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电费单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是眼睛花了,第二遍怀疑是度数涨了,第三遍手指划过那串数字,指尖发凉。
五千三。
上个月才两千一,这个月直接翻了一倍多。我在财务部干了十年,经手的账目没出过错,家里每笔开支都记账。电费从没超过两千。
窗外蝉鸣噪得人心烦。客厅空调开到二十六度,王秀兰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又是那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了一下午。
我把电费单拍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查用电记录。每天凌晨两点到五点,电量曲线像心电图骤停一样猛跌,然后从早上六点开始直线攀升。最离谱的是下午时段,比夜间峰值还高出一截。
婆婆退休三年,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客厅、厨房、她卧室,偶尔下楼买菜。家里就我和赵刚上班,孩子住校。这点人能用出五千块的电费?
我刚要细查,房门开了。
王秀兰端着茶杯出来,看见茶几上的电费单,脚步顿了顿。
“晓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调休。”我把单子翻了个面。
她没再问,走进厨房倒水。我听见水壶烧开的声音,然后是开冰箱门的动静。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她从不倒掉,热了又热。
“妈,家里最近是不是添了什么电器?”
厨房里沉默了几秒。“没有啊。”
“那电费怎么涨这么多?”
她端着茶杯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夏天嘛,空调开得多。”
“上个月也开空调,才两千一。”
“谁知道呢,供电公司的事。”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最近半年,她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去地下室。地下室以前放杂物,她说想收拾收拾,我也没在意。现在想来,每次下去至少两三个小时,上来时头发上沾着灰,神色匆匆。
赵刚出差了,要后天回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只说“电费涨了”,他回了个“回去再说”。
下午两点,王秀兰说要出门,去老同事家串门。我应了一声,听见她换鞋、关门、脚步声渐远。
等了三分钟,我从鞋柜最底层翻出那把总闸钥匙。房子是赵刚爸妈留下的老小区,总闸在楼道里,钥匙一直挂在鞋柜抽屉里,谁也没动过。
我站在楼道,空气闷热潮湿。手心的汗浸湿了钥匙柄。
拉开铁皮箱门,手指拨过几个开关,找到标着“301”的那个。往下按的瞬间,啪一声轻响。
世界安静了。
空调停了,冰箱不嗡了,连楼道里的感应灯都灭了。
我关好箱门,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等。王秀兰大概傍晚才回来,到时候再说吧,总要问清楚。
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赵磊。小叔子的电话,声音急得像火烧了眉毛:“嫂子!你拉闸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地下室!机器全停了!八台高功率机器没电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01
结婚八年,我和王秀兰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婆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她不越界,我也不多嘴。这种平衡维持了六年,直到她退休。
退休前王秀兰在纺织厂当质检员,每天三班倒,回到家倒头就睡。我跟她一天说不上十句话。退休后她突然闲下来,时间多了,反而跟我相处的时间多了。
问题就从这儿开始。
她不是那种爱管事的婆婆,不做饭、不收拾,每天就是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去地下室捣鼓。我加班回来,厨房冷锅冷灶,她房间灯亮着,收音机唱着戏。
赵刚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在意。他在意的是钱。
房贷还有十五年,车贷刚还完,孩子上私立学校,学费一学期一万六。我在民企当财务主管,到手八千出头。赵刚在国企做工程师,比他多两千。账面上的钱看着还行,真到月底就掰着指头算。
王秀兰退休金两千出头,她从不拿出来。我问过赵刚,他说那是她的养老钱,别惦记。我没惦记,可家里的经济压力她总该看见吧?夏天客厅开空调,她回屋就关自己的,说吹不惯。冰箱里塞满她买的菜,放烂了也不丢。
真正引爆的,是上个月那笔两千一的电费单。
赵刚出差回来,看见单子,皱了下眉头,没说话。第二天他找了物业,说是不是电表有问题。物业检查了,说正常。
“那怎么涨了这么多?”他问物业的人,语气里带着不耐。
物业的人看了眼电表,说:“你家夜间用电量挺高啊。”
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五点,确实是王秀兰说的“休息时间”。赵刚没再多问,回来跟我说是电表老化了,已经换了新的。我信了。
这个月五千三,新电表也没用。
我仔细查过用电记录,发现规律。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用电量猛增,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又有一波高峰,凌晨反而低。
下午两点到六点,我在公司上班。
王秀兰通常在家。她说这个时间段出去买菜、遛弯、串门。
那我家的电费是谁用的?
