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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刘晓晶 图文:韩霞
1
我今年38岁,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可总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像48岁的。
也许是因为压力。
我还有生育任务没完成,想想都累。
可是没办法,谁让我们摊上一个自闭症孩子呢。
我明白老公这样做是想弥补心理的遗憾,实际上我也想再要一个男孩子,倒不是重男轻女,家里有个健康的男孩子,底气足。
实际上我已经怀孕了。
可我盯着验孕棒上那两条杠,坐在马桶上不想动。
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生间外面,小宝又在尖叫了,阿姨在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他的哭声。
一听到这声音我就烦躁。
我数了数日子,晚了快两周了,但我一直拖着没测。
不敢测。测出来要是怀了怎么办?要是没怀又怎么办?哪种结果我都怕。
门被敲了两下,华子在门外问:"怎么样?"
声音很平,听不出紧张还是期待。
我没吭声,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冲了水,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整整齐齐,一点看不出来昨晚又应酬到半夜。
他看着我,等了两秒。我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
饭桌上他一声不吭把粥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想走,回头看了一眼小宝。
小宝还在玩小汽车,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嘴里嘟囔着我们听不懂的音节。
华子到底没说话,换了鞋出门了。
我坐在餐桌前,菜凉透了也没动。
大女儿和二女儿吃完饭后,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家里明明有四口人加一个阿姨,可我觉得空荡荡的。
我经常感觉很闷。
阿姨把小宝从地上抱起来哄着去换衣服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摸着冰凉的碗沿,心里也凉透了。
这是第几次了?
我记不清了。
华子还是想要孩子,明里暗里提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他要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孩子,他要的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的、能跑能跳能叫他一声爸爸的孩子。
小宝不行。
小宝四岁了,自闭症。
医生说程度不算最重的那一类,智力发育基本在正常范围,但语言迟缓很严重,社交障碍很明显。
他高兴了会尖叫,不高兴了也会尖叫。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一句就算好的。
在幼儿园他不跟其他小朋友玩,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叠纸或者转积木,老师叫他也跟没听见一样。
有时候情绪忽然上来了,躺在地上打滚尖叫,谁也拉不住。
华子以前对孩子其实没什么耐心。
大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还在跑业务,天天出差,回来抱一下就去忙了。
二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公司刚起步,比第一个还忙。
到了小宝,他总算没那么忙了,本来想好好陪陪这个儿子,结果医生说孩子有问题。
他带着小宝跑了好几个医院,北京上海都去过,每个专家说的差不多。
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话越来越少,笑容基本没了。
以前他还会在饭桌上说说公司的事、吐槽一下哪个客户难搞,后来就只剩扒拉饭的声音。
吃完饭他也不在客厅待了,钻进书房一待就是半夜,我端水进去给他,他头都不抬,屏幕上要么是报表要么是各种自闭症干预的资料。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他家好几代都单传,我理解他。
他爸走后他更看重传承之类的了。
华子想要再要一个。
一开始他不好意思直说,就在饭桌上拐弯抹角提:“现在四十多岁生孩子的多了去了",或者"某某家又添了个孩子,健健康康的"。
我不接话他就急了,有一次喝了酒回来坐在沙发上拽着我的手说:"晶晶,咱们再试一次,就一次。去最好的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花多少钱都行。"
我说我快四十了,不想生了。以前不是说过三个孩子就行了吗?为什么说话不算?
他说谁知道小宝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呢,你知道吗?
我说万一再生一个跟小宝一样呢?
他忽然不说话了,脸阴沉着,说,不可能,绝对不会的。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半夜我听见他翻身叹气,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假装自己睡着了。
2
从那以后他再没跟我提过这事,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死心。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到家,身上带着酒味和烟味,偶尔还有香水味。
有一次冬天,我在洗衣机里翻他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商场的收据,两千多,买的是一条围巾。
我从没收过那么贵的围巾,他给我买东西永远是一束花或者一盒巧克力,像完成任务一样。他不会给我买衣服的。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他给谁买的我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闹一场?然后呢?他又不会改,我也没地方去。
我没工作已经很多年了,现在也想明白了,强求男人忠诚,就是在给自己添堵。
他只要还养家就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六点半起床,先给大女儿二女儿做早饭,送她们出门上学。
然后回来陪小宝做康复训练,所谓的训练就是逼他说话,一个词重复几十遍:"妈——妈——""喝——水——""要——不——要——"。
阿姨在旁边辅助拿卡片,一遍一遍地指给他看。有时候小宝心情好愿意配合,重复几句我就高兴得不行,恨不得抱着他转圈。
有时候他情绪上来尖叫着把卡片扔得满天飞,把桌上的水杯也打翻了,我就得抱着他等他平静下来。
这个过程有时十分钟,有时一个小时,全看他当天状态。
中间还得抽空收拾被他弄乱的屋子,把地板擦干净。下午接闺女放学,辅导作业。
大女儿五年级了,数学我经常看不懂,得拿手机拍了照搜答案再给她讲。
二女儿二年级,写字慢,一篇生字能磨蹭到九点。
小宝三四点钟开始闹觉,阿姨哄不住就喊我,我放下闺女的作业本跑过去哄他。
有时候抱着小宝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拍着拍着我自己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睡着了我把他放床上,自己去卫生间洗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袋越来越重,法令纹越来越深,白头发我隔两个月就得去染一次。
镜子里这个女人我快不认识了。
晚上10点多孩子们都睡了,阿姨也回自己房间了,家里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华子还没回来。
有时候想给他发个微信问问几点到家,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发了又怎样?
