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借了史今8000块钱,10年没还,史今去银行销卡时,柜员问他:先生,您确定要注销吗?里面刚到账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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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银行大厅挤满了人。史今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他时,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边角磨得发白的银行卡,递进窗口:“销户。”

柜台里的年轻姑娘敲了几下键盘,忽然抬头:“先生,您确定要注销吗?里面刚到账一笔钱。”

史今一愣:“多少钱?”

“八千整。”姑娘把屏幕转过来,附言栏里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许三多的豆腐钱。

他站在窗口前,整个人定住了。那张卡他十年没碰过,许三多的名字,他十年没听人提过。



01

银行大厅的广播一遍遍叫着号,旁边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往前探身子。史今站在原地没动,柜员杨惠茜又喊了一声:“先生?”

他这才回过神,声音有点发干:“这笔钱,什么时候进来的?”

“三天前,柜台转账。”杨惠茜指了指屏幕上的记录,“汇款人叫许琳娜。”

史今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许琳娜,许三多的闺女,当年那个考上大学的丫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信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麻烦帮我取出来吧。”他说。

杨惠茜利落地办完手续,把一沓现金和回单递出来。史今把钱数了两遍,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卡没销,揣回兜里了。

他走出银行大门,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马路对面就是红枫路菜市场旧址,如今已经拆成一片空地,围墙上贴着“此处规划建设”的告示。

史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个存了十年、从未拨过的号码。他按下拨出键,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王海峰的来电在这时候打了进来。史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片空地走。

围墙上的铁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地上长满了枯草,走几步就能踩到碎砖头。

原来许三多那个豆腐摊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东边第三排柱子那儿。

每天早上六点,许三多准时摆上豆腐板,用一把白铁皮做的薄刀,一块一块切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他早上出摊,第一件事是去许三多那儿买两块热豆腐,回家切点葱花拌点酱油,就是一顿早饭。

后来许三多走了。他再没吃过豆腐。

史今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王海峰。

他接了。

你人呢?说好了中午过来吃饭,咋没影了?”王海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带着卤肉锅的响动。

“我在老市场这边。”史今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你去那儿干嘛?”

“没事,转转。”

“那啥时候过来?”

“再等等。”

挂了电话,史今把烟屁股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摸了摸胸口,那八千块钱硬硬的,硌得慌。

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许三多红着眼眶接过钱,说“史哥,三个月,我肯定还上”。

那声“史哥”,喊得实实在在的。

三个月。第十年了。

02

时间往回拨十年。

2014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头上,红枫路菜市场门口的柳树就发了芽。

史今的调料摊在菜市场东头,十来平方的地方,摆满了瓶瓶罐罐。

花椒、八角、桂皮、香叶,都是用大塑料袋装着,敞着口,香味能飘出好几米远。

许三多的豆腐摊在他对面,每天天不亮就出摊。

那时候市场里的菜贩子都叫许三多“豆腐三”,因为他的豆腐做得确实好,白嫩细滑,压得紧实,拿在手里有分量。

史今常去他那儿买豆腐,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年开春,史今发现许三多不对劲。

以前见了他总是笑呵呵打招呼,那阵子却总是低着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打听才知道,他闺女许琳娜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加住宿费要八千五。

许三多妻子前些年没了,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供孩子念书不容易。

那天下午收摊前,史今看见许三多蹲在自己摊子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

许三多抬眼看见他,慌忙把通知书往怀里塞,假装在整理豆腐板。

史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学费还差多少?”

许三多没说话,喉结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来:“没事。”

“我问你还差多少。”

“差,差六千多。”

“凑了多少了?”

“我姐借了两千,乡里给补了点,还差不少。”

史今站起来,回到自己摊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

那箱子是他放货款用的,已经攒了大半年。

他从铁皮箱里翻出一沓钱,数了数,走到许三多面前八千块钱递了过去:“先拿去用,学费要紧。”

许三多愣住了,像是被那沓钱烫着了一样,手往后缩:“史哥,我这……

“拿着。”史今把钱塞进他手里,“孩子念书是大事,钱的事慢慢来。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还。”

许三多攥着那沓钱,脸涨得通红。

他转身在自己工具箱里翻出一张裁好的白纸,蹲在地上开始写借条。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到“许三多”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他咬破食指,按了个红手印。

押日期的时候,许三多的手在“2014年3月12日”几个字上划来划去,抬起头:“史哥,三个月,我肯定还上。”

史今笑了笑,没说话。

隔壁卤肉摊的王海峰那头正忙着剁猪蹄,等许三多走了,他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你真借给他了?”