我跟闺蜜李薇说起这事,她笑我疑神疑鬼:“你婆婆总不会在家开工厂吧?再说不还有你老公吗?”
“赵刚出差。”
“那就奇怪了。你查查是不是线路漏电。”
线路漏电也没漏这么多。我跟李薇说了电费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林晓,你说你婆婆老往地下室跑?”
“嗯。”
“你下去看过没?”
“她说收拾杂物,不让我掺和。”
李薇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奇怪吗?六十岁的人了,天天往地下室钻,还不让看。”
我没吭声。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那天晚上赵刚回来,我把电费单递给他。他看着数字,脸沉下来。
“我跟妈谈谈。”他说。
王秀兰从房间出来,面色平静:“谈什么?”
“妈,电费五千三,你看不见?”赵刚把单子拍桌上。
“看见了。”王秀兰端起茶杯喝水,“是不是电表坏了?”
“物业说新电表没问题。”
“那可能是空调的问题。”
“这个月你开空调了?”
王秀兰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妈,你天天去地下室,到底在干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她眼波动了动,嘴角抿紧。“收拾。”
“收拾什么?收拾了半年?”
她没回答,放下茶杯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赵刚喊了一声“妈”,她脚步加快,砰地关上了门。
赵刚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给他倒了杯水:“明天我请假,去查查家里用的线路。”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耳朵一直捕捉声音。隔壁王秀兰房间隐约传来收音机声,后来又停了。然后是地下室的方向,仿佛有低沉的嗡嗡声,很轻,像远处发动机。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02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早起先看了电表,数字跳得飞快。王秀兰在厨房热粥,见我拿着手机对着电表拍照,问我干嘛。
“记个数。”我说。
她没多问,盛了粥端到桌上。我坐下吃饭,瞥见她手指上有灰,指甲缝里嵌着深色尘土。
“妈,你一会儿还去地下室?”
她筷子顿了顿。“嗯,有些东西要理。”
“我帮你。”
“不用。”语气干脆,“你上班忙,别管这些。”
“我今天请假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我走到地下室门口,拉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换了锁。
原来那把旧锁早换了,换成一把崭新的大号挂锁。我晃了晃锁头,挺结实。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门口,没什么表情:“我把锁换了,原来那把不好使。”
“钥匙给我一把。”
“就一把,我拿着呢。”她说完就往外走,“我去买菜,你好好歇着。”
门关上,我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盯着那把锁。
窗户外面蝉叫得更加起劲。我拿起手机查了查挂锁型号,防盗级别不低。一个六十二岁老太太,给自己地下室换了把防盗锁。
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绕到楼后面,想看看地下室有没有窗户。老楼的半层地下,窗户开得很高,贴着地面,蒙着灰。我蹲下往里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有声音。嗡嗡的,像机器运转。
我贴着窗户听了半晌,确认不是幻听。很规律,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大型电器。还有轻微的震动,透过地面传上来。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下午两点,赵磊来了。
小叔子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停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我探出头去,他正从后备箱搬东西,纸箱子裹着胶带,看不清里面。
“嫂子。”他笑着打招呼,“我妈在家不?”
“买菜去了。”
“那正好。”他把箱子搬进楼道,“我帮秀兰婶修点东西。”
“修什么?”
“就地下室那些。”他含糊带过,放下箱子摸口袋,掏出钥匙。
那把锁的钥匙。
他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搬起箱子往下走。我站在楼梯口,看见台阶上散落的灰,拐角处有盏灯泡亮着,光线昏黄。
“赵磊,你这半年老是来,到底在忙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帮婶忙,她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
“长辈的事,不好说。”他笑了笑,有点心虚的样子,继续往下走。
我攥紧了楼梯扶手。楼道里灰尘味很重,夹杂着一种陌生的气息,像医院,又像某种金属器械。
王秀兰买菜回来,看见地上有脚印,问我都谁来了。我说赵磊来过,去地下室了。她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你让他来的?”
“嗯,帮我修东西。”
“修什么?”
“就那些老物件。”她说完提着菜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滋啦炒菜声,脑子飞快转着。老物件能换把防盗锁?老物件能发出嗡嗡的机器声?老物件能让她半年都不让我看一眼?
