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程慧怡枕着沈文柏的胳膊,呼吸匀匀的,像是睡在自己床上。沈文柏的手搭在她肩膀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给她热的醒酒汤。塑料袋勒得指头发麻。
我没喊,也没摔门。我退出去,把醒酒汤搁在鞋柜上,坐进客厅的沙发里。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他们是不是第一次,他们都在我眼皮底下瞒了我五年。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一直没舍得删的号码。
五年前那个给我提过醒的人,今天得把话说清楚。
![]()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面。店员帮我拽着裙摆,问我要不要收一点腰。我还没来得及答话,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程慧怡。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喘气声,压得很低很低,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婉清,我没地方去了。”
店员还在等我回答。我冲她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改天再来。
裙子也没换,我就这么穿着婚纱出了门。店里的人大概觉得我疯了。可当时哪顾得上这些。程慧怡哭成那样,我认识她十年,从没听她那么哭过。
她也没瞒我。
事情很简单,也很难听。
她丈夫外面有人,被她撞破了。
两个人吵了半宿,她丈夫说了一句“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然后开始摔东西。
她抱着孩子想走,她丈夫一把夺过孩子,说这孩子姓万,不姓程。
她走的时候身上就一套薄外套。包都没带。
我在城东那条旧街的台阶上找到了她。
她抱着膝盖蹲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又糊上新的。
我蹲下去,伸手把她拉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
“先上车。”我说。
她站起来的瞬间,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划痕,浅浅的,结了痂又裂开。我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
回到婚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慧怡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转了一圈。
从客厅看到阳台,又从阳台看到厨房。
她说:“你这房子真好,有烟火气。”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砸进杯子里。
晚上沈文柏回来,推门看见客厅多了一个行李箱。他愣了一下,目光从箱子移到我脸上,又移到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的程慧怡脸上。
程慧怡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我闺蜜,你知道的,程慧怡。她出了点事,先住咱们这儿。”我说。
沈文柏放下公文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行,你安排就好。”
说完他就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那天晚上,我安顿程慧怡睡在客房。
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问她要不要多拿一床被子,她说不用,就这样挺暖和的。
我关了灯,带上门。
走道里,沈文柏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给她喝的?”我问。
他嗯了一声,说:“安神的。”
我接过来,重新推开门,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程慧怡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浅的。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就是有点潮。我退出去了。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沈文柏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轻声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他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大学那会儿你们不是老在一块儿吗?见过几回。”
“哦。”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
第二天一早,程慧怡起得比我都早。
我走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白粥,小菜,煎了两个荷包蛋。
她系着我的围裙,头发挽起来,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像在这个家里住了很久的人。
“你还会做饭?”我有点意外。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以前在家都是我做的。他不吃外面的东西,嫌脏。十几年了,做习惯了。”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那十几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沈文柏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餐桌,说:“挺丰盛的。”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程慧怡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问了一句:“咸淡合适吗?”
沈文柏点了点头,说:“刚好。”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很淡,但存在。像水面下的暗流,不冒泡,但一直在动。
我说了一句:“我也尝尝。”然后坐下来。程慧怡给我盛了粥,动作很轻。
那一顿早饭,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后来的很多个早晨,都是这样。
02
程慧怡在婚房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厨房的油污擦掉了,阳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也换了新土,甚至衣柜里我的衣服,她按照颜色深浅重新排了一遍。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鸟,拼命往里面叼草。
那天下午,她前夫找上门来了。
我在阳台上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往上喊:“程慧怡!你给我下来!你儿子要见你!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程慧怡正在给我缝扣子,听到声音,手里的针一下扎进手指头。她低头看了看冒出来的血珠,没喊疼,放下衣服就躲进了卧室。
外面喊了五六分钟。我下了楼。
男人姓万,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楼道口,嘴里叼着根烟。看见我下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你是她朋友?”他上下打量我。
我没答话。他哼了一声:“我劝你少管闲事。你知道你那个闺蜜是什么货色吗?大学的时候,她抢过人家男朋友。这事儿她自己跟你提过没有?”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回去问问你男人,他们老早认识。”
我没接这个话头,只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堵在这儿喊,楼里住着老人。”
万永康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记着我的话。”
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回到楼上,程慧怡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我坐到她旁边,说:“他走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婉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心?”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说:“大学的时候,我是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那时候小,脑子一热。后来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补偿,可一直没找到那个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低下头,说:“我就是心里觉得亏欠,一直放不下。”
晚上沈文柏回来。我没跟他说楼下发生的事,但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提了一句:“他前夫说,你以前就认识慧怡。”
沈文柏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逃不过我的眼睛。他放下碗,说:“没说过几句话。他那个人,嘴里没实话。”
程慧怡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一声不吭。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晚饭后沈文柏说单位还有事,去了书房。程慧怡进厨房刷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哗啦的。
我坐在沙发上,回想着楼下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回去问问你男人,他们老早认识。”又在脑子里过一遍沈文柏的答案。
他说“没说过几句话”。
如果真是这样,他刚才为什么停顿?