“借了。”

“他拿什么还?他闺女上学又没钱赚。”

“人家闺女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事。”史今低头理着自己摊上的花椒,没抬头,“谁没个难处?”

王海峰啧了一声,没再接话,从卤锅里捞了一根猪尾巴,用荷叶包了,隔着摊子扔过来:“晚上下酒。”

史今接住荷叶包,顺手放在摊子边上。猪尾巴的热气透过荷叶传过来,他忽然觉得心里挺舒坦。



03

借钱的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史今的闹钟还没响,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只斑鸠叫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动静。

他披了件棉袄,推开窗户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缩着肩膀,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布袋子。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史今正要细看,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他没太往心里去,以为是早起赶车的过路人。

那天下午,他进了一趟中药铺,给母亲抓了七天的药。母亲咳嗽有阵子了,一直不肯去医院,说吃点药压压就行。

一个月后,母亲咳得越来越厉害,史今强拖着把她送去了医院。

检查报告出来,肺癌,中期。

他把报告藏在衣服口袋里,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抽了整整半包烟。

医院催缴住院费那天,史今第一次想起许三多欠他的那笔钱。但他没去找,想着许三多这会儿也在为难处,三千块不多,他自己咬咬牙还能撑一阵。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实在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收了摊,专门绕到许三多的住处去了一趟。房东说,许三多退了房,头天晚上就走了,连押金都没要。

史今又折回菜市场,许三多的豆腐摊已经空了。案板收得干干净净,豆腐框叠好码在角落里,像是要走的人特意收拾好的。

他在摊子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案板底下有一角东西露出一半。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裁下来的牛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史哥,对不起。”

笔迹和借条上的一模一样。史今把那半页纸对折了一下,揣进衣兜里,没说任何话回到摊位。

市场上的闲话像炸了锅一样传开了。

有人说许三多就是个骗子,借钱的时候满嘴好话,转头就跑了。

有人说史今傻,认识几个月的交情就敢借出去八千块。

王海峰替他着急:“我就说让你别借!你看看现在,人跑了,钱没了,你妈还在医院躺着!”

史今没接话。他照常出摊,照常进货,该忙忙自己的。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买过豆腐。

母亲在医院住了四十七天,最终还是没能留住。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来送行的人不少。

史今跪在灵前,磕完头,把那张借条从账本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谁也没告诉,那张借条他一直留着。

04

市场拆迁的消息是2017年春天定的。

红枫路划进新城区改造范围,整个菜市场都在拆迁红线里。

拆迁公告一贴出来,摊位上的商户们就各奔东西了。

王海峰搬到城北新开的农贸市场,史今的调料摊没处去,干脆收了。那阵子他心情不好,卖了大半辈子调料,说停就停了,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他陪王海峰回老市场搬剩下的几箱卤料。

整个市场已经拆得七零八落,顶棚掀了半边,一地碎砖烂瓦。

王海峰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忽然在墙角那堆杂物底下停住了。

他从下面扯出一块灰扑扑的布,抖了抖灰尘。是条旧围裙,蓝底白边,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摊开来,胸口处有一行白漆写的字:“许记豆腐。”

王海峰蹲在那儿,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围裙叠好,看了一眼远处的史今,没声张,把它塞进了自己的三轮车斗里。

史今站在市场中央,四处张望着。

许三多那个摊位的柱子还在,水泥柱子上刷的油漆已经完全褪色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曾经恨过许三多,恨他不声不响地跑了,恨他让自己在街坊面前成了个笑话,恨他让母亲走的时候,自己连个说法都没等到。

那几年他生意照做,日子照过,对许三多的事绝口不提。

但每年老历年前后,翻账本看到那张借条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下不去。

后来他办了退休手续,把那本旧账本连同借条一起锁进了抽屉。女儿劝他:“爸,那张卡里没多少钱了,你去销了吧,省得每年年检费心。”

他嘴上应着,但一直拖着,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那张卡要是没了,那笔账就真的没了,许三多就真的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一直到去年入冬,他连着做了好几夜的梦,梦见许三多站在豆腐摊前,还是那身蓝布褂子,冲着他笑。

