。这个充满仙气的名字,出自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民间传说。北宋秦观用这个词牌,写出了这个题材最动人的版本。
《鹊桥仙·纤云弄巧》
[宋]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再举一个更典型的例子——《女冠子》。“女冠”就是女道士。唐代有不少公主入道,这个词牌最初就是写女道士生活的。晚唐温庭筠的这首,写的正是女冠形象。
《女冠子·含娇含笑》
[唐] 温庭筠
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鬓如蝉。
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
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还有《临江仙》,词牌名本意就是“江边的仙子”,多与江景或水中女神传说相关。北宋晏几道的这首名篇,写的虽是思念歌女小苹,情感真挚细腻,但从题材上与“江仙”已无直接关联,恰好体现了词牌名与内容由合到分的变化过程。
《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宋] 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三、那怎么后来就“文不对题”了呢?
答案非常简单:一首歌太火了,所有人都想翻唱。
古人翻唱的方式叫“倚声填词”——不换旋律,只换歌词。当无数人用《忆江南》的曲调去写怀古、送别、羁旅、闲居时,“忆江南”这三个字就不再能概括内容了。
它就从“内容的标题”,蜕变成了“格律格式的代号”——只规定这首歌有几段、每段几句、每句几字、哪里押韵、何处平仄,至于你往里填什么,它概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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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受害者”,莫过于《念奴娇》。
“念奴”是谁?据唐代元稹《连昌宫词》自注:“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明皇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听否?’未尝不悄然奉诏。”这位念奴,是唐玄宗天宝年间一位顶级的宫廷歌唱家,歌声一出,万众肃然。《念奴娇》这个曲调,最初就是赞美这位歌手的。
可到了北宋,苏轼却用这个本意为“歌者之歌”的牌子,写出了雄浑千古的“大江东去”。
《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念奴娇”三个字,和赤壁、和周瑜、和“人生如梦”,找不出任何关系。
类似的“跑题重灾区”还有《贺新郎》。这个牌子原名《贺新凉》,因苏轼词中有“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之句,后“凉”讹为“郎”,才演变为《贺新郎》。它听起来像是在婚礼上唱的喜庆曲子,但南宋词人张元幹却用它写下了沉郁悲壮的送别之作。
《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宋] 张元幹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
聚万落千村狐兔。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更南浦,送君去。
“贺新郎”不是用来贺喜的吗?怎么写得如此悲愤?因为它早就只是一个格律代号了。
既然词牌名已经“失控”,聪明的文人们便在词牌后面另加一个题目或小序,来说明真正的主题。比如“赤壁怀古”、“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这才是你真正看到的文章标题。
四、深入一层:词牌名的六种“出身”
到这里,我们解答了“为什么文不对题”。
但还有一个更让人困惑的问题:这些名字本身,为什么读起来那么拗口、那么古怪?
这就得从词牌名的来源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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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学大家夏承焘、吴熊和在《读词常识》中,系统地将词牌的来源归纳为六类。我们逐一来看,你就会发现,每一个拗口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活生生的历史。
第一类:来自民间歌谣
有些词牌本就是民歌俗曲,名字带着泥土气息。比如《竹枝词》,本是巴渝(今重庆一带)的民歌。唐代刘禹锡被贬到那里,听到当地人唱歌,十分喜爱,便模仿着写了不少。
《竹枝词二首·其一》
[唐] 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二字,听着就让人想到山野间随手折竹而歌的场景。
第二类:来自边地或域外
隋唐时期,中原与西域、南方的交流频繁,大量外来音乐传入中原。有些曲名是直接音译的,用现代汉语读千年前的音译词,拗口是必然的。
最典型的就是《菩萨蛮》。据传,唐宣宗大中年间,有女蛮国入贡,梳着高髻、戴着金冠,身披璎珞,号称“菩萨蛮队舞”。当时的教坊便据此制曲,名为《菩萨蛮》。严格来说,此“菩萨”是音译词,与佛教中的“菩萨”意涵并非一回事。晚唐温庭筠用它写尽闺中愁绪时,这三个字与菩萨本意已无直接关联。
《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唐] 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第三类:来自大曲或法曲
唐宋时期有一种大型歌舞套曲叫“大曲”,结构复杂,篇幅极长。词人们常常截取其中一段来填词,词牌名往往带着“摘遍”“歌头”“中序”等字样。
比如《水调歌头》,“水调”是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时创制的一首大曲,“歌头”是大曲的开篇部分。苏轼那首“明月几时有”的千古绝唱,词牌名的来历就是如此。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宋] 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在中秋之夜怀念弟弟苏辙,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至于“水调歌头”这四个字——它只是说,这是一首用“水调”大曲开头部分填的词。
第四类:创于乐工歌伎
前文提到的《念奴娇》即属此类——以著名歌手“念奴”命名。此外还有《何满子》。据唐代白居易《何满子》诗注:“开元中,沧州歌者何满子,临刑进此曲以赎死,竟不得免。”何满子是唐玄宗时一位沧州歌者,临刑前献上一曲以求赎死,其曲哀婉动人,后来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这个曲调。