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倒水。
经过程慧怡房间门口,听到她在里面说话。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无意偷听,但她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清清楚楚。
“我就是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那个水杯端着,忘了放下。她在跟谁说话?“他”是谁?
我回到卧室,躺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话。我转过头看看沈文柏的睡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晨,我问程慧怡:“你昨晚跟谁打电话呢?”
她愣了一下,说:“啊?没打啊。我一个熟人,你听岔了吧。”
我说:“可能是吧。”
她低下头剥鸡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我也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想说的事,你撬不开她的嘴。
那天的她我总觉得陌生,和那个蹲在街头哭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我管不住这个脑子。
它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接收到的信号时断时续,可一旦收进来,就再也拨不走了。
![]()
03
接下来的日子,程慧怡越来越像一个女主人。
我承认她做得好,好到让我挑不出一点毛病。
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法不让那种微妙的不适感一点一点扩大。
她记得沈文柏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要放姜丝不放葱,红烧肉要收汁收得干一点。这些细节,连我都要想一下才能答上来。她张口就报。
我笑她:“你这记性,比我好多了。”
她也笑:“做惯了。以前那位大小姐口味更刁,我是伺候出来的手艺。”
她说得云淡风轻。
我听着,心里却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一回我下班早,推开家门,看见程慧怡坐在客厅里。
她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听见门响,猛地合上。
动作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那本相册我认识,是沈文柏的。
里面装着他大学时期的照片。
我走过去,说:“你翻这个干嘛?”
她垂下眼睛,说:“闲着没事,看看你们以前的照片。挺有意思的。”我伸手想拿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我抢走。
“我还没看完呢。”她说。
我看着她,脑海里翻出一幕,又压下去。我告诉自己:她的婚姻刚破碎,她就是找点事做,翻翻旧照片打发时间,能有什么呢?
我问了她一句:“你不用找房子了?我帮你联系了一个中介,你有空去看看房。”
程慧怡的目光闪了闪,说:“婉清,你是在赶我走吗?”
我说不是。我说你住着也行,就是怕你住不惯。她笑了笑,说这房子挺好的,住得惯。
这之后,她动作更快了。
沈文柏下班回来,她第一个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顺手递上拖鞋。
沈文柏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竟然也习惯了。
他会说“谢谢”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跟家里人说话似的。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客人。
有一回晚上,沈文柏加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程慧怡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她自己手边。
“婉清,”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文柏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哪儿好?”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哪儿好?我想了想,说:“踏实,靠谱,对我也挺好。”
程慧怡端着茶喝了一口,说:“确实挺靠谱的。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了,你得看紧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像在叮嘱我,又像在试探什么。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茶。茶有点涩,我皱着眉咽了下去。
夜里沈文柏回来,我已经躺下了。他脱了外套,钻进被窝,伸手想搂我。我没动。他轻声问:“怎么了?不高兴?”
我转过身:“文柏,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大学的时候,你和程慧怡真的不熟吗?”
黑暗中,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说:“见过几面。点头之交。”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她是你朋友,我哪能跟她有多熟?”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我总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我没再追问,但他搂着我的那条胳膊,慢慢收了回去。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想起程慧怡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是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那个“他”,是沈文柏吗?如果是呢?她是来看沈文柏的,还是来看我的?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开始装了事。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面对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我觉得这个家像一座戏台。
每个人都在演戏,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剧本。
04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家,看到玄关处多了一个行李箱,是程慧怡的。她坐在自己的房间,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动作很慢。
我靠在门框上,问:“你要走?”