他回一句"快了"或者"你先睡",然后我继续坐着等他,等到十一二点他回来了,换了鞋就去书房了,我们连句话都说不上。
好多次我站在厨房里切菜洗菜,想想就憋屈,想流泪。
大女儿进来倒水看见了问"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赶紧用手背抹一把脸说"没事"。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端着水杯出去了。
她什么都懂,从小就敏感,只是不戳破而已。
3
认识马云涛是小宝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日。
那天所有家长都坐在操场上那种小塑料椅子上,看孩子们在台上表演节目。
别的孩子都跟着老师又唱又跳的,小宝死活不愿意上去,缩在我怀里抠自己的手指头。
我小声哄他,说宝贝咱们就去站一下好不好,就站一下,妈妈在下面看着你。
他不吭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旁边一个男人忽然伸过手来,掌心里躺着一颗剥好的糖,橘子味的。
他轻轻放在小宝面前,也没说话。
小宝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那个男人,伸手拿起来塞嘴里了。
那个男人冲小宝笑了一下,又冲我点了一下头,就转回去了。
他看着是挺温和的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马云涛,他女儿跟我儿子一个班,转学来的,他父母离婚了,他和他老婆也离婚了,孩子是他一个人带。
他在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时间比较自由,接送孩子都是他自己来。
家长群里加了好友,他发过几条关于育儿的信息,我回复了,就这么聊起来了。
刚开始聊的是孩子的事,他女儿刚转过来不太适应,在幼儿园不怎么说话,老师说可能有点分离焦虑。
我说了我家小宝的情况,他说了一句"慢慢来,你别着急",就再没追问我什么了。
不像别的家长,一听自闭症就一脸同情然后刨根问底。马云涛从来不问那些。
后来聊得就多了。
他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让人觉得舒服。
他跟我说他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时候他特激动,说他小时候自己爸妈离婚没人管他,说他其实不喜欢当英语老师,但也没别的本事。
乱七八糟的,没什么主题,但就是让人愿意听。
有一次他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一本书的封面,加缪的《局外人》。
我大学的时候读过,就在底下评论了一句,他私信我说你也喜欢加缪?
我说都快忘光了,好多年没碰过书了。
他说我家里有本旧的,你要想看就拿去。
去他家那天,他女儿被他妈接走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到处是书和唱片,阳台上几盆绿萝半死不活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局外人》,封面都卷了边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从加缪聊到昆德拉,又从昆德拉聊到电影。
他说他最近看了部老电影叫《革命之路》,小李子和温斯莱特演的,讲一对夫妻互相折磨的故事。
女主想追求不一样的生活想去巴黎,男主安于现状不想动,两个人谁都理解不了谁,最后女主自己堕胎死了,男主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他说这电影看得他心里堵了好几天。
我说我没看过。
他说下次一起看吧,我电脑里有资源。
那天在他家待了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送我下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
他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脚步声往下走,到一楼拐角他忽然站住了,我差点撞他身上。
他转过身来在黑暗里拉起我的手,握了一下。
我没挣开。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松开手说走吧,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4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瞒着所有人。
接送孩子的时候碰上了多待一会儿,说说话。
他下课晚我就去他培训机构楼下等他,有时候坐在车里聊今天发生的事,有时候找个快捷酒店开个钟点房。
每次两三个小时,完了他总问一句"回去晚了你老公不会问吧",我说他回来比我还晚。
他就不再问了,只是摸摸我头发,说路上慢点开。
他挣得不多,一个月就几千块,租房子住,开一辆好多年的旧丰田。
华子要是知道我跟了这么个人估计得气死,但华子永远不会知道。
马云涛跟华子完全是两种人。
华子谈的是订单、利润、汇率,马云涛会念诗给我听。
有一次我累得不想说话,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用那种低低沉沉的声音念了一首聂鲁达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靠在床头反复听了好几遍,一句词都没记住,就觉得那个声音很安心。
他从不问我小宝的康复情况,也不劝我再生一个,他就只是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说一句"累了吧",然后就不说话了,等着我接话或者不接话,都行。
这种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待的感觉,我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华子看我永远是三个孩子的妈、小宝的照顾者、这个家的负责人,马云涛看我就是刘晓晶,一个普通的、有时候会累的、偶尔也想被人抱一下的女人。
有一次我发烧了,浑身酸痛,华子正好出差不在家。
我给马云涛发了条消息说我不舒服,中午他请了假跑过来,带了粥和药。
他坐在床边看我喝完粥,伸手摸了摸我额头说还行不太烫,然后站起来帮我把厨房收拾了、碗洗了,走了。
整个过程没说几句多余的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华子如果在的话会怎么样?
他大概会问一句"去医院看了没",然后让我自己去。
他不是不关心,他就是那样的人,觉得成年人该自己处理自己的事。
结婚十五年,我一个人去过多少次医院了?
剖腹产之后的复查、小宝确诊那阵子我自己跑的各家医院、每年体检,都是我自己。
华子忙,我知道,但有时候我也想有个人陪着。就陪着就行,什么都不用干。
跟马云涛好了大概两年多快三年。
孩子们都长大了些,大女儿上初中了,二女儿也四年级了,小宝的康复训练一直在做,进步虽然慢但多少有点。
我跟马云涛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他什么话都跟我说,我什么话也跟他说。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我却没料到。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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