手机亮了,赵刚发来微信:“电费的事别问了,我妈说她心里有数。”
我回他:“什么数?”
他没回。
晚上王秀兰吃完饭就回房间了。我洗完碗,又走到地下室门口,试着推了推门。锁得很紧。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那股机器嗡嗡声,比白天更明显。
我站了很久。
回到卧室,李薇的电话打了过来。我跟她说了白天的事,包括赵磊频繁出入地下室,包括那把锁。
“不对劲。”李薇低声说,“你婆婆肯定有事瞒着你们。要不要找个时间偷偷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钥匙在她手里。”
“赵磊不是有吗?你问问你老公,让他去拿。”
我想了想,没答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王秀兰房间里,收音机又响了起来,唱的还是那出戏。
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住在这个家里,却什么都不知道。
03
闺蜜苏敏的咖啡喝了三分之一,听我说完电费的事,放下杯子。
“五千多?”她压低声音,“你家开矿啊?”
我搅着杯里的冰块,冰化了,咖啡变淡。窗外是七月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亮。
“上个月才两千一。”
“那你婆婆到底在地下室干嘛?”苏敏凑近,“你老公知道吗?”
“他说他妈有分寸。”
“分寸?”苏敏笑了一声,“一个月多烧三千块电费,这叫有分寸?”
我没接话。她说的我都想过。赵刚那人,大事上能扛,小事上难得糊涂。一提他妈,他就跟装了消音器似的。
“你不如看看她到底在里头弄什么。”苏敏压低声音,“趁她不在,找个机会。”
我抬头看她。
“我不是让你干嘛,”她往后一靠,“但你总得知道钱去哪了。”
回到家,婆婆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去老同事家串门,晚饭不用等。
字迹歪歪扭扭,跟平时一样。
我站在客厅,听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地下室那扇门关着,新换的挂锁在门把手上垂着,锁舌卡进门框的铁环里。
我没钥匙。
赵刚有,但他不会给我。赵磊也有,那更不能开口。
我走进婆婆房间,准备帮她收拾换季的衣服。衣柜门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衣服叠得整齐,都是些旧款,边角洗得发白。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淡绿色的东西。
我抽出来,是一个病历本。封面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里面夹着几张检查单。
病人的名字:王秀兰。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诊断那一栏,医生的字连笔,我看不太清。但有一个词认得出,肾功能,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手指有点抖。
检查单上印着各种指标,肌酐,尿素氮,我记不住那些名词。但有一张纸上,医生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建议定期复查,必要时考虑替代治疗。
替代治疗。替代什么?
手机响了,吓得我差点把病历本扔地上。来电显示:婆婆。
“晓啊,我忘带钥匙了,你晚上在家吗?”
“在,在的。”我把病历本塞回枕头底下,声音发紧。
“那就好。我五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衣柜上,心跳咚咚的。脑子里反复翻着那几个字:肾功能,替代治疗。
婆婆身体一直挺好。除了前年说腰疼,去医院开了点中药,其他没听她喊过不舒服。平时买菜做饭,偶尔跳个广场舞,看着跟同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可病历本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快一年了。
我把房间恢复原样,枕头拍松,被子叠好。退出房间时,腿有点软。
四点半,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装着半颗白菜和一袋挂面。
“热死了今天,”她换了拖鞋,“你这会下班早?”
“调休了半天。”我坐在沙发上,视线没离开她。
她把菜放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妈,”我叫住她,“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她顿了一下,转过来看我:“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前几天你不是说腰有点疼吗?”
“老毛病了,”她摆摆手,“年纪大了都这样。”
她眼神没闪躲,声音也平稳。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说完话,就去厨房洗菜了,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屋里的安静。
晚饭吃得简单,挂面配白菜炒肉片。婆婆吃得不多,小半碗就放下筷子。
“妈,多吃点。”
“饱了,”她抹抹嘴,“天热没胃口。”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去了阳台,坐在藤椅上扇扇子。风扇在茶几上转着,吹起她耳边花白的头发。
我突然想起病历本上的字,医生的笔迹潦草,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肌酐值偏高。
那是什么意思?
我洗碗的时候,水流顺着手指淌。赵刚今天加班,说九点才能回来。我喊了一声:“妈,地下室那扇门你换锁了?”