她点了点头,没抬头:“这两天我想了想,我也不能老赖在你们这儿。你们新婚燕尔的,我夹在中间,不方便。”
我说:“没那回事。”
她说:“有。我知道有。”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我:“婉清,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可我在这儿住着,你心里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忽然有点答不上来。她笑了笑,说:“我看得出来。你这双眼睛,藏不住事。”
我心里一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继续收拾东西。我蹲下来帮她折一件毛衣,手往兜里一揣,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的纸质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收件人是沈文柏。
我把信攥在手里,手心蹭地出了一层汗。程慧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她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
“这信,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奥,那个啊。大学的时候他写给我的。我忘了怎么夹在这件衣服里的了。”
“他写给你的?”我盯着她,“你不是说,你们不熟吗?”
程慧怡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那个,那时候是写过几封信。就是同学之间的那种,你别多想。”
我没有再说话。我把那封信放回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掂了掂,里面确实有纸,两张左右。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没有撕开,也没有读。我害怕。我怕读完之后,那个日日睡在我身边的人,面目全非。
晚上沈文柏回来,我正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换鞋,抬头看见我,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你过来坐。”
他走过来。我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说:“这个,你看看。”
他低头看到信封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想拿,我按住。
“你跟我说,你们不熟。”我抬起头看着他,“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沈文柏沉默了很久。客厅的时钟走了一格又一格。他才开口:“是大学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她没回,后来也就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追过你闺蜜?你心里能没疙瘩吗?”
他这句话一出来,我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可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
那晚之后,家里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程慧怡像是在躲我。
沈文柏也尽量少说话,吃完饭就钻进书房。
我呢,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木头,被一个又一个人按下去,又浮起来。
![]()
05
婚礼前一周,程慧怡说她要走了。她说房子找好了,下个月就能搬。我说行,到时候我帮你搬东西。她说好。那晚沈文柏说,给她做顿饭,送送她。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瓶红酒,是程慧怡带来的。她说,算是庆祝我马上要嫁人了,也谢谢这段时间的收留。
程慧怡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我和她对饮了几杯,也就放下了。她却停不下来,频频给自己添酒。
沈文柏说:“少喝点。”
她没理他,自己把瓶底最后一滴倒进杯子里。喝完之后,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拍她的背:“没事吧?要不要进去躺会儿?”
她没应。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沈文柏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
沈文柏也愣住了。
她伸手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沈文柏,求求你,陪我睡一晚。我一个人怕,我真的怕。那间屋子的窗户对着楼道,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脚步声。我害怕。”
沈文柏脸色变了:“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她哭得抽抽噎噎的,“我就是想睡个安稳觉。我求你了,就一晚。你在旁边坐着都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转头看沈文柏,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说:“慧怡,你冷静点,我是婉清的未婚夫。”
“我知道。”程慧怡哭着说,“我就是不敢一个人睡。我又没让你们分开,我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
我试图过去扶她,她拨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文柏:“你答不答应?”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响。沈文柏的目光在我和程慧怡之间来回,我看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说:“行。等她睡着,我就出来。”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根针。
我没有说话。
程慧怡慢慢放开他的腿,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她走过我身边,脚步有些不稳。
她低声说了一句:“婉清,对不起。我今晚喝多了。”
我没答。沈文柏跟在她后面,走到客卧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热了一碗醒酒汤。端着那碗汤,走到客卧门口。
我推开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程慧怡枕在沈文柏的胳膊上,呼吸匀匀的,像睡在自己的床上。沈文柏侧着身,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醒酒汤。塑料袋勒得指头发麻,可我没有感觉。我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酸。
我退了出去。把醒酒汤搁在鞋柜上。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他们是不是第一次,他们都在我眼皮底下瞒了我五年。
06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客卧的门开了。沈文柏走出来,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一下钉住。
“婉清……”
我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她睡着之前,你就在里面了?”
他没说话。
“我问你。”我抬起头,“你进去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今晚会出这种事?”
