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窝在沙发上翻《红楼梦》,我忽然从这本几百年前的古书里,听见了我奶奶天天挂嘴边骂我的那句老家土话,瞬间困意全消,“腾”地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其实那晚都十一点多了,我本来困得眼皮都抬不动,就窝在沙发上随便翻两页《红楼梦》,想着翻着翻着就能睡着。
结果翻到第十六回,王熙凤张口骂平儿那句“原来是你这蹄子日鬼”,我脑子“嗡”的一声,人直接清醒了大半。
“日鬼”?这不就是我小时候在外面捣完乱,我奶奶追在我屁股后面骂我的词吗?
在我们如泰老家,这俩字就是说人背地里耍花招、搞小动作,跟曹公写的一字不差。
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几百年前的大作家,怎么能把我老家的土话原封不动写进名著里?
再往下翻,惊喜更是一个接一个。
刘姥姥说“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我们如泰人看了直接笑出声,我们平时根本不说“粗”,张嘴就是“您老拔根汗毛比我腰还壮嘞”。
书里写赵嬷嬷坐的那张小矮凳叫“痦子”,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皮肤上长的那个痦子,合着就是我们家现在还在用的小板凳啊。
这些词哪里是什么生僻古文,明明就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乡音胎记,一下子把高高在上的名著,拉得跟自家炕头一样亲近。
更逗的是之前看专家考证,第二十四回里宝玉说要跟贾芸讲“天话儿”,一群老教授翻遍辞海、引经据典,说这是上天的神谕,再不就是皇帝的圣旨。
给我们如皋人看的都快笑喷了。
哪有什么神谕啊,你随便找个如皋街头的老大爷唠两句,他张嘴就能怼你“别在这儿说天话”,意思就是你搁这儿吹牛皮、说瞎话呢,跟皇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还有更让人意外的,第四十六回里书里说鸳鸯是个“可恶的”,我之前还纳闷,曹公怎么会这么骂这么好的姑娘?
结果在我们如皋方言里,这根本不是骂人的话,是实打实的夸人,说姑娘家能吃苦、会来事、精明能干。邻居家夸儿媳妇厉害,张嘴就说“这小丫头恶得很,啥活都能扛”,这里的“恶”就是厉害的意思。
后来我翻得更仔细,发现不止我们如泰人,全国各地的读者都能从《红楼梦》里撞见自己的老家话。
书里写芳官挨了打之后“拾头打滚泼哭泼闹”,我们老家骂撒泼的妇女,就是说她“拾头打滚往墙上撞”,比普通的“撒泼打滚”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传神多了。
山西的朋友看完直接懵了,书里说“长得袭人”就是说人长得漂亮,“搬个杌子”就是搬凳子,“咥碗面”就是大口吃面,全是他们天天挂嘴边的话。
甘肃的读者也坐不住了,书里的“轻省”就是病好透了,“冒撞”就是人莽撞,“橛折”就是把东西掰断,全是他们平时说惯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出来的词。
你不得不服曹雪芹是真的神。
他写《红楼梦》根本不用那些文绉绉的酸词,以京片子的爽利为底子,把南方吴语的软、江淮官话的接地气,全揉进了每一句对话里。
林黛玉写《葬花吟》,用的是苏州姑娘常说的“侬”“愁煞”,一开口那股江南姑娘的柔劲就出来了。
王熙凤张嘴就是“日鬼”“这会子”,活脱脱就是北方大户人家爽利泼辣的管家奶奶,仿佛下一秒就要站在你跟前叉腰训人。
难怪说《红楼梦》的语言是后世根本翻不过去的高峰,三言两语,人物直接就活了。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如皋方言本来就是古汉语的活化石,保留了大量古吴语的用词,后来中原移民过来,又融合成了江淮官话。
《红楼梦》里那些“一天子”“明年子”的后缀,“歇歇儿”“忙忙儿”的儿化音,还有“吃茶”“吃酒”“晚茶”的说法,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汉语,我们天天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活文物”。
方言这东西,平时听着土,甚至很多年轻人都嫌它老土,不愿意说。
可你要是一个人在外地漂着,某天突然在几百年前的名著里,撞见你奶奶小时候骂你的那句土话,那股子从后脊梁窜上来的暖流,是啥学术论文都给不了你的。
合上书我现在还在琢磨,曹公这书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全国各地老乡的乡音彩蛋啊?
你们看《红楼梦》的时候,有没有撞见属于自己老家的专属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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