阳台那边安静了两秒:“嗯,原来那把不好用了。”
“里面放了些什么啊?我看赵磊老往里头钻。”
“他帮我搁了些东西,”婆婆的声音从阳台上飘过来,“没放什么。”
搁了些东西。什么东西要换防盗锁?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婆婆还在摇扇子,眼睛盯着远处的楼顶。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妈,医院的检查单要收好,别乱放。”
她扇子停了。
“什么检查单?”
“我是说,上次你说腰疼,医院的单子收好,以后报销要用。”
“哦,”她继续摇扇子,“知道了。”
太阳落山了。楼下的路灯还没亮起来。
04
赵刚回来的时候快十点。我关了灯躺床上,没睡着。
他摸黑进来,打开床头灯,看到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睡衣,躺到另一侧。房间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出风口嘶嘶响。
“今天怎么了?”他问。
“你妈换地下室锁了。”
“她跟我说过,那把锁锈了。”
“赵磊有钥匙吧?”
“应该有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们堂姐弟的事,我哪知道那么细。”
“那你知道她在地下室放什么吗?”
“晓,”他声音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我妈的事,你别老盯着。”
我闭上嘴。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得早,在厨房熬粥。我洗漱完出来,她已经盛好三碗,桌上摆了一碟咸菜。
“今天还上班吧?”她问。
“上。”
“那我中午自己随便吃点。”
她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扣在桌上。
“谁啊?”
“卖保险的,”她夹了口咸菜,“天天打。”
我低头喝粥。
粥有点烫,米粒在嘴里黏糊糊的。我忽然想起病历本上的日期,去年十一月。那之后每个月,她都说要去串门。
串门看的是病吗?
下午三点,我提前请假回家。婆婆不在。我进了她房间,翻出枕头底下的病历本,拍了几页照片。
然后我打电话给苏敏。她老公在区医院当医生。
“帮我看几个检查单指标。”
“发来。”
我把照片发过去,等了十分钟。苏敏回电话,声音有点犹豫。
“肾功能指标不好,肌酐很高,应该到肾衰竭的程度了。这是你婆婆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确定?”
“我不是专科医生,但指标摆在那。建议你们尽快去肾内科复查。另外,替代治疗,通常指透析。”
透析。
我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阳光刺眼。空调开着,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那地下室的嗡嗡声,那些机器,那些高得吓人的电费。
透析机。
赵磊开面包车进进出出,换锁,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婆婆每个月去医院,说是串门。
所有人都在瞒我。
不,不对。赵刚知道吗?
我盯着手机上的检查单照片,手指攥紧。赵刚如果知道,不可能不跟我说。但如果不知道,那婆婆一个人扛了快一年?
电费单还压在茶几下面:5300元。
上个月2100。
这一个月的,估计只会更多。
晚上婆婆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药。我坐在客厅没动,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今天下班早?”
“嗯。”
她换了鞋,把药袋放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喊住她。
“妈,你昨天说去看老同事,哪个老同事啊?”
“以前厂里的,你不认识。”
“在哪见的面?”
“就,就她们家。”她眼神有点飘,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笑了笑,“随便问问。”
她放下茶杯,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传出来。
我盯着她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她瘦了,以前背没这么弯。头发也白了很多。
可她从来没说过。
不,不仅是她不说。赵刚也不知道,赵磊却知道。他们为什么瞒着赵刚?
我越想越乱。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赵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伸手够到手机,打开电费单的照片。
三个月累积下来,快九千块了。
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每个月房贷车贷已经压得喘不过气。
透析?那得多少钱?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发酸。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断一次电呢?