《何满子》
[唐] 张祜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仅仅二十个字,写尽了远离故土、幽居深宫的宫女一生的辛酸。“何满子”三个拗口的字,原来是千年前一个凄婉的人名。
第五类:摘自词中句意
有些词牌名,是从某首早期名作的词句中摘取出来的。比如《如梦令》,原名《忆仙姿》,因为后唐庄宗李存勖的词中有“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的名句,苏轼便将这个词牌改称《如梦令》。李清照那首脍炙人口的小令便是此调。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宋] 李清照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三个字,本身就是从词句中提炼出来的一缕愁绪。
第六类:词人自度曲
有些词人是音乐全才,不满足于用现成的旧曲,便自己创制新调,称为“自度曲”。所谓“自度曲”,即词人自己创作新的曲调,自然这个新曲调的名称也由词人拟定。
南宋的姜夔便是这方面的高手。他的《扬州慢》就是自度曲,词前有一篇小序,明确写道:“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词人路过扬州,见昔日繁华都市经战火后一片荒凉,心中凄怆,于是自己谱了一首新曲,命名为《扬州慢》。
《扬州慢·淮左名都》
[宋] 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慢”,“慢”是词的一种体式,指曲调悠长缓慢。这首词中,“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苍凉一问,让“扬州慢”三字从此浸透了乱世黍离之悲。
五、词牌名的“体式密码”:令、引、近、慢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发现,有些词牌名后面还跟着“令”“引”“近”“慢”等字眼,比如《如梦令》《祝英台近》《扬州慢》《千秋岁引》。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字,实际上是词牌在音乐体式上的分类标签。
- :短小的曲调,通常字数较少。如《十六字令》仅十六字,《如梦令》仅三十三字。
- :本是大曲中序部分的开头,后来成为中等篇幅词调的称呼。如《千秋岁引》。
- :也是从大曲中截取的一段,篇幅介于“引”和“慢”之间。如《祝英台近》《诉衷情近》。
- :曲调悠长、节奏舒缓,字数最多。如《扬州慢》《声声慢》《木兰花慢》。
同样是《木兰花》,有《木兰花令》(短),也有《木兰花慢》(长)。词牌名后面这个小小的后缀,决定着整首词的篇幅和节奏。
李清照的《声声慢》是“慢词”中的绝唱。“声声慢”三字,曲调本身就缓慢低回,配合她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心境,天衣无缝。
《声声慢·寻寻觅觅》
[宋] 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六、进阶玩法:词牌名成了情感的“快捷键”
更精妙的事情发生在后期。当词牌和内容脱钩了数百年之后,某些词牌名反而慢慢沉淀出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情绪色彩”。
清代万树的《词律》和康熙年间官修的《钦定词谱》,对数百个词牌的声情都有详细考订。不同词牌,句式长短、韵脚疏密各不相同,天然适合表达不同的情感。高明的词人会巧妙地利用这种色彩,让词牌名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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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伤凄苦:《雨霖铃》
相传唐玄宗在安史之乱中痛失杨贵妃,逃难途中夜雨闻铃,悲从中来,遂制此曲。因此“雨霖铃”三字,因唐玄宗的创制传说,天生就带着生离死别的凄苦色彩。柳永的这首,是此调绝唱。
《雨霖铃·寒蝉凄切》
[宋] 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激越悲壮:《满江红》
《满江红》这个词牌,句式多短句,韵脚密集,入声韵字收尾短促有力,天然适合表达慷慨激越的情感。岳飞用它,将一腔热血浇铸进了词牌本身。
《满江红·写怀》
[宋] 岳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豪放洒脱:《定风波》
《定风波》这个词牌,出自唐代教坊曲。其声调从容舒展,苏轼用它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雨中独行之作,将豪放豁达写到了极致。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 苏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这首词让《定风波》三字,从此有了笑对人生起伏的豁达意味。
所以,下次再看到《蝶恋花》《长相思》《鹧鸪天》这些词牌名,不用再因为它“看不懂”而苦恼了。
你大可以换个角度想:你正在翻阅的,是一部跨越千年的“流行金曲歌词本”。那些拗口的名字,不是标题,不是总结,而是一个个无声的邀请——来吧,用这个已经大多失传的绝美旋律,读一读这首词
读出来,格律的平仄、句式的长短,自然会把千年前的那段韵律,轻轻带回你耳边。
这,就是独属于中国人的文化密码。
参考文献
[清] 宋翔凤《乐府余论》:“宋、元之间,词与曲一也。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
[唐] 元稹《连昌宫词》自注:“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
[明] 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词有定调,调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
夏承焘、吴熊和《读词常识》:“词调的来源大致有六类:来自民间、来自边地或域外、来自大曲或法曲、创于乐工歌伎、摘自词中句意、词人自度曲。”
[清] 万树《词律》、[清] 王奕清等《钦定词谱》。
[唐] 白居易《何满子》诗注。
[宋] 姜夔《扬州慢》词序:“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你第一次听到“菩萨蛮”这个词牌名时,
以为它写的是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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