他又沉默。沉默就是回答。我笑了一下:“行。”
他几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手。我抽开了。
“你听我解释,”他说,“她一直哭,说着以前的那些事。我本来只是坐在椅子上,后来她哭得越来越厉害,说冷,我就想着给她盖个被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我就躺下了。”
“你不知道怎么的?”我盯着他,“你一个成年男人,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的就躺到别人床上了?”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不说话。
程慧怡也醒了。
她披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我面前。
“婉清,我昨天真的喝多了,我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
“够了。”我说。
她噤了声。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我只问你一件事,程慧怡。”我放下手机,盯着她的眼睛,“大学的时候,你和沈文柏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我看她面色变了几变。她说:“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就是当时……”
“当时什么?”
沈文柏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问了。”
我转头看着他:“你怕我问出什么来?”
他沉默了。我站起来,拿起外套:“你们俩都想好了怎么回答,再跟我说。我出去一趟。”
我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程慧怡的哭声和沈文柏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我按下电梯,长长出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静。
我去了魏嘉欣住的小区。大学毕业后她留在这座城市,嫁了人,生了娃。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我知道她的地址。
她开门看到我,有些惊讶:“哎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有客气,进门坐下,开门见山:“嘉欣,我来问你一件事。大学那会儿,沈文柏和程慧怡,到底有没有过一段?”
魏嘉欣的脸色变了,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你说话。”我说。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婉清,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你问这个干嘛呀?”
“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有。”
那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原来他们真的一直在骗我。我闭了闭眼睛:“在一起多久?”
“大概三个月。”魏嘉欣说,“大二下学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没多久程慧怡就嫁人了。这事儿,咱班的同学好多都知道,但没人敢跟你说。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谁忍心戳穿啊?”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沙发很软,可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凉的。
“沈文柏……他当时是什么状态?”
魏嘉欣叹了口气:“分了之后,他消沉了大半年,胡子拉碴的,课都不怎么去上。后来遇见你,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婉清,他对你应该是真心的。过去的事儿了,你就当不知道算了。”
我站起来:“谢谢你,嘉欣。”她送我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程慧怡当年为什么甩了他吗?”
魏嘉欣欲言又止,最后说:“好像是嫌他穷,家里没钱买房。婉清,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什么都不想了。
![]()
07
从魏嘉欣家出来,我直接去了沈文柏母亲家。我知道他母亲住在城南老小区里,二楼,窗口摆着几盆绿植。
马丽芳开门看到我,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婉清?你怎么来了?文柏呢?”
我说:“妈,我来看您。”
她把我让进屋。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给我倒茶,坐在我旁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脸色不好,怎么了?跟文柏吵架了?”
我没答话。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马丽芳低头看见信封上的字,眼睛一下子直了。
“您认识这封信吗?”我问。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这是文柏的字。”
“大学的时候,他写给程慧怡的。”
马丽芳的手抖了一下:“婉清,你怎么……”
“妈,”我看着她,“程慧怡他现在住在我家。前阵子,她喝多了,非要让文柏陪她睡。文柏答应了。我推门看到的。”
马丽芳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很长时间,嘴唇翕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她长长叹了口气:“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
“妈,我就想问问您,程慧怡和文柏当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声音打着颤:“那是文柏大学时候的事儿了。他喜欢过程慧怡,两个人也在一起过。后来……后来那姑娘嫌我们家条件不好,文柏买不起房,她就跟了别人。”她停下来,擦了擦眼角,“文柏那阵子难过啊,瘦了十几斤。我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后来他遇上你,慢慢走出来了。你是个好孩子,文柏跟你在一起,一天比一天像个人样。我一直觉得你们能好好过日子……可谁知道,他偏偏又碰上那个姑娘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破漏的船,慢慢地沉进冰冷的水里。
原来真相就是这样。
他爱过程慧怡,被他甩了,遇见我,走出来了。
可这五年来他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说怕我觉得他窝囊。
“婉清,”马丽芳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你是个好孩子,你别怪文柏。他瞒着你,是怕你心里难受。你就当……就当过去真的过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的,别因为这些旧账毁了。”
我没说话。我拿出手机,拨通沈文柏的电话。他接通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婉清,你在哪儿?我找了你半天。”
“我在你妈家。”我说,“沈文柏,你跟程慧怡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婉清……”他的声音干涩,“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你过来吧。你妈家。”我说,“咱们把事儿当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丽芳家的沙发上,窗台上那盆绿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我盯着它,告诉自己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