醒过来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坐起来,翻出那张银行卡,捏在手心里。

银行卡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的磁条都开始有些褪色。

腊月二十七那天,他收拾屋子,从抽屉里翻出银行寄来的通知书,说旧卡即将停用。他才下定决心,销卡。

他想着,销了就销了吧。十年了,该了断了。

没想到,就碰上了那笔钱。



05

腊月三十,史今找到了许琳娜。

汇款单上写着她身份证登记地址,城西杨柳巷拐角,一家叫“琳娜快递代收点”的临街小店。

史今下了公交车,顺着门牌号找过去,就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人搬着纸箱,从门口碎步快走,动作麻利,显然干这行已经很久了。

店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角落里搁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放着水壶和几瓶药。

“许琳娜?”史今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眼神有些陌生。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慢慢定住了:“您是……史叔?”

史今点了点头。许琳娜放下箱子,拿抹布擦了擦手,把他的目光引向里屋:“进来坐吧。”

店里只有两把塑料凳子。她端了一杯热茶放到史今面前,自己却没坐,靠着柜台站着,低头看着地面。

“你爸……”史今开口,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去年走的。”许琳娜的声音很轻,“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晚了。腊月十七的事。”

史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缩紧。腊月十七,他记下这个日子。

许琳娜走到柜子前,踮脚从最上层格子取下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很旧,红漆掉的斑斑驳驳,她双手捧着放到史今面前。

“我爸让我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张借条,一个卷了边的记事本,一份折成四折的保险单。

借条是十年前那张,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三个月归还”那行字,被水渍洇出一圈暗黄色的印子,像是摸过太多次了。

“这盒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史今的声音有点哑。

“你看看吧。”许琳娜还是没有抬头,声音却低得像在跟地板说话,“他什么都没撂下,就留了这个。”

06

史今先拿起了那个记事本。

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硬壳本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字“××乡农技站赠”,塑料皮都开裂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许三多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2014年3月13日。欠史哥8000元。史哥家卖调料,摊上摆着一杆秤,秤砣是铜的。人很好。”

第二天:3月14日,他去了工地。工地的活儿是邻居介绍的,跟着一个包工头在城东盖楼,负责往脚手架上搬砖。一天120块。

头一个月,他干得很猛,别人搬一趟,他搬两趟,一天能挣到160。

晚上收了工,睡在工地旁边的工棚里,满脑子都是那本账单。

他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就能攒够。

第三十九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正扛着一捆钢管往二楼走,塔吊上的钢丝绳突然甩过来,直接缠住了他右手。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扯得踉跄,手指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等他低下头去看,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工头叫了车把他送到医院。

小指和无名指保不住了,断掉了两根,手掌也差点废掉。

他在医院躺了五十多天,工地赔了医药费和三千块钱的误工补贴。

这三千块还没捂热,就花了大半。

出院以后,他试着重新做豆腐。以前和面、压浆、点卤,都是一把好手。现在手抓不紧绳子,使不上劲,连豆腐板都端不稳。

他蹲在自己租来的小院门口,看着那只皮皱手弯的右手,蹲了很久,没有起来。

后来他就改行修小家电。

先从收废品那儿收些旧电视旧风扇,拆开看线路,自己琢磨。

他不识字不多,但脑子好使,肯下功夫,居然慢慢修出了名堂。

修一台电风扇一块五,换一个电容五块。一个月能挣个七八百,再加上低保和闺女时不时寄回来的钱,勉强够糊口。

这么修了三年,攒了六千块。还差两千,想着来年再攒攒就能还上。

然后姑娘考研究生,学校要交学费,他二话不说,把钱全填了进去。

此后那几年,手头的钱总是凑不齐。不是姑娘要报名费,就是房东催房租。每年腊月二十八,他都要打开那本账本,在那页纸上添几笔。

第一年写的是:“欠史哥8000,今年还是没还上。”

第二年写的是:“欠史哥8000,快了。”

第三年写的是:“对不起史哥,今年又没凑齐。

往后那些年,句子越来越短,字迹也越来越歪。有一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欠着,记着呢。”

因为太用力,那一页纸都快被压穿了,墨水洇进纸背,能透出字模子来。

最后几页,纸上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有好几处字写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握不住笔。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史哥,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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