就一次。趁她们都不在,拉掉电闸。看会发生什么。
婆婆会慌。赵磊会急。或许就能逼出实话。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坐起来。
我看看手机,凌晨一点。
决定了。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婆婆出门前跟我说,去超市买点东西。她拎着环保袋,戴了顶遮阳帽。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弯腰扶着鞋柜。
“妈,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你忙你的。”
门关上。我走到窗边,看着她慢慢走到公交站台,等车,上车。车尾拐过路口,消失在七月明晃晃的日光里。
我拿起手机,点开电费单。数字还在那。屋里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地下室的门关着。挂锁垂在门扣上,锃亮,钥匙在赵磊手里,在婆婆口袋里。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堆着旧电饭煲内胆,几根充电线,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我拨开那些东西,手指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走廊总闸配电箱的备用钥匙。
赵刚放的。
他说过,万一跳闸了找不到他,拿这个开电箱。
钥匙握在手心,凉丝丝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配电箱装在天花板下面。踩着凳子,用钥匙捅开锁。箱门打开,里面一排电闸。
总闸在最左边,空气开关,黑色的把手上印着白色的字:60A。
我手指搭上把手。
只要往下一拉,整栋房子的电就断了。包括地下室。
赵磊会来。婆婆会回来。
那些机器会停。
我咬着嘴唇。手指没动。
电费单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跳。房贷,车贷,学费。赵刚每天加班,我也加班。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还完贷款就剩三四千。
婆婆退休金两千,她说攒着给孙子买书。
可那些书,够付一个月的电费吗?
我闭上眼,把闸刀拉下来。
啪嗒。
声音很脆。屋里一静。空调停了,风扇停了。冰箱的嗡嗡声消失了。
世界像按了暂停键。
我从凳子上下来,关上配电箱门,锁好。钥匙放回厨房抽屉。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客厅变成蒸笼,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我盯着墙上的钟,分针一格一格挪。
半小时。
四十分钟。
手机响了。
赵磊。
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他声音就炸了:“嫂子!你家是不是跳闸了?地下室的机器怎么全停了!”
“什么机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哎呀我不能说。你快去看看,电是不是断了?我妈呢?我妈在家吗?她手机怎么打不通!”
“她出门了。”
“出门了?去哪了?几点走的?回来了吗?”他语速越来越快,喘着粗气,“嫂子,你赶紧回家,把闸拉上,快!”
“你先告诉我,地下室里有什么机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嫂子,”他声音突然低下来,“不是我想瞒你,你听我说,”
“说什么?”
“我妈她,她身体不好,那些机器是,”
他的话断了。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和风声,他在开车,很急。
“赵磊?”
“我马上到!你千万别走!把闸拉上!算我求你了!”嘟,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汗湿了屏幕。
身体不好。机器。
病历本。肾功能。替代治疗。
透析。
我脑子里那根弦崩紧了。站起来,腿发软,走到楼梯口。
地下室的嗡嗡声没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门锁着。
门外忽然传来轮胎急刹的声音。我走到窗户边,看到赵磊的旧面包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他跳下来,顾不上关就冲进屋。
“嫂子!嫂子!”
他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T恤湿透贴在身上。他看到我站在客厅,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楼梯口那扇门上。
“你没拉闸?”
“你先说清楚,那些机器是什么。”
“没时间了!”他冲过来想推开我,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扶着墙才站稳。
“嫂子,”他声音发抖,眼眶红了,“求你了。我妈她,她需要那些机器。她,她血透做到一半,如果停了,会出事的。”
血透。
两个字像锤子砸在我太阳穴上。
“什么血透?”
“透析!肾透析!”赵磊吼出来,声音劈叉,“她天天在地下室自己做透析!你拉闸,她机器停了,会死的!”
楼下传来开门声。
我和赵磊同时僵住。
门推开,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她看着我们俩,看着赵磊满头大汗,看着我一动不动的样子。
“怎么了?”
赵磊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风声。
然后,婆婆脸色忽然变了。她放下购物袋,快步走到地下室门口,手在口袋里摸钥匙,抖得半天没掏出来。
“妈!”赵磊喊了一声。
钥匙捅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婆婆推门,楼梯口涌上来一股热浪和消毒水味。她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不稳,扶着墙。
我跟在后面。
楼梯窄,灯没开,只有墙壁上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
地下室的灯亮着。
我看到,
一张行军床上,堆着叠好的被褥。旁边摆着一台白色的机器,屏幕上跳着红色的数字和报警符号。管子从机器上垂下来,连着床边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机器旁边还有一台,黑色的,更大。
再过去,还有几台,靠在墙边,有的还亮着指示灯。
八台。
赵磊说八台。
婆婆走到一台机器前,蹲下来,手指按在开关上,按了几下。没反应。
她没站起来。
“妈?”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没回答。手垂下来,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妈!”赵磊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我站在楼梯口,看到婆婆苍白的脸,看到她嘴唇发紫,看到她眼睛闭着,眼皮上细密的血管清晰可见。
赵磊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嫂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